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维音你有没有在听文叔讲话啊?”
沈令闻双指夹着那花瓣般薄的纸张,面色如常地抬眼望着文叔,“殿下知道了吗?”
文弋气急了,力道很轻地拍了拍他的头,恨铁不成钢:“殿下殿下殿下,这个时候还是殿下!他抱着你回来的,能不知道吗!你不该想想你自己吗……”
沈令闻懵然,一双狐目早没了从前算计人时的精光,自打得知肚子里多了个小孩子以后,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活在梦里。
他伏下身侧卧着,丫鬟端来盛着温水的瓷杯,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边,他无甚表情地抿了抿,濡湿了唇,道:“殿下说什么了吗?”
“殿下殿下还是你的殿下!”文弋话也不敢讲重了,颤抖着胳膊抚摸他的耳鬓,“他跟你一样,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脑子里估计连浆糊都不剩了。他去找了一趟侯爷,回来的时候你还在睡,就给你留了这个素笺。”
沈令闻缩在被褥里,手心搭在小腹上,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他不是要死了,是怀孕了。
都是要出人命。
差别不大。
“文叔,我爹说什么了。”
文弋怜惜地触碰他的眉眼,温声说:“我也没问呢。你先在床上躺几天,等想清楚了,再去找你爹。孩子可以不要,但是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要想清楚啊。你要是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怎么跟殿下断干净啊?”
沈令闻蜷缩着身子,木然地盯着素色床幔。
有了这个孩子,他和谢徵注定是要纠缠一辈子。
没了这个孩子,他和谢徵就能断得干干净净,保准不会藕断丝连了么?
他冥想得正投入时,丫鬟和小厮忽然齐声唤了声:“侯爷。”
他撑起眼帘,看着缓缓出现在视线中的身着暗灰直裰的父亲,哑然道:“爹……”
沈桥令伺候的仆从都下去,坐在床沿,收敛着声息,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孩子的额角,声色里的严肃较平常少些,道:“你怎么想的?”
沈令闻脸上难免多了几丝痒意,但他对于这个喋血沙场多年的父亲,还是敬重略多于亲近,没敢推开,只撇开眼:“没想好。”
“没想好你跟他胡来。”
沈令闻把脸缩入被褥里,闷闷地反驳:“没有……胡来……”说到最后一点气势都没了,心虚极了。
沈桥将他的遮羞布一寸寸扯开,尽量温和着脾性,说:“孩子的事情……你自己决定。”
沈令闻略微颔首。
父亲前脚刚走,他就从床上下来,去衣柜里挑了件遮身形的衣服,整饬仪态,就准备出东苑。
他要去找谢徵问清楚。
文弋从东苑月洞门口拦住他,“听文叔的话,在床上躺几天,这个时候别去找殿下了。”
沈令闻这回真是寸步难行了,恹恹地准备回去,一团雪白的影子从角落里欢快地飞扑过来����正是堂兄去年从祁连山捉回来的小狐狸,雪团。
他俯身把雪团抱进怀里,让这个小家伙把头压在他的胳膊上,抚了抚它柔软的毛发。
雪团呜呜低鸣了几声。
沈令闻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让雪团懒洋洋地展开肚皮,躺在他腿上。
“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呜呜?”雪团歪着毛绒绒的头。
“我出不去。”沈令闻苦恼着。
“呜呜!”雪团挠挠他的衣领。
沈令闻觉着自己真是傻到顶了,居然在这里跟这只人话都听不懂的狐狸想对策。
他在东苑待了近十天,沈令仪自学堂回来以后都会来他这里,拿了几根粉色的细绳子,求着他帮自己编穗子,说是哪家的小姑娘要过生辰了,要编几个悬在发簪和红匣子上。
沈令仪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编着穗子,还不忘嘴上打趣他:“那天抱着你的公子是谁呀?”
