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谢徵恣意一笑,打马而去,衣袂卷着微风,晨色缀着他的背影,镶了一层淡淡的银。
巷口还没有什么人,南长街仍旧空旷,沈令闻伫立在此,直到那个峭拔的身影汇成了一个小点儿,再也没办法看见。
下次再见,就是成婚那日了。
【作者有话说】
虞都南长街在最后还有一个情节,鼠已经脑过无数次了,就是为了那一盘醋写的全文,酥服啊~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出自张衡《四愁诗》
第42章 寺庙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自北展翅而来, 于天际勾勒出一道圆滑的弧线,最后稳稳落定在月洞窗沿。
谢徵放平手腕,令它站在自己的右臂上, 从它脚胫的竹制小信管中取出一张极窄的小笺。
佳偶天成, 良缘永缔。
是他舅父萧琰的字迹。
舅父如今尚在斡尔, 依着那层王族旁支的血统封了漠南王,处境如何不得而知。
谢徵的封地在西北, 接壤斡尔南境,离漠南尚有一段距离, 待扫除了长史司的眼线,与舅父私下见几面不算难事。
他放归信鸽,仰望着它消失于碧蓝的天境。
“表哥!”陈玉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谢徵扬声问:“怎么了?”
“好消息!”陈玉小跑几步到他跟前,将一个绕着细缎红绫的手札交到他手上,她边拨弄着自己的长辫, 边笑眯眯地说:“表嫂的小厮给你的,说是初四未时正中, 表嫂有东西要给你。”
谢徵解开同心小结, 将红绫放在小案上,展开那手札, 低喃道:“栖云寺。”
陈玉怕他没看懂,解释说:“表嫂约你见面呢。”
谢徵挑起眉梢, 把手札藏入深怀里,忧虑着说:“大婚前见面……会不会坏了吉兆啊?”
“你什么时候管过这些条条框框的礼教了?”陈玉咦了声, “但是你实在担心的话……可以叫姚颂他们代替你传信?”
谢徵觉着有理, 便叫来姚颂、梁诏、宋广吾三人。谢徵还没嘱咐些什么呢, 他们三人便抢先道:“是要我们去给王妃送定情信物吗?”
谢徵恍然, 他收到了沈令闻相赠的定情信物, 但是自己的还没给出去呢,便折身去了趟卧房,从床边长匣中取出暖玉作柄、镔铁为刃的短刀����
是他母后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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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甘堂,密室。
“让你去勾引他拿堪合,你怎么把自己勾引成王妃了啊?”
岑仲瑛自打知道这消息就想奚落沈令闻一顿,不成想,后者在家中被文叔和侯爷的人盯了快十天,直到今天才被允许出府来。
他一面数落着,一面连握着茶盏的手都笑得发颤,“玉印拿到了,一辈子怎么也搭进去了?”
沈令闻前些日子还为此烦扰呢,这几天倒是欣然接受了,线条隽秀的手指扶着太阳穴,抬抬眼,又意兴索然地垂落,半晌才道:“大抵是脑子抽了吧,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非他不可了,我更弄不明白我爹怎么就点头了。”
岑仲瑛把桌上的那盘茶酥推到他跟前,戏道:“还非他不可,我看你是陷进去了,这辈子都栽他身上了。”他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对面人,笑出声,举起一根手指在沈令闻眼前晃了晃,“你倒是一点不心疼你的爵位。”
这种虚衔沈令闻确实不在乎,“沈家的爵位又不值钱,我爹本来说我袭侯爵,我堂兄袭魏国公的爵位,眼下这担子都给我堂兄了,我也清闲。”
“不要爵位,去给那位殿下当王妃。”岑仲瑛执着折扇,神色里颇有几分“你真是傻到家了”的意味在,揶揄了一阵也就作罢,平心问:“婚事怎么筹备得这么急,诏令刚下没几天,怎么六月十三就要大婚了?”
