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梁永贻的眼泪到这一刻像是流尽了,她终于看清了徐应暄面上的焦急,心里更是难受了几分。
她姨娘当年本是待嫁女子,谁料夫家临到婚期突然变脸悔婚,害得她名声尽毁。
能被看上收入王府做妾,是因为父亲丑事败露之后,被那娈宠勾得完全失了心智,成天花天酒地、不理家事,母亲又正怀着四哥哥无暇顾及。二婶婶便向母亲支招,让姨娘用那秘制的情药去勾引父亲,好歹能将他留在王府中不出去鬼混,不至于惹得王爷震怒。
姨娘是被逼无奈,后来染上脏病亡故,家中人似乎觉得有亏欠,她与弟弟的待遇这才好了些。事过境迁,梁永贻以为往后再也不会想起过去的经历,只求平平淡淡地嫁了人安稳过完下半生。
可偏偏造化弄人,时隔多年,梁永贻竟再次重蹈了姨娘的覆辙。虽不尽相似,却同样是被逼着做抉择。当年姨娘临终前将她拉到身边交代后事,那股无能为力的不甘与痛苦此刻又重新漫上心间,死死卡着她的咽喉,让她透不过气来。
“所以,王府的人都知道你要做的事情?”
半晌,梁永贻听见表兄这么问。
她摇摇头:“下药的事……只有姨母和母亲知晓。”
“让你嫁入徐家,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又问。
梁永贻想了一会儿。在她看来,祖父都同意的事情,王府上下应该都是清楚的。于是便点了点头。
徐应暄站起来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世界恍若虚幻,踉跄了几步差点没稳住身形,扶住旁边的椅背才勉强站定。
“表兄,我做的事情罪孽深重,我对不起你,以后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认了,便是打罚鞭笞,我也绝无怨言,但今日我必须……”哽咽的话语到这里便停住了。梁永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伸手便要解自己的腰带。
这也是母亲交代她,纵使表兄不肯碰她,只要她在房中留过了夜,哪怕衣衫不整地出来,便由不得他不认账,横竖都要将她强塞进房里。
但此刻,徐应暄却出奇地平静下来:“我知道你与我是表亲,一旦在我房中毁了名声,到时候无论说什么,都非逼我认下不可。”
“你先起来,我有法子解决此事。”
梁永贻动作一僵,却没有立刻起身。徐应暄也不多言,转身往床榻走去,弯腰在枕匣中摸索着什么,很快取出一个短柄状的物什。
梁永贻一开始还没看出那是什么,直到徐应暄抽开一截,莹白的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她眼睛瞬间瞪大了,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徐应暄先开了口:“这把短刀,是你四哥哥送给我的,让我防身用的。”
乌玉刀柄上缀着一抹艳色。徐应暄摸上那颗宝石,想起梁颉将它递到自己手中时说的话。
表哥要送他东西从来不会特意提起,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制造惊喜。哪怕他费了许多心思去准备,最后也只会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说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然后将东西递给他。
徐应暄很轻易地便想起来了,梁颉说,工匠最初以为是为他妻子打造的,所以做得小巧了些,方便藏于袖中,还挑了颗成色极好的宝石嵌在柄首,寓意为����
“寓意为什么?”徐应暄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不忘追问表哥。
梁颉却不回答了,只想要转移他的注意:“你喜欢么?”
徐应暄嘴一撇:“表哥,你必得告诉我才行。”
看着梁颉沉默不语的样子,徐应暄哼了一声,心想表哥真是个没情趣的人,又不是叫他主动说什么甜言蜜语,工匠现成编好的情话都不肯跟他复述一遍。
他继续低头摆弄那把刀,忽地听见梁颉开口道:“愿以宝珠为凭。”
灼亮的红宝石艳烈而妖冶,贴在掌心时倏然黯淡,火彩隐去,复又现出猩红的血光。
“表兄,不要!”梁永贻惊呼一声,狼狈地爬起来想要阻止。
锋利的刀刃在徐应暄手臂皮肉间利落地划过,瞬间割出一条狰狞的豁口,鲜红的血液立刻汩汩涌出,汇成细流顺着手腕往下淌,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极为触目惊心。
梁永贻看到这一幕吓得半死,顿时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想要做些什么,却迟迟不敢上前。
徐应暄疼得脸色发白,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叮嘱梁永贻:“别慌,现在你、你整理一下衣裳和发髻……然后跑出去叫人,记……记住,动静弄得越大越好。”
第八十八章
夜色将近子时,宣阳坊的街巷早已安静下来,只余几家檐角的灯笼还幽幽地亮着。
一辆马车在这时疾驰而过,马蹄声急促而突兀,在空荡的街面上回响了一路,直到徐宅门前才猛地停住。
老郎中下车时让随行的药童扶了一把,脚下还有些发虚,勉强站稳了,便跟着来迎的小厮急匆匆地往后院赶。
他常被请过府来为这家的贵人诊治调养,府中上下也算熟络。
今日药馆本早已过了打烊的时辰,他正欲歇下,府里的小厮突然寻到家中,只说是急病求医。来催的人神色慌张,他连病症都来不及细问,抓了药箱便赶来了。
一路上老郎中渐渐发觉了些不同寻常,府里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比平日少了许多,各处值夜的人也不见几个,倒是体格健壮的家丁多出不少,一个个神色紧绷,把守着各院的门户。这阵仗一看便是出了什么大事。