沈令闻眼见得没法搪塞过去,“你那天守在南长街没看到的那位虞王殿下。”
沈令仪打了一半的穗子跟烫手山芋似的被扔在桌上,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令闻,“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明明是暗蓝色的眼睛!”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沈令闻不想跟她谈谢徵了,免得想起肚子里的小麻烦。
沈令仪装傻充愣,又拿起那个流苏穗子接着编,“额……哈哈……那个……我逃学了呀!”
沈令闻捧着她的脸蛋掰过来,一字一字道:“逃、学、了、呀?”
“那个、那个二哥哥,我哥哥好像叫我过去了,我先走了哦!”沈令仪笑眯眯地握着他的手,推开,然后匆促地收拾好穗子,提着小荷包就逃走了。
没过两刻钟,原先落荒而逃的人又逃回来了。
沈令闻坐在石墩子上翻着古籍,眼也没抬,颇为吝啬地说:“三小姐这是被堂哥骂了?”
沈令仪冲上前来,把他手里的书抢走,跺着脚说:“哎呀!不是呀!二哥哥你摊上事了!”
“怎么了?”沈令闻没想到自己待在家里还能出事,“我摊上什么事了?”
“那个……那个虞王来提亲了!聘礼从巷口到巷尾,都把烟雨巷堆满了,全抬进我们府上了!他跟伯父说要求娶二公子,被伯父关进祠堂罚跪了,说是要关到明早!”
沈令闻辨着从花厅那儿传来的动静,直起身就往祠堂去。
他路过花厅时,果真见到王府长史正同沈府管家清点着聘礼数额。
朱漆礼盒里盛着金珠、玉圭、��丝罗绢,将庭院都摆满了,更别说外头的王府仆役还在源源不断地向里抬东西。
王府长史躬身道:“这些只是纳采,过两日还有纳征的聘礼。殿下下过令,礼部、内官监的人都不必来虞都了,只有我们王府的人在操办。”
沈令闻鹤立在长廊柱子后,听了会王府长史的话,又去粗略地数院中聘礼的数量,明显比纳采的规制多了不少,不走礼部和内官监,便是谢徵自掏腰包出这些钱的。
朝廷的人没来,难怪爹能罚堂堂亲王跪自家的祠……
沈令闻初听此事只觉得骇然,可仔细一想,父亲让谢徵跪沈家祠堂,不就是默认应了这门亲事吗?
沈桥还在书房里处理公文,仆从禀道:“侯爷,二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
沈令闻从两扇隔扇门里走进来,“爹。”
沈桥知道他来的目的,便直说:“我答应了殿下,婚期定在下月十三,这些日子,你别和殿下见面了。”
沈令闻道:“我与虞王成婚,沈家便是站了东宫一党,可爹这么多年不掺和朝堂纷争,如今怎么就……”
“不是因为你,”沈桥道,“太子与我通过信,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同你和他之前做的出格事无关。”
沈令闻看不懂父亲,但此时此刻也无心去过多揣测他的意图。父亲在官场浸淫这么些年,总不能在这种事关储君之位的站队问题上疏于审慎,既然父亲有自己的考量,那他也不必多问,照着该做的去做就是了。
祠堂内,香烛噼啪作响,夜风吹起卷轴一角。
沈令闻进来的时候,谢徵还跪在神龛前,似乎有些困倦了,眼皮都在打架。
但甫一听闻耳畔的脚步声,谢徵瞬间就清醒过来,转过头,笑盈盈地从衣襟里掏出一张鸾凤纹样的洒金笺。
封皮上题着“文定厥祥”四个字,边框描着一层金,正是藩王提亲用的制书。
沈令闻稍微犹豫了一会,还是接过了,打开看到第一页写着的“朕惟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晓得这是朝廷亲自发过来的物什,略有慌乱地扔还给谢徵,“你……你疯了么?”
