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徐应暄喜滋滋地夹了一箸菜,刚送到嘴边,忽感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懵然抬头,目光掠过席间众人,恰好捕捉到梁澄未来得收回的窥探,但很快便消失,像无事发生。
徐应暄垂下眼,认真回想,自己确是今日才第一次见这位表兄,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以如此?
一顿饭下来,那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细如游丝般黏在他身上,甩又甩不掉。
徐应暄吃得如坐针毡,到后头都有些反胃。
好容易捱到饭毕,徐应暄留了会儿,母亲还要与外祖父单独叙话,他如蒙大赦,忙告退出来。刚走到院门的回廊下,远远便瞧见梁颉已等在那里。
徐应暄小跑过去,到了近前去拉梁颉的手,仰着脸问:“表哥你伤口感觉如何?”他自受伤后头一次在外面待这么久,徐应暄真有些不放心。
梁颉自然地揽过他的肩,带着他往东院方向走:“没事,有些发热,是长新皮的缘故。”
徐应暄想起太医确实叮嘱过,愈合时会发痒,千万不能抓挠,他琢磨着待会儿回去,得给表哥重新检查包扎一下才好。
想到这里,他脚步不自觉放慢,语气泛起浓浓不舍:“表哥,我今晚就得走了,不能跟你睡觉了,但我每日都会来看你的。”
梁颉道:“正好,你也安心读书。”
徐应暄不服:“这些日子我也在好好念书啊,被你说的倒像不务正业般。”他打心底觉得与表哥在一起的时间不能算荒废。
但所谓春宵苦短、色令智昏,梁颉自深有体会,也不同他争辩。
两人正走过一处回廊拐角,灯笼光被檐角遮去大半,前方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徐应暄凝目看去,是梁永姝与梁澄。
两人这时也纷纷回头。梁澄的目光又一次精准地落在徐应暄身上,这次甚至更加露骨,慢悠悠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令人不适的笑意又浮了起来。
徐应暄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表哥身边靠了靠。
梁颉手掌贴在他的脊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你先走。”
徐应暄不由得一愣,这才注意到表哥的神色不对。
廊下夜风吹过,灯笼晃动,光影在梁颉脸上明灭,更添了几分慑人的阴沉。
没等徐应暄抬脚,梁澄已走了过来:“走什么?我还想跟这位小表弟单独聊聊。”话虽对着他说,眼睛却斜睨着梁颉,意味颇深。
徐应暄此刻也已回过神来,他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中间挡了挡,礼貌颔首:“三表兄。”叫完,他侧身顺着廊道离开,往东院的方向走去。
梁永姝有些不安地看了梁颉一眼,到底没说话,也转身走了。
廊下只剩两人,夜风更急,吹得灯笼猎猎作响。
梁澄扯了下唇角,先开口:“真是好久没见,这回……”
“三哥。”梁颉直接打断他。
梁澄被他这声称呼唤得一顿。
但下一秒,他便看见了梁颉眼中他再熟悉不过的狠戾,与当年一模一样,毫无掩饰地刺向他。
梁颉的声音带着明目张胆的警告:“我既有本事将你赶出上京城一次,便也能再赶第二次,少招惹我。”
第六十五章
徐应暄又完成了副杰作。他搁下笔,将宣纸举到窗边,上头两个小人正嘴对嘴,亲得难解难分。他左看右看,甚是满意。
外头泄进来热风,墨迹很快便干透,徐应暄将纸仔细卷好,塞进丹宝脚上的小竹筒里。
丹宝在桌案上跳了两下,昂着鸟头左顾右盼,收紧翅膀不动了。
徐应暄好笑地弹了下它的脑袋,转身去抓了把松仁过来,摊开掌心放在它跟前。
丹宝叽叽啾啾叫了两声,扭头啄了几颗,这才满意地振开翅膀,穿过支摘窗飞走了。
鸟影消失,徐应暄盯着看了会儿,不知想起什么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初夏的夜晚浮起凉意,芳雀取了件软缎半臂,徐应暄随意披上,动身去主院陪他娘吃饭。
梁玉君初来没几日,因着调补水土,饭食多是清淡易消的素蔬,徐应暄也不挑,来上京这些时日,早把他胃养宽了。
饭至途中,梁玉君提起了芙蓉嘉宴的事情,说雍国公夫人已给她下了帖子,邀她明日过庄,又道:“正好这月旬假,你陪娘走一趟如何。”
徐应暄心下早有准备,前几日得了信便去缠磨表哥,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没成想表哥只稍作思量便同意了。
他夹了箸菜,随口问道:“娘,这游会阵仗不小,你可有打听是为了何事?”徐应暄听凌祯说京城大半勋贵都收了帖,这般大张旗鼓,总不能真只是为了赏花避暑。
梁玉君眼神显露深意,随即笑了笑:“你倒细心,这位雍国公夫人是寿阳公主的姨母,如今公主年岁渐长出降择婿,加上陛下宣有新政,想是做桩喜事以召贺意。”
徐应暄略有惊诧,他实是没想到关系着公主选驸马。说起来,自上次悦水台事之后,柳义缨连公主册礼都未有,好似彻底销声匿迹了般。
徐应暄咬着筷头,骨碌碌地打量着他娘。
梁玉君瞧儿子这幅模样便知他在转念头,不由莞尔:“又憋了什么心思呢?”
