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闵悉点头:“对,他们说大吕宋的舰队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横扫海洋,无人能匹。”
“这么强!”
闵悉点头:“对,他们在新大陆上占领了大量的土地,从那边挖来了几百万斤的黄金,数万万斤的白银。”
纵使云霁见过大世面,对这个数字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忍不住问:“什么叫新大陆?”
闵悉趁机给云霁科普了一下新大陆和地球是圆的知识。
云霁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我们的古人常以为天圆地方,我们居中,原来我们所在的世界竟是一个圆形吗?”这完全有点颠覆他的世界观。
闵悉说:“准确地说,是球形。理论上来讲,我们从所立之处出发,朝着任何一个方向直行,最后都能回到这个点。”
云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的是真的?”
“欧罗巴人相信地球是圆的,从海上航行,一直往西走,就一定能够抵达我们大明,结果他们找到了一块新大陆,他们称之为美洲。当地人生产力低下,还是刀耕火种的原始生产方式,但是物产丰饶,还有许多我们没有的作物,咱们或许可以带到大明去,能够丰富我们的物产。”闵悉说。
“要是这样,倒也算是个意外收获。”云霁颔首。
“听说是这样,欧罗巴人应当都带回来了,等到了之后就知道了。如果真有,我想带一些种子回大明去。”闵悉说。
云霁这个时候当然不会知道,闵悉说的这几种作物有多么重要,或许有了这几种作物,未来中国的历史走向都会不一样了,明末的农民起义的导火索,正是由连年旱灾引起的,而玉米、红薯、土豆无一不是耐旱作物。
云霁继续之前的话题:“不是说地球是圆的,他们还是没有抵达大明啊。”
闵悉说:“他们抵达了。后来拂朗机的航海家麦哲伦船长率领船队绕过美洲南端,穿过太平洋,顺利抵达了吕宋,拂朗机人又从吕宋抵达了我们大明的广州。我们又能从大明抵达这里,足以证明地球是圆的。”这些航海史,对海事专业的他来说,简直如数家珍。
云霁看着闵悉:“你为什么懂得这么多?”他觉得闵悉这才学见识,完全不输于自己认识的世家公子,若非无钱读书,怕是早就登科及第了。
闵悉笑着说:“我跟水手们聊天的时候,他们告诉我的。麦哲伦船长可是拂朗机乃至全世界都极其伟大的航海家,他们相当引以为荣。”
云霁说:“看来我要好好学学拂朗机话了。”
“我教你。”闵悉笑道。
“好!”
他们从中午等到天黑,鲨鱼号才终于入港靠岸,船上那些水手们早就骂骂咧咧了,他们出海快一年,终于平安到家,能不激动吗。
下船入关的时候,闵悉和云霁遇到点小麻烦,他俩没有身份证明,被港口例行检查的稽查拦住了。
这也实在是没办法,他俩黑头发黑眼睛,五官在东方人中算是立体的,但相貌跟高鼻深目的欧洲人差异还是很明显的,尤其他们还束着发髻,一看就是异邦人,想蒙混过关都不行。
他俩从船上落水,大明官府颁发的通行状早就遗失,无法证明他们的身份。
雷斯船长好人做到底,解释了他们的来历,并为他们两个做了担保,又给稽查塞了两个银币,稽查这才放他们离开。
这一切闵悉和云霁都看在眼里,等到通过关口,云霁抱拳向雷斯表达谢意,这段时间,他已经学了些简单的葡语。
雷斯摆摆手,问:“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
闵悉不回答,而是说:“不知道船长什么时候返回马六甲?我们想跟随您的船回去。”
雷斯说:“跟着我们的船回去不是不可以。但我还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出发。可能需要两三个月,也可能需要等上一年。你们先找个地方落脚,等到走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
闵悉赶紧说:“船长,我们初到贵宝地,人生地不熟,只认识船长您,可能还需要麻烦您。那我们要去哪里找船长呢?”
雷斯说:“去灯塔大道的麦哲伦酒馆找老板桑维斯,他会告诉你去哪里找我。”
闵悉赶紧记下来。
雷斯又说:“你俩还没地方落脚吧,也可以去找老桑维斯。算了,我带你们去吧,顺便去找老桑维斯喝一杯。”
“谢谢雷斯船长!”闵悉赶紧道谢。
走了一段,雷斯又问:“你们有钱吗?”