谢徵眉眼含笑,分明是跪着的姿势,但半点卑微的情态都无,“孩子他娘行行好,给他爹个名分,成吗?”
“阵仗弄这么大,明日这事就在整个虞都传得沸沸扬扬。”沈令闻脸上泛了些热,索性坐在他身侧,面朝外侧,“你不是私自做的吧?背着皇上背着太子那种?”
“想什么呢,我哪有这胆子?只不过西北离金陵太远了,信件往来再快也要五六天,所以耽搁了几天。”谢徵想看看他的表情,但是人一直背对着他,他只得作罢,试探着问:“你没生气吧?”
沈令闻往他肩上一靠,淡淡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怀着小孩子呢,夜里凉,早些回去歇息。”
谢徵目光瞥在他的小腹上,沈令闻瞧出了端倪,转过些身子问他:“要摸摸他吗?”
谢徵覆在他腹上,贪恋着掌心下的温度,左左右右来回摸了好几遍,“没区别啊,腰还是这么细。”
“这才三个月,能有多大?”沈令闻凉飕飕地说。
“我那日在军营里说让你十七岁当小娘亲是浑话,我也没想到这就有了。”谢徵带着歉疚道。
沈令闻推算了一下日子,算到这孩子满月的时候,道:“怀十个月的话,应该比我的生辰晚些,不至于十七岁就当娘。”
“你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
“不接受行吗,他都在我肚子里了,我又舍不得不要他。”
“你能不能伸直了腿,让我躺你腿上,跪那么久了,膝盖有点麻了。”谢徵浑然不要脸地说。
沈令闻深深叹息,懒得斥责他了,就伸平腿,“靠吧,殿下。”
谢徵得逞似的露出一个奸滑的笑意,三两下就把头枕在他的腿上,道:“我就躺一会,你等会早点回去休息,知道了吗?”
“你别太��嗦好么,”沈令闻下意识帮他按着头,“你怎么跟我爹说的,他怎么就肯了?”
谢徵回忆了一番,道:“其实我也没怎么说,我就说我愿意把我在江南的产业都给你,罚我做什么都可以,然后沈侯……岳父就答应我了。不过么,开出了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令闻追问。
谢徵不遂他意:“成婚以后再告诉你呗。”
是夜,沈令闻在祠堂陪了他小半个时辰,疲乏得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就被谢徵劝着哄着回屋去休息。
本就想着浅寐一阵,没成想睡实了,再睁眼,天色已然大亮。
他急着问丫鬟:“殿下走了么?”
丫鬟道:“殿下从祠堂出来不久,现在应该正准备走。”
沈令闻穿上鞋,披上外衣,从外间的圆案上执起那柄从凉州刀匠那儿买来的雁翎刀,飞奔至府外。
他转头一看,谢徵驾着马已经快到烟雨巷口了,忙出声喊他:“谢徵!”
马上人闻声紧急勒马,回眸来,迎着曙色回看,唇角扬起一个不算小的弧度。
沈令闻提着刀跑到南长街与烟雨巷接连的青砖上,横握着那柄乌木刀鞘,上头点缀着鎏金错银,刀尖一小段微微上翘。
“本来打算给你锻一把的,但是在刀匠那里看到了这把,应该是把好刀,你收着吧,就当那日你救我坏了一把短刀的赔礼吧。”
谢徵横接过那物,于泛着碎金的晨色里,与他眸光相接。
马下人眉目隽秀如画,容颜殊丽,微风拂过,吹乱了他的鬓发,贴在颊面上,却怎么也遮不住半寸风华。
谢徵俯下身,在他额心蜻蜓点水般亲吻,调戏道:“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沈令闻听完他吟诗,心尖上那分悸动尚在,脸颊透着薄红,抬步就要走。
谢徵轻轻地、像对待珍宝一般握着他一侧肩膀,缓声道:“下次再见面,就是我娶你的那天了。”
沈令闻回首,没说话,良久,才吐了个“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