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48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罗时茺接回二叔之后向国子监告了三日假,去药铺抓了几服安神滋补的药材,守着炉子细细煨了,待二叔精神稍复时,便将这段时日有贵人相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罗二叔听完,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藤箱,翻到最底层,取出几块用油纸包得严实的茶砖。

“这是前年从巢江带上来的老茶砖,原本想着等你考取进士时拿出来待客用,”罗大有将茶砖递到罗时茺手里,“如今贵人相助,你也不能空着手去道谢,这茶虽不算金贵,却总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罗时茺自然明白,他细心将茶砖分成三份,重新用干净的桑皮纸包好,系上麻线。

这日他掐准了国子监下学的时辰,提着东西先往凌家去了。门房见他衣着寒素却举止有度,问明来意后倒也客气,让他在门外稍候。不多时,一个小厮出来引他入内,却未往正厅,而是将他带到一处僻静的偏院。

“公子在此稍候,少爷即刻便来,”小厮躬身道,又补充了一句,“内院有女眷,不便请您再往里了,还望见谅。”

罗时茺点头谢过:“有劳。”

没等多久,凌祯便自月洞门后转出,他刚出来,便见罗时茺拱手要深揖,于是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臂。

凌祯抢先一步开口:“你二叔能成功脱罪,我其实没有多大功劳,大理寺复核公允也是朝廷法度,我在其中不过递几句话的事情,家父那边我会替你好好感谢一番,你我相识一场,不必如此客气。”

罗时茺心中感激更甚,明白凌祯这是不愿让自己背负人情债,他将手中一份茶包双手奉上。凌祯目光所落,眉心不自觉皱了起来。

罗时茺忙解释:“凌兄高义,这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是我家乡一点土产陈茶,我和二叔的心意所在,受了你的恩惠,不能不道谢,还请务必不要推辞。”

凌祯听完,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去,罗时茺才松了口气。

凌祯似乎确有事在身,又与他简单寒暄两句,亲自将他送至院门口候道了句“罗兄慢行”,便匆匆折返回内院方向。

离开凌家后,罗时茺又去了姜家,姜煜华倒是直接让人将他引到了前院的小厅,见到姜煜华一身劲装,像是刚从校场回来,额间犹有薄汗。

罗时茺照例道谢,奉上茶包,但姜煜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死活不接:“你二叔刚出来,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后是罗时茺态度诚恳得近乎固执,大有他不收下便赖着不走的架势,姜煜华这才妥协,一把将茶砖夺了过去,嘴里说着:“行行收下了,你快回去照顾你二叔吧。”

罗时茺这才直起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离开姜家时天色已暗了下来。罗时茺提着最后一份茶砖往徐家的方向走。

穿过来时那条安静的街坊,他特意挑了条稍近的街坊小路,想着快些赶到不至于叨扰。

街角挂着几盏灯笼让罗时茺不至于看不清路,还没出街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得飞快。

罗时茺下意识回头,朦胧夜色中,一只野猫自街角嗖地窜出,不偏不倚正冲到马前。

骏马受了惊,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偏了方向朝旁跑,前蹄骤然扬起朝着罗时茺当头踏下。

“吁����!”马上的人猛拉缰绳。

罗时茺骇然失色,连连后退,脚下绊到了石阶,整个人踉跄地朝后跌去,手里的桑皮纸包也脱手飞出,摔散的茶砖滚了一地。

他摔得狼狈,还未缓过气,便见马上之人利落地翻身而下,大步流星朝他走来。

陆则为这几天憋了一肚子邪火,跟着他爹快马加鞭赶来京城,骨头都快被颠散架,还没喘口气就被召进宫。

陛下对他爹话里话外一番敲打,连带着还要暗刺他是陆家麒麟儿,又眼鼻不是的呼来喝去,简直把他当成了宫里伺候人的小太监!他自小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好不容易出宫,想赶紧回驿馆休息,又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野畜生惊了他的马,还有这走路不长眼睛的蠢货,害得他险些从马背上摔下,一个两个通通给他找不痛快。

罗时茺刚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地上散落的茶砖心疼不已,有些愤懑地看了这人一眼,刚准备过去捡,没想下一秒身上就挨了踹。

“啊����”那一脚正踢在肋下,力道毫不收敛,罗时茺被踹得又往后跌去,脊背砸在石阶上,眼前金星乱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