药童被拦在了外院。老郎中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此时只管本分行事,没有出声多问,接过药箱便跟着主母身边的孙嬷嬷进了内院。
梁玉君正在廊下焦急地来回踱步,远远望见他们的身影,快步下了几级台阶迎过去。
那老郎中见夫人虽面上忧心忡忡,形容憔悴,但面色尚且健康,气息也稳,便知此行的诊断对象并非是她。
孙嬷嬷打起了帘子,几人进去时徐应暄正心事重重地盯着自己的手发愣,听到动静,只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便又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头。
他坐在桌边,左臂搁在桌面上,缠裹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片,那鲜红的颜色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梁玉君低声向老郎中说了伤势的来由,伤口已做过简单的包扎处理,可血依旧没能止住。
老郎中上前,将徐应暄的手轻轻放平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层浸透了的纱布。随着纱布揭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割痕露了出来,从臂弯处斜斜向下,到了手腕上方才收了力,伤口两侧的皮肉微微翻卷着,血珠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老郎中眉头紧皱,欲言一句“怎的伤成了这样”咽了回去,他默默打开药箱,取出净水与药液开始处理创面。干净的白布蘸了药水一点点将伤口周围的血污擦拭干净,又换了瓶顺着刀口缓缓浇下。
冰凉的药液流入伤口,带来的却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比那刀刃划开皮肉时还要难熬几分。徐应暄咬紧了牙关忍着不吭一声,可眼眶还是不自觉地泛了红,灯下一照显得有几分可怜。
老郎中像是想分他的心神,手下不停,口中缓缓说道:“药入了创口,是要受些罪,尤其是利刃割过的地方,内里皮肉娇嫩脆弱,药力渗得深,不过这药是宫里的配方,见效快,公子且忍一忍,过不多时便能好受许多。”
徐应暄没有答话,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梁玉君看着他手臂上那严丝合缝的伤口,心中愧疚难安,声音也放低了几分,问老郎中道:“日后用药换药,可该注意哪些?”
老郎中从药箱里取出几瓶药膏,一一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瓶道:“这瓶用于生肌止血,每日早晚各换一次,换药时先以淡盐净水轻拭创口,再薄薄敷上一层,不可贪多。另外这几日饮食宜清淡,忌发物,更不可使伤处沾水。再有一瓶是夜里镇痛的,若疼得厉害了,便取少许化在温水里服下。”
他说到这里,摸了摸胡子道:“老朽来得匆忙,身上带的药不多,回去后便遣药童再按量送些过来。”
梁玉君点头记下,又迟疑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大夫,他这伤……可会留疤?”
老郎中宽慰道:“太太放心,细细养护着,当无大碍,便是留了疤料来也浅。男儿嘛,手臂上留几道不算什么,太太宽心便是。”
梁玉君眉间的忧愁却并未因他的话而减轻。她起身送他到了门口,门在身后轻轻虚掩上,她转头看了孙嬷嬷一眼。
孙嬷嬷会意,对老郎中恭敬地道:“大夫,府上还有位姑娘受了惊,像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怕落下什么病症,还劳烦您随老奴过去瞧上一二。”
老郎中自是应下,随孙嬷嬷去了。梁玉君目送着两人跨过月洞门,背影逐渐消失在小径尽头的夜色里,这才理了理心绪,转身回到屋里。
方才徐应暄带着血淋淋的伤逼问她的情景,此刻还让她心有余悸。原以为说破了天,不过是瞒着纳个妾的事,她设想过徐应暄会拒绝,会恼怒,最不济闹上一场,怎么也不至于逼到自毁的地步。
是贻姐儿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惹恼了?还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都不是,娘,你先听我说。”
徐应暄脸色较刚才好了些,接连事起,他面上还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知道今晚必须把话说开,便强撑着精神继续开口。
梁玉君等着他开口。
“这些时日,家中出了许多事,我多少次直言相问,或是旁敲侧击,娘你都避而不谈。”他话语间透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我心中猜测是爹在瀛安出了状况,或许是本家那头的生意遇到了麻烦。徐家祖上是海贸发迹,这么多年起起落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高位,难免摩擦不断。瀛安那地方又特殊复杂,往小了说,许是私斗纠纷,稍大一些便是吞并走私,再大些就能牵扯到海上倭寇作乱。”
梁玉君闻言神色变得复杂,徐应暄歇了口气,继续道:“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娘,无论事情是小是大,你不同我商量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瞒着我做主,逼迫表妹……去做这等牺牲自身名誉清白的事?”
