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钓月迢迢
“过几日走。”玉流光平静道,“我说过,我不会再收徒了,这几日你可阅览昆仑峰的书,把该学的都学了,若宗内有其他想拜的师父,我可以引荐你去。”
“……”段文靖心说,可我从始至终只想拜您啊。
不论如何,今日不走,这都是好事。
他拍拍跪得酸疼的双膝,从地上起来。
岑霄刚上昆仑峰,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他不曾想昨日那空卦竟指的是这意思,三两步便冲了过去。
“你——”
玉流光转头看他。
岑霄憋闷地紧咬后槽牙,扫了段文靖一眼,玉流光说:“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事。”
段文靖看了岑霄一眼,“是。”离去时还不放心,屡屡回头。
“你昨日不是说今日清晨便走么?”
人走了,岑霄终于能开口:“你昨日才说过的话,今日便不作数了?”
玉流光转身回屋:“你又不是第一日认识我。”
“……”
岑霄跟过去说:“你若今日不走,那要何时走?”
“你要跟着我?”
“那是……”
岑霄忽然声音停息,眼尖地看见他后颈上添的那抹红,他三两步加速过去,往玉流光眼前一挡,顾自去抓他的手,掀他衣袖。
冷风拂过,露在外的雪白小臂上遍布暧昧的红痕,岑霄只看了一眼,就倏忽将他衣袖拉下来,将这些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他仍然抓着他的手,一只还不够,还抓两只。
岑霄尚且冷静,只是问:“是谁?”
玉流光挣动自己的手,“你认为是谁?”
“是谁有区别么?”岑霄紧着后槽牙,“我可没有质问你,我没那个立场,我就是、就是……”
什么也不是。
他什么都不是。
岑霄慢慢松开手,“我……”
“师尊!”
万俟翊一来就看见岑霄抓着师尊的手,想也未想,登时提剑上前,岑霄回头看见万俟翊,只觉此人来得恰好。
正好他需要个理由理所当然揍人一顿。
玉流光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岑霄拿走了自己的天光,到外头和万俟翊决一死战去了。他安静几秒,平静地想,岑霄是前辈,万俟翊是后辈,又死过一遭,定然不是岑霄的对手。
不能出人命。
青年走到门边,声音不大不小,却能飘到两人二中:“岑霄,分寸。”
两人齐齐回头。
岑霄在想:他护着万俟翊?
万俟翊在想:师尊觉着我不如此人?
于是两人更愤怒了,一招一式眼花缭乱,更加致命。
“……”
玉流光:“……”
玉流光将门拂拢,回到房中。
他微微按着眉心,露在袖外的雪白腕骨映着红痕,映着这场战役的源头。
净一说:“我便知你同你师尊也是不一般的。”
“……”
青年停住指尖的动作,放下手,抬眸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的净一。
净一藏在黑袍中的眼垂下,顾自走到他身侧坐下。
堕魔多年,他身上仍然覆着木檀的味道,同屋中的紫檀有些许区别,一个醇厚浓郁,一个清淡。
青年收回视线,平静道:“昨夜你也在?”
净一道:“嗯。”
净一道:“放心,不该看的我没有看到,衡真的修为……还是比我强。”他垂着黑瞳,忽而侧头去看身侧人的手,“他要你杀了他,何不动手?”
澜影道:“你会杀了方丈么?”
净一说道:“据我所知,他并未教过你多少,你们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师徒,你对他没有感情,不是么?”
他像是想得到玉流光反驳的答案,于是固执着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么?”
玉流光道:“若我对他没有感情,那么对你也是同样的。”
“……”
净一放下了袍帽。
他苍白着面色,一动不动地盯着青年雪白的侧脸。
良久,净一说:“我愚笨,总是听不懂你的言下之意。当年听不懂你的婉言,现在也分不清,你这话到底是对我有感情,还是没有感情。”
外头的打斗之声不知何时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玉流光站了起来:“在换衣。”
脚步声停了。
是岑霄的念叨,“是么?别又骗我,你屋里是不是藏人了?”
万俟翊回说:“我师尊藏不藏人干你何事?”
又吵起来了。
作为被藏的人,净一仍然岿然不动地坐着,像当年跪在拜垫上念诵经文,一念便是一整天。
他望着站起来的澜影,抬手去按他的手腕。
“你可曾对我有过丝毫心悦之情?”
外头如何吵,他都没有给予分毫眼神,像被隔绝在另一个绝对寂静的世界。玉流光垂眸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原位。
他道:“自然有过。”
净一说:“不能看着我说么?”
玉流光便看向他。
净一视线不闪不避,盯着他。
青年有双机敏的狐狸眼,微翘,眼尾覆着不一般的薄红。
面无表情时便透着难以接近的清冷,被情态占据时便好似眼里心里都是这人。
尤其眼眶湿润时,好似再真心不过。
彼时,这双狐狸眼便润着点软和的气息,青年用这双眼看他,语气自然:“我当然对你有过感情,否则当初同你在佛门做什么?自然是那时对你感兴趣。”
【提示:气运之子[净一]愤怒值-10,现数值 60。】
净一:“你的兴趣便只有那么点时日?”
“不。”
玉流光道:“我修多情道,而你所修之道不可破情戒,所以你应当知道我那时的顾虑。”
“后来我找你的次数少了,记得么?”
净一没信。
若此话是真,当年他为何不说?既如此有理有据,他便占理。
玉流光也没管他信不信,敛着清冷的眸子,“见得少了,也就不想了,所以那时我要你别下山,而你一意孤行。”
“那时我便对你淡了许多。”
“可见时日久了,一切便会变。”
“可我并未被改变。”净一忽然道,“你能淡下来,我却不能,若此话是真,你那时便应该问我,同你接吻那日我便算是破戒了,那日我便已然想好要同你走。”
他站了起来,声音一下低了下去,“你却是在那时谋划着同我分道扬镳,澜影。”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可怜][可怜]
第166章
其实时至今日,最初那些纠葛到底是阴差阳错,还是谁刻意为之,早无法分辨。
细究起来,也没有意义了。
佛修忌执念深重,其他修道者又何尝不是?既往前一步便是心魔,释怀这样的词便永远同净一沾不上边了。
殿中寂静无声,良久,净一再度开口:
“我如今已不再是佛修。”
话音落下他便站起身,向着玉流光走近。
净一身上的气息很凉,混着木檀的气息,手也冰冷,玉流光瘦削的手腕被他抓住,转眼间,两人之间不过半臂距离。
净一垂下眼,并未再看他,而是凝着青年人被自己抓住的腕骨,雪白伶仃,指中触感细腻,柔软,然而这只手的主人却远比谁都要矛盾,神秘,多情又无情。
有些时候,叫人觉得澜影才应该去做佛修,只有他做佛修才不会破戒,只有他做佛修才能真正心无旁骛,主持也不会时刻担忧澜影会堕魔,会行差踏错。
可他偏偏修多情道。
任人赴汤蹈火地扑过去,到了最后连句是非都说不得,因为这是他的道,澜影不过是遵循自己的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