作者:春酒醉疏翁
夏国一向重视队伍的精神文明建设, 但是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
且库什哨所虽然重要,但是背靠着高耸入云的白头雪山,把大半危险拦截在外, 在边防据点中,已经算是条件较为优厚的一个,因此很多紧缺的资源,会流向条件更加恶劣的据点。
像图书馆之类的地方, 库什从前也有,不过几年前毁于战火,一直没有重建过。
蒋文星的书,一开始只是普通士兵来借。
他最初以为同志们不把书带回宿舍,是不好意思,后来发现, 除了向导宿舍,哨兵和普通士兵的宿舍,晚上是不开灯的。
而白天, 战士们大多数要参加训练, 经营据点的生活, 没有时间看书。
在库什这样资源紧张的地方,晚上多亮起一盏灯泡,武器库的能源就少一分。
蒋文星在库什待过两年多, 自然很清楚库什的资源储备, 电力是非常紧张的。
一到晚上,夜雾降下来的时候。
库什的风就冷得跟刀子似的,那是从雪山穿过来的风, 有一股冻土平原寒苦的气息。
蒋文星把脸浸在冷水里扑棱了几下, 打着哆嗦蹭毛巾, 他今天干活干的晚了,没来得及提热水。
医疗队是最先训练完的,蒋文星去的时候亚诺和朱宁正用最后一点热水洗了头发,看到他,先是一愣,继而噗嗤一声笑起来。
亚诺说:“蒋,你怎么弄得这么脏?”
脏?那是一定的了,在灶上干活儿哪能不落灰,蒋文星脸是脏的,头发是脏的,一脖子草屑灰,两手煤炭似的黢黑,还提着个破暖瓶。
亚诺洗的干干净净,衬衫雪白雪白,眉眼精致红润,跟画儿里的人似的,他往热水房里一瞧,擦擦头发:“你再烧点吧,我们来的时候水就不多了。”
朱宁擦着头发,从头到尾看了蒋文星一圈,脸上是带着点吃惊的,蒋文星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比和他流浪的时候都惨,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背过了身一声不吭,是打算装看不见了。
亚诺提着暖瓶,脸上扬起一点笑,甜甜的:“蒋,我这里还有点水,你要吗?”
再烧水?
那些柴都是哨兵巡逻时带回来的,大多数是整根的白桦,不好劈也不好烧,且再烧热一次锅炉不知道要废多少柴,新来的向导谁敢这么干?
亚诺笃定蒋文星不敢,以蒋文星的性格,现在恐怕要被他气死了,怎么还会要他的东西。
蒋文星垂眸看了眼热水壶,把自己的递过去:“那多谢了。”
亚诺的笑容卡了一下,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把热水壶收回来,有些尴尬道:“这……我忽然想起来,我剩的也不多了。”
开玩笑,在这里用冷水洗漱,一定会得病的吧。
亚诺拉了下朱宁,朱宁经过蒋文星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热水壶,但始终没说话。
蒋文星回头看了眼亚诺的背影,哼了声,他没打到热水,干脆不洗了,提着水壶直奔刘主任办公室,隔着窗户隐约看到里面有人,蒋文星敲敲门。
里面有人答应了,蒋文星推门进去了。
屋里坐着两个人,刘主任戴着眼镜,弯腰看伊利亚手里的文件,伊利亚今天没有穿作战服,而是穿着夏国边防哨兵的军装,军装比作训服更加修身,挺括,自古以来哨兵多帅哥……队长一如既往的正气凛然!英姿飒爽!蒋文星被亚诺污染的感官被凛然正气冲的耳目一新。
而刘主任和伊利亚一起望过去,然后同时陷入沉默。
这黑黢黢的仿佛被火烤了又被碳埋了的兵是谁?
“刘主任,队长!”
这声音?蒋文星?刘主任扶了扶眼镜:“蒋同志,你这是……”
蒋文星沉浸在劳动过的喜悦里,脸上的笑容喜滋滋,透着一股子自豪:“报告主任,今天炊事班做了烤馕,一共三天的!”
