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66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徐应暄点了点头。

凌祯恍然大悟,一拍桌面:“我明白了。”

徐应暄催促道:“你快说说。”

凌祯道:“兄弟,你可糊涂,常道都是公子哥嘴里海誓山盟,转眼良人在侧,怎么到你这儿却颠倒了?”

徐应暄愣愣看着他。

凌祯继续添柴加料:“虽说私下议论姑娘家不妥,我昧着良心提醒你一句,说不准她现在已是名花有主,准备嫁作他人妇了,你定要多留几分心思才是。”

第八十六章

下学时凌祯依旧不死心,叫徐应暄与他一道去城东夜市逛逛,说为:“海阔凭鱼跃,何必拘于在方寸地?为一个人伤神多日实在不值当,去解解闷也好。”

徐应暄当然不信表哥会那般无情,但凌祯一番话下来,他心却莫名堵得慌,思虑一番便也跟着去了,权当散心罢了。

京中城东夜市才刚开市已是人声鼎沸,沿街的商铺早早点起灯火,远远望去,成片的光辉如同地上横亘着一条银河。

街口的牌坊上头挂满了绢纱扎成的各色精巧花灯,灯影流转,照得往来行人的脸上流光溢彩,街旁卖胡饼和糖糕的小摊腾起白蒙蒙的热气,糖浆和炙肉酱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徐应暄和凌祯往里头走,杂耍卖艺的四周围满了看把戏的人,锣鼓声混着人群阵阵叫好,将这一片长街都搅得热闹非凡。

徐应暄边走边瞧,渐渐地也被这氛围熏得松快了些。他停在一处卖新奇小玩意儿的摊子前,弯下腰挑拣了一番,末了指着副錾花小银盒问摊主:“这是胭脂还是水粉?”

那摊主忙堆了笑道:“回公子,寻常女子的香粉盒多是正方或扁圆,像这样长方装的多是香牌。取茉莉与丁香合炼,压成双星纹样,挂在衣襟或是帐子里头,那香气可留存月余不止,公子真是好眼力,这一批是新到的货,全城独一份。”

“倒是奇特,”徐应暄来了些兴致,又指了几个不同花样的,“这几个都包起来吧。”

文启忙上前付了银子。摊主笑着连连应下,麻利地打包好,双手递了过来,包装的油纸上头还衬了一张红纸,瞧着倒也喜庆。

徐应暄准备再看看别的,转身时碰上凌祯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他有心解释:“……买来是赏给我房中女使她们。”

凌祯显然不信,甚至添了感慨:“不想你还是个情种,被那姑娘晾了十几日,竟还惦记着要买东西送她。唉,你可知道,不说真心二字,便只是说出口的情意,在我看来都是世间最廉价之物。”

徐应暄心中默默回嘴:哪有十几日,不过九日多几个时辰罢了。

“照你这般说,那天下的有情人连话都不必说了,如何相处熟识?何况你怎的就知道他不是真心待我了?至少对我好是实在的好呀。”徐应暄不服气着反驳。

凌祯一针见血道:“她若真心待你,今日乞巧节,她怎一个口信都没有?”

徐应暄嘟囔道:“说不定确实是有事要做,不方便与我联系罢了……”

凌祯重重一叹,似是觉得他无药可救,摇头不再说话。

两人一个说东家马,一个言西家驴,不想竟都能真心实意论道起来,也是奇了。

“好了好了,”徐应暄也不想再纠缠,转移话题道,“你在夜市看上什么金银器件尽管拿,我替你买账了。”

“你送我?别了别了,”凌祯一脸为难,“两个大男人多别扭。”