“哦……”沈令闻道,“我怀孕了。”
“砰”,岑仲瑛手中握着的茶盏碎了满地。
他满面错愕,折扇一端都顶在了桌案角上,唇动了好半晌也没憋出一个字眼来,“你……你们珠、珠胎暗结啊!”
沈令闻以一种认为他太大惊小怪的镇定神色瞥了他一眼,淡定地喝茶,脸上被盯得发烫,“我也不是故意要怀的,意外……”
岑仲瑛忙不迭起身,立他跟前来,看着他那截仍旧细瘦的腰肢,“几个月了?”
“三个月。”
“怪不得那天你穿着他的衣服到我这里来,合着是刚从王府出来。我还以为你们只是亲近,没想到亲近到一个被窝里去了!”岑仲瑛摇着头说。
“那只是意外,”沈令闻抢过他浅雕山水的竹扇,拇指一推,腕子稍转,撑开了扇面,呼吸了一口凉风,才道:“还不是你的馊主意!”
岑仲瑛推算了一番他的话中意,明白是哪天出的事,长长地“哦”了一声,道:“合着我是你俩的月老啊,没我……”他指指沈令闻的小腹,“就没他呗。”
沈令闻几乎是未经思索就将手覆到了小腹上,掩在衣衫里的弧度极小,只有细细地摸才能察觉出异样。
可当指尖触及那片柔软,淡淡的温意却在那一瞬间携了烫,只一刹那,几乎是传到了他心口的位置。
令他哑然许久。
岑仲瑛见他失神,慢声道:“若是个女儿还好,若是个儿子,便是皇长孙,纵使你们远在西北,也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小婴孩,你当真想好了?”
“可我……舍不得不要他。”
这是他和谢徵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长在他腹中的小孩子,会流淌着一半谢徵的血。
便是血脉相融,是完完整整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
沈令闻心口一窒,轻轻喟叹一声,“但愿是个女儿罢。”
出了见甘堂,卫江已然候在楼下多时了,沈令闻便问:“东西给殿下送去了么?”
卫江道:“送过去了,是王府里的表小姐收的,她说指定会送到殿下手中的。”
表小姐,便是陈玉了。
沈令闻仍有印象,知晓陈玉定然会转交到谢徵手中,也就安了心。
车轮碾过青石,停在景行书院外。
不过多时,从书院门口冲出一个穿着一身鹅黄襦裙、扎着随云髻的姑娘,她看着缓缓从车厢里走下来的沈令闻,眼尾弯起,泛起融融笑意,“哥哥,你怎么来接我了?”
沈令闻轻抚她的发髻,嗓音清浅:“请你帮我挑两件礼物。”
沈令仪歪了歪头:“什么礼物?”
“殿下有两位妹妹,我想挑两条手串作礼,你的眼光该比我好些。”沈令闻抬步往南长街左侧的、城中最高档的一家珠玉铺去。
沈令仪跟在他后头,嘴一撇,打趣说:“要给人家当嫂子了就是不一样,还知道提前备礼。”
掌柜的端着朱漆托,给他们展示了几颗皎洁圆滑的西珠,说是稀罕物,是刚从西洋进来的。
沈令仪摇摇头,“不要这种,有点俗气。”
沈令闻便听她的,请掌柜的换了一批,到头来东珠、西珠、南珠都看过了,沈令仪还是一个劲的在说俗气。
恰此时,小二端着一个云纹缠枝匣子进来,跟掌柜的说:“是新从西域于阗进来的羊脂玉,还是放在内室吗?”
掌柜的应了声,小二刚要走,沈令闻就叫住他,“我想看看羊脂玉。”
这一块玉肌理细密,透着温润的清辉,光质若水,一看就是块好料子。
沈令闻既然相中了,断然没有要错过的道理,便道:“可以打成三条珠串吗,用红线穿起来,间隔着再串一粒南珠。”
无论是羊脂玉还是南珠,都是价值不菲的稀罕物,掌柜的哪有推拒的理儿,当即便道了好,“大概三日便能赶制出来,到时候客官再来取就成。”
出了珠玉铺,沈令仪绕着她衣襟上的长带子,活泼地问:“怎么是三串,难不成你把殿下的哪一个妹妹忘记了?”