闵悉和云霁都摇头,不过闵悉并不太担心,港口每天都有这么多船入港出海,只要肯出力气,肯定饿不着。
雷斯停下来,从他肩上的皮袋里抓了一把,数出十个银币:“这是10雷亚尔,就当做你们这段时间在船上工作的报酬吧。”
闵悉没有拒绝,不论在哪里,无钱都是寸步难行,这钱正是他和云霁需要的,他双手接过银币:“谢谢雷斯船长,您救了我们,我们不能还要工钱。这笔钱算我们借您的,回头等我们挣到钱了,再还给您。”
雷斯闻言笑着点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了解,他知道这两个中国人是懂得知恩图报,而且都是非常有教养的人,在大明想必家世也不俗,与他们交好是不会有错的:“可以。等去亚洲的时候,再从你们的工钱里扣。”
“好!”闵悉满口答应。
第6章 相拥而眠
灯塔大道紧挨着海港,因大路尽头的高大灯塔而得名。这里来往的也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船东、船长、水手、掮客,以及怀揣着发财梦来这里碰运气的人,还有一些讨生活的穷人。
因此,这条街也是个鱼龙混杂之地,王公贵族与乞丐会同时出现。
天一黑,没有路灯的街道就昏暗起来,只有路旁人家和商铺里散射出来的光线能给眼睛一点助力。小半年时间在海上漂泊,缺少蔬菜瓜果,维生素严重缺乏,水手们的夜视能力都不太好,闵悉和云霁也不例外。
不过眼睛不好使,听力就格外敏锐一些,他们能听到黑暗中传来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吹牛的、谩骂的、调情的、大笑的、哭闹的……真正是人生百态。
闵悉忍不住感慨一声:“这就是人间烟火气。”
云霁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对他侧目多看了一眼,因为闵悉恰好就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雷斯将他们领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门脸前,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招牌都有些歪斜,看起来就跟水手们的气质非常贴切:放浪形骸,不拘小节。
一进门,闵悉和云霁差点没被烟草、酒精、体臭混合的污浊空气给呛得退出去。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扭头,相视苦笑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清新空气,这才鼓起勇气走进门内。
里面别有洞天,空间非常大,人声鼎沸,人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吹牛打屁,说到高兴处,还站在桌子上和凳子上手舞足蹈。
雷斯已经到了酒吧前台,正在跟一个胡须把脸遮了大半的大汉大声寒暄,互相拍肩,看得出来两人的交情非常不错。
顺着雷斯的手,那个叼着烟斗的大胡子朝闵悉二人看来。雷斯朝他俩招手,二人快步越过人群过去,他们没注意到,从他俩进来,屋子里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视线也陆续朝他们聚拢了过来。毕竟这里的亚洲人可是相当稀罕的。
雷斯朝大胡子介绍说:“他们就是我们在海上救了的中国人,闵和云。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老桑维斯,他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闵悉和云霁赶紧行礼:“桑维斯先生,您好!”
桑维斯拿下烟斗,说:“葡语说得不错。远来的朋友你们喝点什么?我请客。”
闵悉想了想,说:“谢谢,给我们来一杯啤酒吧。”
桑维斯哈哈大笑起来:“我们这里的啤酒是全欧洲最好的,有眼光!”说完拿出两个木杯,倒了两大杯啤酒。
“谢谢先生!”闵悉和云霁也没有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好酒!”
桑维斯的眼睛里闪着光,显然非常满意,问:“你们中国可有啤酒?”
闵悉摇头:“没有,我们中国人都喝米酒、高粱酒。”
这可跟欧洲的啤酒和果酒不太一样,桑维斯两眼放光:“味道比起啤酒怎么样?”
闵悉想了想,说:“各有千秋,我更喜欢啤酒的口感。”这不算撒谎,他本来也就只喝一点啤酒,不喝白酒。
桑维斯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这小老外都爱他的啤酒,看来他的啤酒果然是最好的。
桑维斯哈哈大笑:“雷斯说你们没有住处,这样吧,我这阁楼还空着,给你俩住,一个月收你们300瑞斯,不包吃,怎么样?”