徐应暄无言以对。他以前怎的没发现凌祯有这么烦人。

*

两人在夜市逛了一圈,眼见天色渐晚,徐应暄便与凌祯告别回府去了。临别前凌祯还是将一份请柬赠予了他,百花彩楼子时才歇灯,在那之前要有了兴致他随时可以去逛逛。

坐上马车后,徐应暄脑海里反复琢磨着凌祯的话,不禁陷入短暂的迷茫,但很快便清醒过来。

徐应暄隐隐猜到表哥多半是为着他爹在瀛安的事情而忙碌,与外祖父在做何事他不太清楚,却是他不好操心太多。

可多日见不着梁颉的人影,不知他的安危如何,他又不免牵肠挂肚,一到夜里忧心更甚,焦虑之下常常辗转难眠。

夏日夜空明净似透墨,徐应暄下马车时抬头一望,上弦月高悬如钩,洒落的清辉却如水。

寂寥此刻随夜风漫卷,徐应暄心头隐隐生凉,那百花彩楼乞巧放灯之事他早就得了风声,原本计划和表哥一块去过七夕,现下别说凑个热闹,连人影都找不着。

等再见到表哥,徐应暄心想,他一定要好好责问一番,真是太过分了。

回到府中,徐应暄吩咐文启将今日买的那些首饰物什拿去给他院里的丫鬟们分了,文启应下,又被他叫住。

“是要小的去正院问问县主娘娘可歇下了?”文启问。

“对,还有……”徐应暄回忆了一下,道,“我挑的那个喜蛛金笼,你单独给芳雀拿着。”

文启领命去了。

徐应暄自回房里换了身衣裳,正系着衣带,忽听得支摘窗外传来阵阵����声响。

他走过去推开,雪团从外头扑腾跳进桌上,使劲抖了抖身上的井水,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接着甩开翅膀往他肩头扑。

徐应暄一欣喜,摸了摸它的小脑袋,雪团亲昵地往手心蹭,嘴里发出细小的鸣叫。

他这些日子光顾着烦心,倒忘了带他的鸟儿们出去遛遛,雪团又亲人,定是独自玩无趣了,听见他的动静才寻到屋里来。

他想到手里的请柬,那百花彩楼新落成,四周花木扶疏,又临近灯市,热闹非凡,不正是个遛鸟的好去处。

横竖闲来无事,这会子也睡不着,倒不如带雪团去看看。

他正盘算得入神,雪团忽然扑着翅膀飞起来,落在窗檐上朝外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徐应暄见了,笑道:“你可是成精了,知道要出去玩就这般兴奋。”

他走过去将窗户推开些,伸手想把这小鸡儿捉回来。

窗扇往外敞,忽见瞥见外头小径上立着一个人影,灯笼黄澄澄的光照清人的轮廓。

徐应暄不由惊讶,冲外头唤道:“永贻表妹?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烛光掩盖不住梁永贻苍白的脸色,她看向这边,愣愣站了片刻开口道:“表兄……我今日,做了些羹汤,方才给姨母送了些去,剩下些便……顺路拿过来给你尝尝。”

徐应暄听了只当她是来送吃食的,便笑着说:“劳你还跑一趟,等着啊,我这就出来拿。”

梁永贻却道:“表兄……我可以、可以进去吗?”

她顿了顿,低下头去几分补充道:“表兄,你有没有时间?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徐应暄听她声音不太对劲,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他没多想便道:“行,你来吧。”

梁永贻将灯笼搁在门口,提步跨了进来。

徐应暄领她到外间的凳子上坐了,转身要去叫下人来奉茶。可往外一瞧,也真是奇怪,偌大的院子静悄悄无人,竟一个候着的丫鬟也不见。

梁永贻适时出声:“表兄……不必麻烦的,我送了羹汤,坐一坐便走了。”

她将食盒里的碗盏一样样摆出来,徐应暄在对面坐了下来,顺口问道:“我娘可是还没睡下?”

梁永贻摆碗的手微微一僵,含糊道:“嗯……姨母方才……喝了药,准备歇下了,我这才出来。”

徐应暄本想着若他娘没歇,便亲自过去瞧瞧,他只得问梁永贻:“她气色可好些了?”

