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47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退下吧。”

第五十八章

为梁颉诊治的是太医院当值的两位老供奉,当着梁铨说明病情时,徐应暄就立在外间,竖起耳朵一字不漏的听着。

“王爷不必过于忧心,四公子所中之毒甚是罕见,但并不难解。此毒性烈,发作极快,且又循血脉而行,若非公子及时拔箭放血,又自行扎紧了心段,恐怕拖不到回府。”其中一位老太医语气稍显从容。

另一位太医接口道:“毒箭所入虽深,万幸未伤及骨头筋脉,且四公子年轻气足,老臣已用了数味对症的猛药,暂时将那股凶猛的毒性压了下去,约莫明日晌午前后,人应当能醒转,只是……”

徐应暄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只是要彻底拔清血脉余毒,还需些时日,也需几味太医院才有的珍贵药材配以方剂,慢慢化解调理。”

梁铨追问:“可会留下病根?对日后身体可有妨碍?”

太医忙道:“王爷放心,只要余毒清得干净,再坚持服用老臣开的这几副方子,每日老臣都会过府来为公子行针,助其疏导经脉,如此调养半月,相信公子定能痊愈如初,不至留下隐患。”

徐应暄听到这里,悬而未落的心才算是放了,他忍不住转头往里间看了一眼,屏风挡住了视线,可眼前不由自主浮现下午表哥毫无生气的样子,让他胸口发闷。

外祖父转身亲自送两位太医出去,徐应暄迟钝地反应过来,也要跟着去送,被外祖父抬手止住。

“好了,暄儿你留步,”梁铨道,“你们兄弟感情好,我也劝不动你回去,今夜你便在这院子里歇下,就近照应着,你表哥若有什么动静,你也能及时知晓。”

这话正正在徐应暄心坎上,他此刻哪想离开半步,连忙应了,也顾不上客套推辞,只匆匆说了句“叨扰外祖父了”,便迫不及待地折回了里间。

夜色渐深,王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梁颉的院落依旧亮着。

为了方便徐应暄照顾,房内那张小巧的罗汉榻被挪到了屏风内侧,与床榻只隔着几步距离。

替表哥简单擦完身子,徐应暄向风荷问了伺候人的种种细处。风荷答得也细致,譬如试水温时如何,帕子需得留些温水不能拧死,擦拭时哪些地方要避开伤口,如何观察面色、探试体温,夜里需留意哪些征兆,尤其是发热和盗汗。他一一记下。

风荷本想留下值夜,徐应暄态度却异常坚决想亲自照料。风荷见他铁了心,便说若是额上烫手要立刻去灶房唤她,灶房的火今夜不熄,随时有热水可用。

房间角落里留着一盏纱罩烛灯,烛焰将人影拉长,投在墙壁和屏风上。

夜露深凉,万般寂静。

徐应暄倚在罗汉榻上,眼皮沉得很,神思却不敢放松,不知什么时候,身体突然歪了一下,惊厥般坐直,四体归拢,心跳得砰砰作响。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盖在表哥身上的锦被拉下一截,探手进去摸了摸他的后颈,触手微温,幸好没有发热,但掌心能感觉到一层冰凉的汗。

徐应暄轻手轻脚地离开,唤醒了守在耳房里打盹的两个小丫鬟,吩咐她们快去打盆热水来。

灶上有人值夜,不过片刻热水便送了过来。徐应暄试了水温,觉得烫了些,又兑了点凉水,直到手背感觉温温的刚好,便拧了帕子。

他坐在床边,先替梁颉擦脖子周围的薄汗,帕子顺着下颌缓缓往上,再绕过耳后。擦到脸颊时,他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帕子上的热气蒸得梁颉的脸泛了些血色,可烛光一照,还是白得藏不住。

徐应暄放下帕子,就着烛光凝视着他的脸,指尖虚虚地描过他的眉骨。记忆忽然被这相似的苍白触动。

小时候,刚认识表哥那会儿,他的身体就不算顶好,总是显得精力不济。那时候自己顽皮,仗着与表哥混熟了,表哥又对他万般纵容,总爱缠着他陪自己爬树捉虫,投壶射箭。

有一次,他玩得正兴起,回头却看见表哥落在后面,呼吸有些急促,眉宇间已有掩不住的疲惫。

他当时吓了一跳,丢了网兜跑回去,紧张地问表哥怎么了,梁颉只是摇了摇头,没说别的。

自己犯了错,父母会训斥教导,虽有不情愿但随着长大总会听话改正,而第一次主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更多是发自内心对表哥的愧疚。