陆则为嫌弃地看了眼他一身粗布,认定了是哪家的奴仆,更是不放在眼里:“瞎了你的狗眼?还敢瞪我?这么宽的路非要走中间,惊了我的马,踩死你也是活该。”

他身后的亲兵见自家小郎将还要发作,连忙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劝道:“陆小郎将息怒,帅爷还在驿馆等您回话呢,不值得为这种不长眼的人耽误时间。”

陆则为冷哼一声,目光在罗时茺身上刮了一遍,道了句“晦气”,转身重新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在街面上踏出一串脆响。

散落在地的茶砖被无情碾过,碎成满地残渣。

*

徐应暄再见到罗时茺是第二日晚上。

梁颉的伤势在每日施针敷药下渐渐有了起色,如今已能勉强自己起身。

可箭创实在太深,伤口边缘的皮肉当时为清创被剜去了一层,新肉还未长全,旧布揭开时总会粘连,带出细密的血珠。

每次换药,对两人而言都是折磨。

绷带被解开时,徐应暄看到底下的伤口都会心疼得不行。

而梁颉比起血肉之痛,更无法面对的是徐应暄如遭大丧的难过,所以他实在痛了也闭着眼尽量不出声,生怕惹得徐应暄真掉下眼泪。

太医包扎妥当后离去,徐应暄立即挨过去,不敢抱他,手臂虚虚地环着,攀着他的手背,轻声说:“表哥,我知道你痛,你要不要哭出来会好受些。”

梁颉看向他,真正要哭的人此时睫毛上还挂着潮气。

徐应暄自打住进靖昌王府,外祖父特意为他收拾出来的西厢房就没进去睡过一晚,每夜在罗汉榻上歇着,寸步不离。

梁颉听风荷说,徐应暄伺候人的本事这几日突飞猛进,只要能做的便要事事亲为,颇有衣不解带的架势。

梁颉此刻精神不济,说话仍带着虚弱气音:“你晚上用饭了么?”

徐应暄才想起,方才表哥只喝了些粥便撂下,他便拿着剩下的半碗粥就着喝了,也没胃口再吃些别的。

他便说:“吃过了些,我不是很饿。”

梁颉瞧见徐应暄这些时日削尖的下巴,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对他说:“你去叫风荷过来,我吩咐她些事情。”

徐应暄不疑有他,只当表哥要交代院里什么事,起身出去了。刚走到院门口,风荷正朝这边张望,见了他忙迎上来。

“表少爷,正找您呢,外头门房传话,说有位叫罗时茺的公子求见,道是有要紧事寻您。”风荷低声道。

徐应暄微讶,随即点头:“我知道了,你去表哥屋一趟,顺便跟他说一声,我去外头见罗时茺了,大概是来道谢的,说完话我立刻就回来。”

风荷应下,转身进了院门。

靖昌王府坐落于上京勋贵云集的坊区,正门坐北朝南,占了大半条巷子的面阔。

罗时茺站在东角门外,他注意到对门有处宅子像是新住进去的,门口堆着几只大木箱和卷起来的毡毯还没来得及搬完,几个仆役模样的正进进出出地抬东西。

他没多在意,理了理衣襟。

徐应暄很快便出来了,跨过门槛时还带着一身淡淡的药味,方才对着表哥的黏腻已被敛去,换了副清明模样。

罗时茺见了立刻端正神色,深深一揖:“徐兄。”

徐应暄忙阻了他的礼,要领他进去说话,罗时茺连忙摆手,姿态恭谨:“徐兄你不必张罗,我去徐家跑了一趟,才得知你表兄抱恙,你过来照料多费心神,如此我便不好过多叨扰,只是来道个谢便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徐兄,二叔能沉冤得雪,全赖你们奔走周旋,前次国子监流言又累及你清誉,又因为我解围被罚,我心中实在惭愧难安,今日前来,唯有与二叔一点微薄心意,万望你务必收下。”说着,从身旁拿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茶砖双手递去。

徐应暄倒也不跟他见外,大大方方道:“我只是尽了些绵薄之力,能帮到你们便好,那些流言不必放在心上,我们都行正坐直,旁人嚼不出什么舌根来。”身边的文启便走上前将茶砖接过来收好。

罗时茺打心底感激,他站直了身子,认真道:“那日你雪中送炭给的银钱,将来我定设法还你。”

徐应暄知道他是个有骨气的人,笑了一下:“那好,我等你便是,你可用过饭了?要不留在王府用顿晚饭?”