徐应暄便顺着杆子往上爬,道:“娘,你这些时月跟父亲书信联系可还勤快?”
“自然是有往来,”梁玉君不紧不慢道,“便是你偷翻王府院墙、国子监打架斗殴,娘可都知道。”
徐应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哎呀”一声:“娘,你别打趣我了,我和你说正经话呢。”
他斟酌了措辞,道:“你和爹,有没有……嗯,家书?”
梁玉君哪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抿唇笑着:“你就别操心了,我与你爹结发二十年的夫妻,纵有龃龉,何来天大的仇怨,早能开解了。”
*
休沐日,徐应暄中午用了饭,略歇了歇,便陪着他娘出发了。
临上马车前,梁玉君忽地停步,眉眼含笑:“暄儿,今儿日头好,路上景致想必也不错,要不你骑马去?也精神些。”
日头正烈,宴会人多,骑个马又晒又招摇。徐应暄不知道他娘是什么心思,嘴一撇:“娘,好热的,晒死我你可就没亲儿子了。”
梁玉君嗔笑着拍了拍他:“胡说八道,哪就这么娇气了。”
徐应暄生怕他娘当真叫人去牵马,拎着袍角一矮身就钻进了马车里,十分麻利。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平坦的岔路,古木渐密将暑气滤了大半。徐应暄掀开帘幔,远远便望见了山庄的青墙黛瓦。
雍国公府这处避暑山庄果是先帝大手笔,坐落在京郊俪岭之下,占尽地利,背靠城外最大一片竹林,外沿围出一片天然的空地。
山庄门外已是宾朋如织,各府马车排了长溜,仆从侍卫穿梭其间。门首管事验过帖子,唱名声声,自有小厮上前行礼,将他们往里面请。
徐应暄跟着母亲,由小厮引着,穿过几重垂花门后豁然开朗,一片极大的湖泊横陈眼前,水面覆满盈盈波光。
他仔细一瞧,南岸是一道曲折的回廊,廊下挂了成排的竹帘,帘后隐约有人影走动。北岸是一座伸入水中的水榭,已设了宴,远远可见杯盘罗列、纱幔轻扬。东岸是缓坡柳堤,数名年轻公子正沿着堤岸漫步。西岸紧挨着竹林,一条小径往里蜿蜒。
引路小厮恭敬道:“县主娘娘、徐公子,宴席主厅设在北岸水榭,两侧另有偏厅,公子们多在东厅雅集闲谈,女眷们则在西厅品茶赏花。”
梁玉君微微颔首,侧首对徐应暄道:“暄儿,我先去后头与国公夫人和寿阳公主见个礼,你且自便,莫要乱跑,尤其不许去水边嬉闹,仔细失了礼数。”
徐应暄随意点了点头,目光早已掠过宴厅,在里头攒动的人影中快速逡巡。里头已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陌生面孔,未见表哥的身影。
梁玉君随着丫鬟往后头去了,他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趁人不注意,从衣领里将雪团掏了出来。
小家伙在他怀了闷了许久,扑腾着抖了抖羽毛,歪着脑袋便要叫,徐应暄赶紧喂了点水,它才安分下来,蹭了蹭他的手。
徐应暄将它托在掌心里,瞅准一个空档往水榭外一送。雪团在半空划了道弧线,啾叫几声,朝着山庄深处飞去。
徐应暄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饮,耐着性子等。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蓝白色的一团从外头飞回来,稳稳落在徐应暄面前。
他从雪团脚上的竹筒里抽出张字条,展开一看,只有两个字:竹林。
徐应暄转头问文启:“竹林那片在做什么?”