徐应暄轻柔抚摸梁颉的脸,然后又俯下身,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他的鼻端,底下有温热而均匀的气流。他缓缓舒出一口气,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床沿上闭上眼。

身心俱疲,加上一夜紧张,困意渐渐袭来,竟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隐传来夏虫的鸣叫,忽远忽近。

徐应暄像心悸般猛地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梁颉不知什么时候微微侧过了身子,因着失血过多,眼神不似平日那般清亮,但目光却实落在他脸上。

徐应暄愣了一瞬,随即迅速直起身,脱口而出:“你醒了!”

但马上又觉得不能惊扰病人,赶紧压下嗓子,语速却因激动而加快:“表哥,伤口是不是很痛?太医说今日来给你带特制的药,会让你好受很多,你先忍忍……”

梁颉的手指动了动,抬手的速度极慢,十分吃力。

徐应暄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脖颈的皮肤传来指尖微凉的触感,他才意识到表哥在摸什么。

那浅淡的刀痕结了一层痂皮,在清晨的天光下几乎看不分明。

徐应暄握住了他的手,声音略有紧绷:“这……只是一点皮外伤,我不小心弄的,不碍事的,已经涂过药了。”

梁颉此时还很虚弱,一点精采不显,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恢复过来。徐应暄的视线落回他的右肩,层层白布裹着,明明看不见的箭创,却仿佛历历在目。

徐应暄眼睛发热,视线变得模糊,他吸了吸鼻子,脑子还没转,嘴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外倒糊涂话:“表哥,你真的,你昨天吓死我了,伤的那样重,我还以为……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心里暗道糟了,怎么能说这种不着边际的浑话。

还没等他想好找补的措辞,然而下一秒,他听见一声几乎从喉底透出来的轻笑。

徐应暄呆住了。

眼前的梁颉,唇角轻轻弯着,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第五十九章

梁颉清晨短暂醒了后,徐应暄服侍他喝了药。要顾及吞咽伤口被牵及,他喂药格外小心翼翼,折腾一番好歹是喝完了。

他搁下药碗,搂住人慢慢躺下,守着表哥重新睡过去,又探了额头,确认没发热,这才略微松气。

徐应暄叫风荷挑几个机灵的丫鬟,嘱咐她们在院门口守着,除了来复诊的太医和外祖父,其余人一律拦下,以免打扰表哥静养。

风荷应诺:“奴婢明白,表少爷放心便是。”

徐应暄又折回内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见梁颉呼吸均匀,睡得正安稳,这才稍稍安心,换了身衣裳,出门往学里去。

到了国子监,徐应暄先去祭酒公廨交了昨日罚抄的文章。大祭酒接过那一摞纸,随手压在案头,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了几遍,说了句“往后须谨言慎行,莫再冲动”的训诫话,便挥手让他去号舍了。

姜煜华与凌祯已提前到了,凌祯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开口问道:“听姜煜华说,你昨日也在悦水台,可曾伤了哪里?”

徐应暄摇摇头,今日他特意穿了件立领的夏衫,恰好遮住了脖颈上那道痂痕:“没事,离得远,只蹭破点皮。”

他语气放得尽量平常,凌祯便也没察觉出不同寻常。

徐应暄一整夜提心吊胆,此刻勉强精神坐在这里,只觉得讲案上夫子的声音都有些飘忽。

他心不在焉,捱到上午课业结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出姜煜华今日的反常。

平日的跳脱聒噪全都不见踪影,反是蔫头耷脑,对着书案发呆,一整上午都没说几句话。

徐应暄便寻思上次在国子监打架,莫非挨了他爹训斥?姜煜华毕竟是了帮他才卷入,心中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趁着文启进来帮他收拾书箧的功夫,徐应暄走到姜煜华案前,关切了一句:“你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可是被姜伯父训了烦心?”

此时号舍里的同窗已走得七七八八,凌祯闻言,在姜煜华叹气时接了一句:“他若为挨顿骂就难受成这样,脸皮也不至于厚到今日。”

姜煜华苦着脸抬起头:“喂,我都这样了,你还挖苦我。”

徐应暄在他们面前书案就近坐下:“那是遇上难事了?”

姜煜华沉默片刻,没认同这个说法:“过些日子,我就不在国子监读书了,我爹发话了,让我去参加今年的武举,若是不中,就直接给我塞军营里去。”

徐应暄倒是认真想了下,道:“这是好事儿啊,无论中第与否,都有出路,都是正经的立业之本……还是说你想走科举?”