乳白的瓷盅中盛着莲子银耳羹,熬煮得浓稠细腻,梁永贻盛了一小碗,手不觉发抖,喃喃道:“……好多了。”

徐应暄这才放下心来,梁永贻双手递了碗来,指尖发颤像是要抖掉,他赶紧接过:“小心些别烫着。”

梁永贻紧张得心跳如鼓,徐应暄毫不生疑的拿起勺子,轻轻搅动银耳羹散热气。

梁永贻的视线中,一切动作忽而变得极其缓慢,可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明。

她想到,姑母说她了解自己儿子的秉性,不说喜欢与否,在娶正妻前绝不会先收通房。但若是先斩后奏,到时即使再生气,她破了身子,他耳根子向来又软,几个亲近的家人在表兄跟前温言好语劝几句便也成了。

她想到,母亲这几日一直有意无意在她面前提起弟弟。弟弟身子本就不太康健,原本在荥阳时二叔便对他去学堂有意见,是她一直在二婶面前讨好卖乖才得有机会,若是弟弟真的要被接来京城,她又在母亲面前讨不到好脸色,那日后……

梁永贻攥了攥手,似乎下定了决心,低下头不再去看徐应暄。

可就在这一瞬,她心底忽然响起一道清晰声音:真的要让这个对自己毫无防备、实心实意待她好的表兄,被蒙在鼓里,任她糊弄么?

表兄性情纯良,十分信任作为亲人的她,这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见徐应暄低头吹了吹羹汤,将勺子凑近嘴边,正要入口����

“表兄不能喝!”

梁永贻猛地站起身来,徐应暄吓了一跳,她扬起手掌将他手边的汤碗拍翻在地,白瓷碎裂的刺耳声响在两人之间炸开,徐应暄险些被溅到连忙往后缩,这番动作大得带翻了桌上的碗盏,几个白瓷碗骨碌碌滚到桌边摇摇欲坠。

“怎……”

徐应暄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变故,梁永贻已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第八十七章

雪团受了惊吓缩到窗檐一角。屋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破碎不成句子,到后面只剩一声声压抑的抽噎断断续续地传来,直至泣不成声。

长久的安静之后,雪团才颤巍巍地探出个鸟头,乌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四下打量着屋内两人。

梁永贻无力地瘫软在地,眼睛已经哭肿了,泪水却还在不断滑落。

她此刻情绪彻底失了控,将母亲与姑母、还有她自己要做的事情,一股脑儿全吐露了出来。

尽管在崩溃中她语序混乱颠倒,徐应暄惊愕之际还是抓住了关键的字眼。他甚至忘了让梁永贻先起来,不可置信地追问道:“你方才说……里面加了……”

后半截声音埋进了喉咙里,徐应暄艰难启齿:“是……是谁……?”

梁永贻肩膀止不住地发抖,整个人颓然伏在地上,就在徐应暄脚边哭道:“表兄……表兄,你让我进你的房,行吗?我会好好伺候你,便是当个奴婢、当个下人,我也愿意,只求你收我当妾……求求你……”

她现在已是走投无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自顾自地苦苦哀求。

泪水模糊了双眼,面前的人是什么反应,她一概看不清,对她来说一切都已是穷途末路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脸边扑来一阵温热的风,手背传来奇异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的皮肤轻轻挪动。

梁永贻的视线落到撑在地面的那只手上,怔怔地停止了哭泣。一个蓝白相间的毛茸茸鹦鹉脑袋正往她一截手腕上蹭着,柔软的羽毛拂过肌肤,安抚般轻盈地摩挲。

雪团在她手背上蹭够了,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竟朝她兴奋地喳喳啾啾叫了起来。

梁永贻脑中发懵,还没回过神来,徐应暄已经蹲到了她面前。雪团立刻安静下来,拱到他手边乖乖缩着。

对比之下徐应暄看起来理智尚存,但紧绷的声音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我问你……我只想知道,是谁叫你这么做的?是谁?不、不对……知情的都有谁,知情的都有谁?”

梁永贻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执着,鼻音浓重地喃喃道:“事到如今,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

徐应暄几乎脱口而出。梁永贻被他吓得缩了缩身体,一时之间不敢再言语。

徐应暄半晌才勉强缓了口气:“你现在告诉我,可以么?其它的事都尚有应对的办法,只有这一件,你必须说实话。”

说到这儿,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去,语气更轻了几分:“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