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这是自然。”谢徵应声。
陈玉顿了顿, “金陵传来消息, 如今坐在内阁那把椅子上的……是徐大人。”
这个消息被封锁了许久, 不久前才从金陵传出。
最令他们诧异的, 是徐知。
能在这个藩王、君王之争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再得到帝王青睐的,终归不可能是全然忠于谢徵的人。
谢徵静默多时,一切往最坏计算。
旷野篝火处,舅甥二人相坐谈心。
萧琰让手下的人烫了热酒,他们各执了一壶喝着。
“三哥也走了。”萧琰说。
三哥便是湘王谢劭,他们是自小到大的情谊,也没料到当年一别就是永别了。
谢徵自然读得出他的孤寂,将话岔远了,“舅舅这些年还好吗?”
他话甫一问出就生了悔。
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他们一家,有哪个是过得好的呢?
舅母、外公、皇兄、皇嫂、岳父、堂兄、堂妹,哪个还在世呢?
萧琰起初没说话,像在他小时候那样搭着他的肩膀,“卧薪尝胆这么些年,好在终于得了权柄。我一个人在草原待了很久,久到……我都险些忘记我在金陵时的一切。我连累了父亲、妻子还有你哥哥����”
谢徵打断他,“别这么说,你那是走投无路。”
“就算是走投无路之举,那也是因我而起。”萧琰并不想避讳自己的罪孽,一字一顿道,“我也想为萧家、沈家报仇,为我自己赎罪。”
谢徵艰涩到说不出话来,猛猛灌了几大口酒,灼痛感烧着喉咙,他说:“这么多年,你也没走出来过。”
萧琰自嘲般笑了,“我得知家中消息,已是三月后了,那个时候我还倔着想领着手下回京。可晓得家人尽故,我突然就觉得……真没意思。效忠了这么多年的朝堂是杀人的恶鬼,忠良换做鬼头刀,每一刀都悬在亲人的头顶。”
“最过意不去的时候,我也想过拔刀,一死了之。可我还是挺下来了,再见到了你。”
“起码……我还活着。”
篝火跳跃摇晃,燃尽了过去的怅惘。
痛苦、折磨都成了昨日种种。
起码,他们还活着。
谢徵回帐子里的时候,晏渡其实已经醒过一回,在装睡。
谢徵蹑手蹑脚凑近,听了会他的气息,辨出与寻常休憩时不一致,含笑问:“怎么装睡?”
晏渡忽地睁开眼,撑着略显笨拙的身子翻过身,弄不清他怎么看出来的,也不管,说:“我睡不惯。”
“刚刚让你磨,你不是没力气了?”谢徵探入被褥,自顾自给他按着小腿。
凉意触及肌肤,晏渡猛地打颤,踹了他一下,“凉!”
意识到自己莽撞了的谢徵讪讪“哦”了声,重新将手搓热了,才给他揉按起来。
“其实我没说小腿疼。”晏渡抓着枕头,垫高些腰。
谢徵猜他定是哪不舒服以致半夜惊醒的,“哪儿要我帮你按按。”
“先扶我起来。”晏渡扣着他的腕子,可怜兮兮道,“腰使不上劲,我起不来。”
谢徵轻缓带他起身,寻了个柔软的枕垫靠在他后腰处。
“要不要吃一点?”
月白衣襟,浅绯缀白。
谢徵没有拒绝的理由。
晏渡双手摸及他背后,缓声道:“哥哥……夫君哥哥。”
谢徵不费吹灰之力拎起他,稳稳放好,“别这么喊,你夫君哥哥没定力,你这么一喊,受不住。”
“好没用呀,”晏渡朝他凑过去,反握住他的手臂一捏,“这点撩拨都禁不住。”
谢徵帮他托着腹底,“重吗?”
“还好,”晏渡并起双足,趾尖微微缩下去些,“你帮我托一会。”等谢徵为自己托稳了,他才继续道:“等这孩子落地,你带我去射鹰,好么?”
“好啊。”谢徵捂暖他的手背,“哥哥带你去,让你看看我如今的本事。”
“去,又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晏渡掐了他一把,“你帮我寻几块织布来。大块的,小块的都要。”
谢徵:“要给昱儿织袄子?”