文启躬身道:“回公子,小的方才打听过了,竹林开了射圃,设了彩棚箭垛,不少公子哥儿都在那边校射,也有许多女眷在一旁锦席观看,颇为热闹。”
徐应暄心中了然,将雪团重新藏回衣襟内,吩咐道:“你留在此处等我娘回来,若她问起,便说我去射圃寻表哥了。”
*520番外
预警:与正文主线无关/含微剧透可跳看
芳雀是梁玉君一手调教出来的贴身丫鬟,因她机敏周全,后被拨去伺候年少的徐应暄,一跟便是二十几年,主仆情谊非同一般。
自徐应暄与梁颉搬入琼台后,风荷专于二位主子内寝近身侍奉,外院诸般人事杂务便有些顾不周全。徐应暄索性将这一摊子事全数交给了芳雀打理。
她倒也能干,将院里一干下人整治得服服帖帖,有些心思不正的丫鬟,她更是毫不留情地直接发卖。
更有一样,外头那些妄想走门路的人,乃至别有用心之辈试图送入府中的清倌、伶人,全被她或挡或遣或安置,连一丝风声都吹不进内院,绝无可能污了二位主子的眼。
徐应暄原先并不深知这些底下官司。
后来一次,芳雀跪在他面前,道是家中老母来信,已在故乡为她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正经人家,嫁过去便是正房娘子。
徐应暄听罢,未多犹豫便点头应允,当即取来身契当面焚了,又特特备下一份丰厚的嫁妆,务要让她风光体面地出嫁。
芳雀离开后不久,一日,都察院堂上又为着些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中徐应暄一个头两个大,眼看又要捋袖打起来,连忙寻个空隙悄悄溜出府衙。
回到琼台,他刚迈进院门,便听得正堂方向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刺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他蹙眉走去,只见堂下黑压压跪了一地人,芳翎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还未及发问,人堆里猛地撞出一道胭脂鲜浓的身影,直扑到他跟前,不由分说便死死抱住了他的腿,涕泪横流:“君爷!您行行好,就收了奴吧!只当是可怜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儿狗儿,赏口饭吃,奴必当做牛做马报答您啊!”
徐应暄惊得后退半步,定睛一看,竟是个穿着妖艳的年轻男子。
后头的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要将人扯开,奈何那小倌不知哪来的力气,十指死死箍着徐应暄的腿,任凭如何拖拽都无济于事,口中愈发叫得凄厉尖刻,像要直冲云霄。
徐应暄额角青筋直跳,抬手制止了侍卫:“你先起来,回我的话。”
那小倌偷眼觑他神色,这才慢慢松了手,梨花带雨的不肯动地方。
徐应暄走到上首坐下,芳翎立刻凑到他耳边,飞快低语了几句,他听完后点了点头。
那小倌也全无安分,跪行着便要往徐应暄腿边凑,一副欲倚还靠的模样。
徐应暄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对着下头那一片莺莺燕燕道:“太子送你们过来,原话是让你们服侍谁?”
那小倌抬起泪光点点的脸,刻意放软了嗓音,娇怯怯道:“回君爷,殿下体贴,想让奴们给王爷解解乏,但是两位爷……都是奴们的主子,只要进了这门,上了床榻,服侍哪位,如何服侍,乃至姿势轻重,皆可任凭主人喜好,两位爷一起,也无……”
“你……!闭嘴!”徐应暄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脑子轰然作响,脸色涨得紫红。
他活了二十多年,初懂情事便被表哥下药强占了,别说青楼窑子,委身表哥后连些鸳鸯春宫册都少看了,床事中如何露骨下流都是他与表哥拉下帘的事情,哪见识过外头这些风月之人的手段,青天白日下说起荒唐淫词来竟毫不眨眼。
几个小倌儿在窑子里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看出这位爷是个好说话耳根子软的,哪能放过这个好机会,当下便有几个跪蹭着凑到徐应暄跟前,仰起一张张敷粉施朱的脸,口中娇声软语,你一声爷我一句公子,竭力将他包裹其中。
徐应暄被熏得头昏脑涨直犯恶心,下意识后退几步。
没想到竟有一人壮着胆子,纤纤玉指探向了自己的衣带结扣,似要当场演绎何为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