沈令闻抱着胳膊叹气,用指尖轻轻触碰她的额心,“你是谁?”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多的那串是给自己的,沈令仪托着腮,眼里亮晶晶的,“哥哥,你真好呀。”
这三天,虞王府长史又送了一批聘礼来,沈府的仆役忙着腾地方,王府的人见缝插针地摆,直摆到檐廊台阶下,才堪堪放得下。
沈令闻傍晚小憩出来,又见花厅外摆满了聘礼,听下人说是纳征的东西,都是谢徵亲自置办的,朝廷的那部分还押在自金陵而来的官道上,更甭说还有皇家的、东宫的、柳家的,他光是稍作细想,额心就痛得慌。
到时候怕是沈家的库房都摆不下了。
也不知道谢徵呈给京城的文书上写了什么,本该他亲自去金陵受封而得的金册,竟由王府长史亲自交到了他的手上,长史还说:“皇上皇后念着王妃身怀有孕,不便赶路,便免了王妃这一趟,让臣亲自转交给您。”
“王妃”这个称呼本该是成婚以后才落在他头上的,但长史却在距离大婚还有一段日子的时候就这么称呼他,而长史能出入沈府,想必是太子派给谢徵的心腹。
那么,“王妃”二字,便是谢徵的意思了。
沈令闻温和一笑,道:“有劳长史了。”
三日期满,沈令闻差遣卫江去了趟珠玉铺,将那三条珠串取了回来。他将三串分置于三个边框描着碎金线的长红匣子里,在珠串上下都铺了柔软的帕子。
头一个,已然被沈令仪得了去。她好一顿在二哥哥面前谄媚,又求着沈令闻给她戴在腕子上,说着这辈子都不会摘下来了。
其余的两个匣子,沈令闻取了一个绸缎袋装起来,让贴身伺候的丫鬟拿着。
今日,他要同秦嬷嬷和令仪去栖云寺祈福。他从前对礼佛之事素来打不起兴致,能推脱就推脱,但如今秦嬷嬷告诉他,成婚前还是去求一求的好,庇佑夫妻二人琴瑟静好,阖府岁岁无虞,也为腹中孩子求些福��。
他想着这些,才在前些日子答应嬷嬷一道来栖云寺。
佛前,香烛袅袅,蜿蜒过长空,浸润了神佛的慈眉。
沈令闻跪在蒲团上,他竟是头一回有这么多心愿欲来求佛的。
一愿,门庭静晏。
二愿,吾儿长安。
三愿,伉俪相和。
他担心神佛记不住,反复默念了三回,最后又鬼使神差地祈求了一句“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他惊骇于自己的所思,遽然敛息,却又在下一瞬猛地气息一滞。
梁间悬着香幡,经风轻拂,一角恰遮住他半侧眼眸,视线却被一抹玄青攫去了。
三十步外,假山前的梵钟前,一人正执着木杵,在此同时撞向钟壁,余音漫过长廊,一圈圈若弦声般在他的心头拨起了数层涟漪。
红布为底缀着其余几色的香幡叠成了一场线,逐渐变得朦胧虚无,取而代之的是那人清晰的眉眼。
只此一眼,便要误了终身。
遥遥相望,眼波交融,连彼此眼底浮着的那一层淡若无痕的笑意都如流萤扑火般流驻于彼此心间。
沈令闻暗想,他在钟响的刹那间向满天神佛许了什么心愿,其中之一,会有他,会有他们的孩子吗……
最后一圈梵音在他心稍不深不浅地勾勒了几笔,他收回目光,抚摸着心口的位置,方才心中描摹的正是谢徵的眉眼。
香幡相和着梵音一道垂下,遮住他的身影,也将两个人相隔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