全据点,一百来号人,一天三顿,一共三天,嚯,这还真不是个小工程,可是向导,这么个能干的好向导留在炊事班做大饼,屈才,屈大才。
可是老向导那个倔驴,一定要人家小向导磨磨性子,磨性?磨什么磨!这年头不兴拿对敌人那一套对付自己同志了,再干下去,这好好的向导就要在炊事班掌勺了!
刘主任心里苦,但刘主任嘴上不能说,他非常亲切的拍拍椅子:“来,先坐下,你有什么问题?”
“是” 蒋文星哈了口气,搓搓冻僵的手,坐在椅子上:“我想在我屋子里放一些桌椅,熊班长说让我来问问主任。”
刘主任的没问题都到了嘴边,眼睛一眨,扭头把腰上的钥匙扔给伊利亚:“这事?这事你找……伊利亚,我好像和老向导有个会,先走了。”
刘主任脚底抹油,屋子里只剩下蒋文星和伊利亚。
蒋文星懵了一会儿,抬头去看队长。
队长估计是刚刚去开完会回来,身上没有血腥味,神情严肃但不严酷,属于比较放松的样子。
“队长,现在去行吗?”
伊利亚嗯了一声,严肃的嘴角似乎带了点笑,他站了起来,拿着钥匙:“走,我带你去库房看看。”
蒋文星跟在伊利亚身后,走的时候忍不住用视线丈量一下身高。
蒋文星自己不算矮,也只能到伊利亚队长的肩膀,对方虽然是狼性哨兵,体态修长,但整体比蒋文星大了一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接着更10个币
第120章
库什的哨兵和向导之间, 很少有交流。
但是蒋文星上辈子和伊利亚共事过两年,建立了深厚的战友情谊,他一点也不像普通向导那样惧怕伊利亚。
因此伊利亚询问他, 在炊事班适应得怎么样时,蒋文星笑得露出八颗牙,眼睛亮起来:“在炊事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看着蒋文星一身的灰还干劲十足的样子, 伊利亚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辛苦你们。”
蒋文星摇头像拨浪鼓:“不辛苦。”
他心里忽然有些涩,这些天在炊事班看到的,听到的,在他眼前一幕幕闪过。
熊班长有一个很厚的笔记本,他把每天用了多少食材,剩下多少食材都一笔一笔的记下来, 一个鸡蛋,一颗豆子都不会漏下。
但蒋文星哪怕在上辈子,也没有食物匮乏的概念, 向导学校给他们提供的食宿都是最好的, 边防也从来没饿着他们。
可真正深入了解之后, 却发现这和他认知里截然不同,食物太难运进来了,运进来也很难保证不腐坏, 因此大多数进到边防的, 都是耐储存的食物,可就是这样,也不是所有人能吃饱。
炊事班的兵, 就一天只吃两餐。
而且这时候还没有那篇论文横空出世, 炊事班不懂膳食均衡的概念。
据点缺少蔬菜, 水果,一些兵就因为缺乏难以用药物补充的微量元素,出现一些小问题,像牙疼一样,不是大毛病,却让人难受极了。
受伤的哨兵为了保证巡逻岗能吃饱,主动缩减食物的分量,导致营养缺乏,恢复不佳。
熊班长就是重伤期没有得到良好的照顾,眼睁睁的看着精神体在他面前消散了。
他捧着奖杯的黑白照片还夹在笔记本里,阳光下笑得特别灿烂,仿佛未来都属于他,现在却连瞄准红心都有点吃力。曾经的雄鹰,只能缩在这里颠大勺。
蒋文星心里忽然沉甸甸的,他望着两辈子都那么值得信任的队长,呼了口气,坚定的说:“队长,我一定在炊事班好好干,我想让咱们库什的每个一个兵,都能吃得饱。”
在他面前的哨兵听完这番话,微微动容,他相信蒋文星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愿意做出改变,这是老向导留下他的用意吗?
库什边防能够留住这样的向导吗?
他又能够在这里留多久?