梁玉君不知被哪一句触动了神经,情绪忽然不稳:“暄儿,事态紧急,娘是迫不得已,我也是了解你的性子,纳妾这事若与你商量,少不得要周旋许久你才肯松口,还不一定能同意。可眼下哪里还有时间慢慢磨?娘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
徐应暄听后道:“阴差阳错,如今还是要与我说,那何不索性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就不能让我知道?”
梁玉君突然沉默不言。她扶着旁边的椅背慢慢坐下,思绪渐渐回转。
当初徐文光与本家走动得并不频繁,倒是她多次提及,辗转于汴江和瀛安两地,她刻意接近本家那些参与管账的主母夫人,打着徐文光的名义,若有若无地探问细枝末节。
起初她也提心吊胆,唯恐被人察觉,可后来渐渐发现,徐文光即便知道她常去本家商会看账,也对她毫不生疑,只当她是好奇使然,天赐的机会让她不再束手束脚,放开了去查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想到这里,梁玉君内心涌起阵阵悲伤,她抬头对着大受震撼的徐应暄道:“当年我所拿到的账册与文书,经我手中,看过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每一页的细则、条例、数额,无一不是关于盐米走私,绝没有军械军饷,我也不知怎么能牵扯到军需,当初,我若是能查得再细致些,我若是知道……”
若是知道,此事牵扯如此之大,她绝不会贸然动手,也绝不会为了一时荣华出卖家族。
“可如今,后悔再多也于事无补了,你爹他……也已经知晓了真相。”
徐应暄脑子嗡嗡作响,还未消化完这一切,他却下意识地道:“但……无论怎样,终究是一个偌大的家族,只要两家紧紧相连,同仇敌忾,天大的事都可以共同想法子解决应对,往最坏了说……”
“暄儿,你说得对,就是这个道理不是吗?”
梁玉君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她起身走近他,语气愈发坚定起来:“你还不明白么?这桩祸事两家都有责任,唇亡齿寒,梁家绝不能独善其身,所以娘才千方百计地要将贻姐儿留下来。只要家族紧紧相连,同气连枝,就不会让徐家走到绝境。”
她将一切毫无隐瞒地说出来,就是希望他能够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她希冀着儿子的懂大局知轻重,相信他定能明辨是非,从而做出最好的选择。
烛光在徐应暄眼中忽明忽暗,他面上的表情像是一瞬间割裂开来。想到母亲筹谋了这些时日,背后又有多少人的心思费尽,算来算去落到他头上时,却到不得已的时候才愿意告诉他真相。
可是……
徐应暄低下头:“娘,我不能答应。”
梁玉君一愣,随即沉下脸:“暄儿,事到临了,这已经由不得你的意愿……”
“娘,别说了,”徐应暄打断了她,目光直直地看过去,“方才我不惜自伤身体,也要证明两人的清白,就是为了……”
他停住话头,像是在斟酌用词。
梁玉君忽然意识到至关重要的原因,急忙追问:“为了什么?”
一句话在徐应暄嘴边呼之欲出,他深吸口气正要回答,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匆匆而来,下一瞬门突然被推开,帘子外头大丫鬟金翠慌慌张张地喊:“夫人,夫人!”
两人齐齐往门口看去。金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扶着墙,急声道:“主……主君回来了!”
第八十九章
金翠话音刚落,梁玉君身形一滞。
她前几日还收到几人被商会之事绊住的消息,眼线回报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方能脱身,即便回来也是同巡盐钦差一道抵达。谁料他此番竟是神鬼不觉,杀了个措手不及。
她猜测,徐文光大抵是和陛下的亲卫回的京城,想要藏住行踪自然不在话下,所以连王府那头都没收到消息。
徐应暄显然也未明白其中关窍,若为的是本家走私被查一事,他爹特意悄无声息地赶回来实在太过不寻常。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背后牵扯的深浅,无论陛下如何处置,父亲留在瀛安才是最稳妥的法子,除非是密诏回京,可那也不会毫无先兆。
他正自思忖,未及深想,梁玉君已走近他:“暄儿,你随金翠先回院子去,贻姐儿的事暂且不提,你爹如今怕是正在气头上,娘得……先劝劝他。”
徐应暄迟疑了一瞬,也明白此刻自己留在这里反帮不上什么忙,便同意下来。
金翠替他掀了帘子,到门口时徐应暄还是忍不住回头道:“娘,自打咱们搬到京城,您和爹就一直分隔两地,数月以来不曾打过一次照面,久别重逢,本该欢喜才是,可如今变故连连……”
母亲以前做的事情,按理说他做儿子的没有资格置喙,但他心中始终不安,又寻不出缘由,只能将自己的心底话托出来:“娘,不论问罪也好,责罚也罢,于我而言都不甚要紧,我最担心的是骨肉生隙,在我看来一家子和美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梁玉君难得扯出个微笑,安慰道:“我明白你的心思,放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