姜煜华神色变得复杂:“有道是成家立业,成家还在前头,我爹娘的意思是,让我先把婚事定下来,娶个正房娘子进门。”

“这……”徐应暄更不懂了,“这岂不是更大的好事?人生四大喜,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发愁什么呢。”

“哎呀,关键不是这个,”姜煜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烦躁地揉了揉眉骨,看向徐应暄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闪烁,带着点犹豫和试探,“徐应暄,我可是拿你当真兄弟,才跟你透实底儿的,你听了……可千万别对我有什么不满。”

徐应暄正云里雾里,都要糊涂了:“到底什么事情值得你如此弯绕,你直说不行吗。”

姜煜华深吸一口气,语速不自觉加快了:“我们家给我定的亲事,是、是靖昌王府的……梁二姑娘,道是……早几年就有说法了,不过因着些旁的原因,一直没告诉我。”

徐应暄眼睛蓦地睁大,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岂不是永姝表姐!

姜煜华没察觉他的呆滞,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不是我说,那可是高门显贵的王府,我们家也不知是前世积了什么德,凭着我太爷爷的军功荫泽,几辈下来,我祖母,我娘,还有我嫂子都是低嫁,没想到到了我这儿,竟也还是高攀别家。”

说完,带着不满的情绪嘀咕了句:“也未曾相看过,估摸着,也是家里想迎进门个能镇宅的。”

徐应暄本就头脑不清明,被这么一激,什么高攀低就全没听进去,自然也没注意到姜煜华怪异的态度。

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急切:“可、可下聘了,何时成婚呀?”

“只在准备,但也快了,”姜煜华顿了下,“我娘说梁二姑娘年纪到了等不得。”

凌祯或是察觉两人氛围不适,及时出声:“这下可巧,事要是定下来你俩也算沾亲了。”

徐应暄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止不住琢磨。表哥本就看不过眼姜煜华,若是真成了婚,见着面还得叫一声姐夫,这下被强行降了辈,那岂不是马勺碰锅沿了,日后他可得在两人之间多费心周旋。

分别时徐应暄婉言辞了两人的用饭邀请,他满腹心事地出了国子监,坐上马车匆匆王府赶去。

表哥的伤势与这突如其来的婚讯让徐应暄一路都有些伸思恍惚。

永姝表姐在这个时刻被允了嫁,像是一种预兆般。徐应暄不由想到,婚事对他与梁颉而言都是一把悬于头顶的铡刀,刑期未知,难免惶惶不可终日。

徐应暄进了王府,刚穿过二进院的垂花门,迎面便碰见他爹从里面走出来。

“爹,”徐应暄站定,“你来看表哥?”

昨日他让文启派了人回徐府报信,只略说了一些,想着他爹也会知道。

徐文光点点头,眉宇间透着丝疲惫:“听说颉儿伤得不轻,我让人备了些上好的补品送过来,顺便看看他,不过他院里丫鬟说人还未醒,我便没进去打扰。”

他说着,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番,眉头微蹙:“暄儿,你真没受伤?悦水台昨日那等阵仗,我实在不放心,要不还是请个郎中过来给你瞧瞧。”

徐应暄为让他爹宽心掩去了些详情:“爹,我好着呢,当时混乱,我却离得远,还没见到血就被护着离开了,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徐文光听他说的轻松,也没多想。

他沉吟片刻后,话锋一转:“还有一事,我过几日要离京,奉旨往杭陵公干一趟,短则半月,长则一两月才能回转,你娘那边,算算路程还需十几日才能到上京。这段时间里徐府无人主事,你独自回去难免不习惯,我已与你外祖父说好,你便暂且住在王府,莫要顽皮闹腾,惹你外祖父烦心。”

徐应暄一愣:“竟这样紧急,那岂不是跟娘又见不上面了。”他仔细一算,若父亲此行久些,与母亲抵京的时间错开,父母怕是有三四个月见不着。

徐文光无奈,又有些惋惜,道:“事关边防大事,拖延不得,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第六十章

罗二叔的案子经过大理寺复核,最终以“查无实据”四字落定,被栽赃入狱坐实。大理寺的差役与狱吏到狱中宣了复核文书,罗二叔跪在地上听了半日官样文章,听到最后当庭释放字眼时,整个人伏在地上半晌没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