晏渡点头,手搭着肚子,“还有这个小的,做母亲的总得给他备着见面礼。我也想给昱儿织一件,他长大了,依旧是娘的宝贝。”
谢徵无声笑笑,想到了“慈母心肠”四字,“你好像生下来就是当娘的料。”
“你有病么?”晏渡赏他一记冷刀,“我儿时也没想过我要嫁个男人啊,更没想过我要给男人生孩子,给孩子当母亲。”
“好好好,祖宗。”谢徵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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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人常着皮革御寒,布匹十分少见,谢徵托人向中原商队买了几匹布。
晏渡时常挑了灯,坐在榻边缝缝补补,先织的是给昱儿做的那身,他还记得分别前孩子的身量,这个年纪的少年正在蹿个儿,他做大了些,确保昱儿能穿上。
他算是尝尽“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滋味了。
无数次设想在遥远的地方,他的孩子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歇息。
谢徵连着几日射猎回帐,隔着几重帐纱,隐约瞧见身怀六甲的妻在给他们的孩子织衣,心头泛酸。
他问舅父借了一处火塘,炖了一锅羊肉汤,盐放得少,肉也煮得软烂,好让晏渡多吃些。
陈玉打了个弯儿到这儿来,谢徵看见她,就说:“去陪陪你表嫂吧。”
陈玉实则刚从表嫂的帐子里出来,“果然夫妻同心,表嫂看见我就问你回来没,你看见我就让我去陪嫂嫂。呼……我好多余啊。”
谢徵失笑,“等会吃羊肉。”
“得嘞。”
入了秋,天气逐渐转寒,晏渡身娇体弱,冻不得冷不得,萧琰就让人送了炭火来为他供暖。
晏渡觉得这个时节烧炭实在铺张浪费了些,奈何拗不过谢徵,只能默默用着。
缝了会衣线,腰酸胀得紧,他正抬眼休息时,恰巧见着陈玉打门口进来,便温温柔柔喊:“小玉。”
“表嫂,”陈玉笑道,“表哥回来了,在隔壁帐子的火塘那儿呢。”
晏渡眉宇展开些,将银针、骨针都收入小布囊中,扶着腰起身来,“我去看看他。”
陈玉自知拦不住的,搀扶着他过去,送到帐门口,自觉守在外面不进去了。
谢徵忙活得紧,热气扑在额头,流了不少汗珠子,刚要拿袖子擦汗,晏渡亟叫住他:“不准用袖子。”
他回眸来,呼了口气,“祖宗,你怎么来了?”
晏渡取出帕子,抬起手臂给他擦汗,“这儿不方便洗衣服,你汗擦多了一身汗气,我就不让你上床睡了。”
谢徵知他口是心非,随即拿了个凳子给他坐,“当心油烟熏着你。”
“没这么娇气。”晏渡伸直膝盖,乖顺扶着肚子等他忙活。
孩子忽然在他肚子里动了一下,踹在他肚皮上,他怜爱地贴上指尖,低声道:“乖。”
谢徵持着大木勺,舀了一碗骨汤出来,稍稍扇凉了些,不至于烫着手了,才端给晏渡,“尝尝,暖暖手也好。”
晏渡抿了小口,胃中温暖了些,“好喝。”
谢徵得了夸赞,嘴翘上天。
晏渡喝得差不多了,就将小碗放在一边的小案上,静静注视着谢徵忙活的身影。
其实十七岁的谢徵和三十岁的谢徵差别不大,身姿依旧挺阔,容貌也依旧俊朗。
他也是在这时候才察觉,他已经和谢徵相爱了这么多年。
单论柴米油盐,衣食饭暖,他们两个一块过日子,竟也不觉着腻。
糟糠夫妻,从一无所有,又到了一无所有。
但他们的爱意不曾消散。
他和谢徵会相爱到生命的尽头。
谢徵隐隐觉着背后被视线钉着,回首来,果见小狐狸盯着他后背怔神,他颇为不羁地抬眉,“想什么呢?”
晏渡才不会把他所想如实相告,“想昱儿。”
“我们早晚能团聚的。”谢徵说。
“嗯。”晏渡难得不那么忧虑,晃晃小腿,抬头,隔着一层帐子望着隐隐若现的月。
谢徵又做了些奶食,像是乳茶、奶酪,搭了张案几,挨个摆好。
晏渡很久没尝到他煮的乳茶,眼里亮堂了些,“给我尝尝。”
谢徵倒了一小杯,扇凉了些,递给他。
隔了十余年,还和当初除夕谢徵煮的那锅一个味。
清甜里夹杂着淡淡的乳香,入口慢慢化开。
他记得,仪娘也很喜欢这乳茶。
晏渡趁着谢徵去找陈玉和舅父的工夫,独自出了帐子,寻了个有帐子遮蔽的地方,将一小杯乳茶酹于地。
远处篝火的明亮映在他眸底。
似有泪光闪烁。
“仪娘,在那儿过得好吗?”
“见到爹娘了吗?”
“二哥哥很想你。”
静谧中,一只手握着他的胯骨,稳住他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