伊利亚这样想着,作为经历丰富,老练深沉的哨兵,他没有敷衍这个年轻人,而是郑重的肯定他,对他说:“蒋文星同志,你的觉悟,值得我们学习和表扬。”
蒋文星明亮的笑容挂在了脸上,驱散了天生的阴沉。
“队长,我想和你聊聊,咱们库什建蔬菜大棚的事,我知道,这事看起来像浪费资源……”
两个人边走边聊,伊利亚从一开始眉毛紧皱,到慢慢松开,把向导的建议听进了心里。
到了仓库之后,才发现仓库门根本没有钥匙。
堵门的是一块巨大的沉木,除了高等级的哨兵,普通人打不开,符合情景又十分实用。
伊利亚让蒋文星退后,他扯开领口,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衬衫,左右看了眼,没地方挂,就顺手把外套扔到一旁的椅子上。
椅子上还有尘土,多脏啊,蒋文星一时间手快过大脑,手一勾就把外套接住了。
接住了,才发现伊利亚盯着他。
蒋文星突然觉得手上这份战友情有些许烫手,他解释道:“队长……椅子上有灰。”
说完才发现自己身上更灰,蒋文星脸一红,不好意思起来,但拿都拿着了,再扔掉岂不是更刻意,硬着头皮拿着,不敢看队长的表情。
好在伊利亚没说什么,回过头,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推开堵门的沉木。
光线比较暗,没人发现老练的队长有些不自然,甚至不敢回头,径直走进库房。
蒋文星抱着外套跟在后面,伊利亚的外套上有很淡的哨兵信息素,他瞬间明白了伊利亚刚才奇怪的表情,蒋文星红着脸,大气不敢喘。
但蒋文星抱着的外套刚刚脱下来,信息素那么活跃,在狭窄的房间里,简直像一个蛮横无理的小妖精,吵着闹着往他鼻子里钻。
蒋文星没有闻到过伊利亚的信息素,战争前期没有机会,战争后期他的精神力受损严重,即使伊利亚受伤,血液里的信息素乱飘,他也闻不不到。
蒋文星开始哼哧哼哧的憋气,扭过头呼吸,气息大得伊利亚想忽略都不行,两个人都开始感到一丝不自在,伊利亚的耳朵诡异的红了起来。
他加快速度挑选桌椅的速度,抬手搬起两张,沉声招呼:“好了。”
他扛起桌椅,蒋文星也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五感灵敏的哨兵甚至感觉那呼吸声近在耳畔,伊利亚的耳朵动了动。
蒋文星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信息素,原来伊利亚队长的信息素是丁香花的味道……
蒋文星的脸刷地红成蒸汽茶壶,而本来一脸严肃的伊利亚,看蒋文星脸色通红,他自己的脸也腾地红起来。
最后桌椅没送成,还是炊事班的战友帮的忙,伊利亚队长说自己临时有事走了,出门的时候带歪了两张桌子三条椅子。
桌椅搬回来之后,蒋文星蹲在地上想了想,又把不用的脸盆架腾出来,绑上木板,做成了书架的样子。
剩下的不用蒋文星帮忙,都是来看书的同志自己鼓捣。
蒋文星则趁着身上灰,还能做事,去他寻摸的地方搭蔬菜棚子。
熊班长不愿意给他安排房间,蒋文星就想着自己去弄一个大棚,这些理论他上辈子和伊利亚写信讨论过,本来还约好伤好了回库什,一起搭大棚。但他终究没有熬过大寒,在军区医院病故了,这次也算是满足上辈子的愿望。
蒋文星出门之后,住在隔壁宿舍的亚诺出来倒水,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进屋说:“隔壁挺热闹,你不过去望望麽?”
朱宁躺在床上看书,翻了个身:“不去,去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亚诺坐在他旁边,笑眯眯:“听说他搞了个图书馆,免费借书,你猜他有那么好心?”
朱宁表情疑惑,摇摇头,不明白,亚诺好笑着掐了他一下,无奈道:“你真当他是给普通人办的?你们内地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办的那个图书室,恐怕目标在……”
亚诺做了个手势,朱宁恍然:“哨兵?”
但是很快他又不解了起来:“可这是为什么?没理由啊,咱们和哨兵接触是迫不得已,他主动去接触那些家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