罗时茺忙道:“用过了,用过了,徐兄还要照料病人,我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

徐应暄见他坚持,也不再留,点点头:“你慢走,路上小心。”

目送罗时茺转身准备离开,徐应暄的视线无意间扫过王府对街,那里原本空置许久的一处宅邸,门口此时堆着好些箱笼家什。

他对着身旁的文启随口嘀咕了一句:“对面那宅子何时有人住了?”

文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回公子,昨日就看见在搬迁了,小的顺嘴打听了一下,说是……陛下新赐给三江总镇都督陆将军的府邸,前几日陆将军带着家里公子进京述职,这才开始收拾呢。”

没刻意回避的对话飘进罗时茺耳中,他忽感肋骨一抽。

作者有话说:

这本除了哥俩大家都是异性恋

第六十一章

是夜,徐应暄细致地替梁颉擦了身子,又在旁边盯着他喝了药,安顿好后,才转身准备去睡觉。

可目光往屏风一扫,发现罗汉榻不知什么时候被撤走了,只剩几个杌凳。

下人们哪敢自作主张,徐应暄回头看向倚着凭枕的梁颉,迟疑问道:“表哥,我床呢?”

梁颉垂眸似在养神:“撤了,你在那里总睡不安稳,饭也不好好吃。”

徐应暄这些日子本就因为梁颉的伤绷着,被这么一刺激,情绪瞬间垮下去,也没琢磨,质问一般:“你要赶我走?我没下人伺候周全是不是?那我去厢房睡就是。”

这样说着就顺其自然往下想,越是觉得有道理,自作多情的伤心涌上来,徐应暄还想再发作几句,正对上梁颉明显的不高兴。

徐应暄动作比脑子快,侧身在床沿坐下,伸进被子里去摸梁颉的手,软软地捏了几下,冲他眨了眨眼。

梁颉见他这幅模样就是能听进去了,将被打断的话续上:“我让风荷吩咐下去了,往后每日太医来给我换药时,就在外间给你摆饭,我看着你吃完了我再吃。”

徐应暄点了点头,还没完全转圜过来话里的意思,惦记着被挪的塌,有些闷闷不乐。

梁颉将他的手握住,放缓了声线:“我伤口在右肩,你睡里侧不会压到。”

徐应暄愕然抬头,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笑意不由自主往上荡漾。

但很快被他硬生生抿住,神色开始纠结,又变得认真:“表哥,不行。”

他想清楚了,语气郑重:“我知道你是怕我睡不好,但我不能影响你养伤,万一我一个翻身不留神碰着了,会影响伤口恢复的。我还是去外头睡,醒了就早早过来看你。”

梁颉没接他的话,也没出言挽留他。

徐应暄当真在外头厢房睡了两个晚上,到了第三日,他洗漱完,剪了烛火,只留床边一盏。

徐应暄打量着梁颉肩膀上的厚实纱布,似是随口提起:“今日太医换药时,我看伤口开始结壳了,颜色也暗了些。”

梁颉半阖眼睛,靠在床头正神昏意怠,闻言点了点头。

徐应暄在床边坐下,手往里衾被里钻,环住梁颉腰侧,没贴到实处,手指隔着寝衣若有若无地划过,语气也变得扭捏:“表哥,你还痛不痛?”

梁颉眼睛要睁不开,又摇了摇头。

徐应暄挨得更近些,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继续道:“表哥,晚上不看着你,我总睡不踏实,心里老惦记着……”

梁颉实在困极,脸侧过去,凭着感觉在他鼻尖上轻轻碰了碰,声音低微:“那就跟我一起睡。”

徐应暄就在等他这句话,得逞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嘴上不忘保证:“表哥,我一定板正躺着,绝不乱动。”说完便利落地褪了外裳,往钻进被窝里,生怕慢了一步梁颉便会反悔。

梁颉体内的余毒,经这段时间的精细调理清得差不多了,他底子本就好,恢复得比太医预想的还快,已经能下地行走。只是右臂还不能使力,每日仍需服药换药。

之前伤口太深,换药非太医不可,如今创面结了皮,太医便说可减少些敷料,也无需日日亲来,仔细些即可。

徐应暄便自告奋勇,请教了太医上药包扎的诸般细节,此后这活便由他接手了。

这晚,室内多点了几盏灯,照得四下亮堂,徐应暄跪坐在梁颉身侧,神情专注,小心解开前一日包扎的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