闵悉连忙答应下来:“好,非常感谢您的相助。”
就这样,闵悉和云霁在拂朗机的里斯本找到了落脚之处。
他们的房间是二楼之上的阁楼,人进去之后,只在房顶相夹的地方才能站直身体,别的地方需要弯着腰才能不碰到房顶。里面没有床,只能席地而卧,但这已经比在船上的条件好太多了,因为这里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他们可以呼吸新鲜空气,看到星星,据说白天的时候还能看到海。
闵悉和云霁接过酒馆仆人小迭戈送来的毛毯,席地而卧,两人合盖着一床毛毯,相拥着睡了这小半年来最安稳香甜的一觉。
他们抵达里斯本的时候,正值二月底,已经到了冬天的尾巴,夜间温度约莫在十度左右,还是有点冷的。
两人并无太多铺盖,地上就铺了一些掉光了毛的羊皮,只能隔绝潮气,身上盖着一张硬邦邦的毯子,还有一股难以言状的怪味,两人都不敢把毯子拉得太高,因为闻着实在难以忍受,这毯子起不到太多的御寒作用。
到了半夜,寒意从海上升腾而起,笼向整个城市,睡梦中的闵悉和云霁都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唯一的热源。
长久以来的疲惫让他们一夜好眠,直到天光大亮,云霁才被刺目的晨光唤醒。他睁开眼,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屋顶,他愣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他现在已经在拂朗机的都城了,闵悉说它好像是叫里斯本?对了,闵悉呢?
腰上忽然一紧,他赶紧低头,脸颊碰到了一个脑袋。
他反应过来,闵悉在自己怀里呢,他像个小孩一样偎在自己怀里,腿还勾着自己的腿,而自己手臂,也正圈着对方。
这一刻,他不安的心忽然平静下来,甚至还下意识地将闵悉往怀里带了带。因为闵悉,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似乎并不觉得恐慌,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是绝对不会跟着拂朗机人来到这里的,有闵悉陪着,他觉得刀山火海与龙潭虎穴都能够闯一闯。
他手臂一动,怀里的人也慢悠悠醒转过来,腰上的手也松开了,怀里温暖的身体也逐渐远离,云霁竟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闵悉打了个哈欠,慢慢抬起头来,与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对上了,眉目如画,真是赏心悦目啊。
闵悉心情分外愉悦:“少东家早啊。哇,快看外面的景色,果然能够看得到海!”
云霁看他外衣也不穿,就扑到窗边去看风景了,赶紧拿起外衣给他披在身上:“穿上衣服,别着凉。”
闵悉伸手抓住衣服,一边穿衣一边说:“原来里斯本是这个样子。你觉得比大明的京城如何?”
云霁凑到窗边看了一眼,说:“眼前所见不比京城繁华。但这只是一隅,不好评价。”
闵悉笑道:“你还挺客观。”
云霁没说话,只是陪他在窗边看风景,看海上来往的船只,看街道上的人情风貌。
闵悉突然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想做什么?”云霁配合地问。
闵悉说:“洗个热水澡,吃顿热乎饭,然后在太阳底下晒暖。冬天,就应该这么过啊!”
云霁笑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走吧,找地方洗澡。”
闵悉说:“得先找地方买衣服,咱们这衣服都快成抹布了。”
这话并不夸张,他们穿的还是自己原来那身衣服,船到好望角的时候,他们在开普敦登过一次陆,买过一身换洗衣服,两身衣服穿了几个月,在船上干粗活,早就破了。
“是啊,咱们现在这样,跟乞丐也差不多。是该买两身新衣服了。”云霁说。
“走,逛街去。”闵悉兴冲冲地说。
第7章 迟暮的领航员
昨天他俩是天黑了才上岸,没被多少人看到。今天是白天,一出门,就被围观了。
成年人看着他们,目不转睛,小孩子看着他们,便跟着他们跑,还当着他们的面讨论,有说他们穿得破破烂烂是乞丐的,有说他们的五官长得那么平,是不是被石磨压过,他们的头发那么长,会不会是女巫?
这显然都是不怀好意的说法。要知道在欧洲的近代,猎巫运动非常盛行,无数无辜的女性因此受迫害致死。
闵悉停下来,看着那群小屁孩,做恐吓状:“你们说的话我都能听懂!你再说一句,可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那群小屁孩子顿时如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