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29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知道了知道了,”徐应暄捂起耳朵,“要收心,爹您快走快走,我不想听了。”

徐文光无奈十分,骂了句“臭小子”,终究没再坚持。

他又对梁颉道:“颉儿,这几日实在是辛苦你了,这小子自小被惯坏了,没个定性,给你添了诸多麻烦。”

梁颉微微欠身,话语妥帖:“姑父言重了,照顾表弟本是应当,他自幼便是这般性情,我早已习惯了,姑父不必挂怀。”

徐应暄捂着耳朵的手指松了些,心道表哥如今装得倒是周全妥帖,明明人前人后两个样,可恨!

梁颉继续道:“乡试固然要紧,但身体是根本,他今日发热刚退,到底虚乏,还是从容些为好,不若过两日再去国子监。”

徐文光听他考虑周到,心中那点因儿子赖着不走而生的尴尬也散了,他说:“你有分寸,我自放心,暄儿,可听见了?”

徐应暄嗯嗯敷衍两声。

徐文光问:“不如让大夫再给你请个脉,看眼身体的伤势也是好的。”

徐应暄哪敢给他看,忙道:“爹,真不用了,您体谅儿子一日没吃东西,让儿子安生用顿饭可好?”

徐文光这才没坚持,嘱咐了句“好生休息”,便引着大夫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合拢。

梁颉重新端起鱼粥喂他,徐应暄张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又舀了勺,递到徐应暄唇边,问:“怎么了?”

徐应暄嚼了嚼,含糊道:“表哥,你方才看见我爹,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么?”

梁颉停下动作,等他下文。

“你对他儿子做了……那种事情。”

“哪种事情?”

徐应暄脸颊发热,瞪他:“你明知故问。”

梁颉见他赌气别开脸不吃,便将勺子放回碗中,略作思忖,竟真的认真答了:“还好。”

“还好?”徐应暄声音高了几分,“这、这难道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梁颉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这话茬,只是重新舀起一勺粥递过去。

徐应暄气鼓鼓地,还是吃了,心里那点别扭却越发膨胀。

一碗见底,梁颉问:“还吃么?”

徐应暄摇摇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水,忽然道:“嘴里没味,想吃点甜的。”

“好。”梁颉应了,放下碗,起身。

“诶,”徐应暄下意识叫住他,等梁颉回头看他,他又有些讪讪的,小声道,“让芳雀她们去拿就是了,表哥你别忙了。”

梁颉没说什么,只道:“我让她们歇着了,没多远,马上就回来。”

说完就推门出去,屋内又静了下来。

徐应暄独自靠着引枕,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帐顶摇曳的阴影上,心思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梁颉端了碟糖渍梅子和茯苓糕进来,放在床头小几上。

他见徐应暄仰着脸,眼神发直地盯着虚空,便走近问:“在想什么。”

徐应暄被他的声音拉回神,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嘀咕道:“表哥,我觉得,我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你。”

梁颉眉梢微挑:“那你打算怎么惩罚我。”

“不是罚不罚的问题。”徐应暄皱了皱眉,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直起身,又牵扯到痛处酸疼,弯了下腰,慢慢蹭得离梁颉近了些。

“民间话本故事,痴男怨女的,我也看过不少,里头都是两人先相识,然后慢慢交心,就算中间有误会摩擦,最后也会和好,感情更深,之后是郎情君意,订下终身,最后再……再洞房花烛,行夫妻之礼。”

徐应暄说到这,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就、就直接跳到最后一步了?还、还是用强的……”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梁颉静静听完,忽然问:“我们难道没有交心?”

徐应暄一怔。

“小时候就躺一张床了,那会儿你抱着我不撒手,睡觉都要扒着我胳膊,”梁颉不愠不火,十分从容,“如今倒好,提裤子不认人。”

徐应暄一惊:“表哥!你胡说什么,我被你那般……你竟污蔑,我提裤子不认人?”

梁颉见他情绪上来,拿出杀招:“所以,想与我划清界限?”

“哪有!”徐应暄脱口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自相矛盾,“我只是……只是奇怪罢了。”

梁颉拈起一颗梅子,在他身边坐下,递到他唇边,道:“小的时候你见我收了人家的荷包,气得好几天不理我,我那时不懂,只当你是见别人有自己没有,便闹脾气,后来年岁渐长,每次回忆起总会再多想几遍,也就渐渐明白了你当时为何生气。”

酸甜的滋味在徐应暄口中化开,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梁颉道:“或许幼时,你只是将我视作独属于你的物件,见别人示好,便觉领地受侵……”

没等说完徐应暄就打断他:“不是,表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怎会狭隘至此。”

梁颉抬眼看他:“那你是又因为什么才生气?”

徐应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梁颉没有等他纠结出答案,径自说了下去。

“此番你来京城,我本想好了,”他说得慢,像是在说一件思量了很久的事,“分开七年,若你只念着儿时情谊,我自然也不会多做什么,你我之间,维持表亲的关系便是。”

徐应暄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可你却因听到我要结亲的传言,便与我置气,甚至不愿理我,”梁颉问,“你让我如何作想?”

徐应暄被他说的有些心虚,还是嘴硬道:“反正你道理多,你就这般想吧。”

梁颉看了他片刻,忽然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徐应暄一愣神,梁颉已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他甚至能看见梁颉眼底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要吃醋?”他听见表哥问。

“我……”徐应暄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脸微微发红。

他想起来,有个夜晚,他偷偷读完了一本父母不让看的闲书,书名他还记得,叫琴魂痴错记,是赵思风寻来送他的。里头讲的是一个才华横溢却出身寒微的琴师,一个侯门深闺精通音律的千金,因一曲高山流水相识,两人志趣相投,琴瑟和鸣,曾无数次以琴音倾诉彼此的情愫,然而却因门第云泥之别,任凭如何心意坚决,终究敌不过家族之命,最终男他娶女另嫁。

当时读完,只觉心头发凉。

也就是在那时候,徐应暄在暗暗下定决心。如若婚姻是两个从未见过,不知性情,不晓喜好,只凭家世门第就绑在一起过一辈子的,那他宁愿剃发去庙里做和尚,他要娶,一定是相识相知,自己倾慕、见了就喜欢的。

想到这里,他思绪又开始没边际地飘着。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日后若是能娶到表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徐应暄兀自陷入自我开解中,忽然感到手里被塞进一个柔软的东西。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躺在掌心的,赫然是一个赤红色缎子做的荷包。

徐应暄一愣,这个他认得,是前日在表哥房间窗前看见的那只。

“女红我学了许久,实在不太擅长,”梁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多了点紧绷,“得知你要来京城便开始准备,绣得有些丑,当年你没得到的荷包,如今补给你。”

徐应暄捧着那只荷包,指尖抚过上头绣着的几簇杏花,心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热,撇了撇嘴道:“若是我不喜欢你,岂不是白费心思了。”

梁颉说:“总有机会送的,以别的身份也可以。”

徐应暄眨了下眼睛,把那只荷包攥在手心里,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表哥,”徐应暄说的格外认真,“待我考取功名了,我定然给你一个名分!”

第三十六章

次日早晨,芳雀与芳翎端着铜盆热水和干净的巾帕衣物,轻手轻脚地推门进了内室。

两人本以为哥儿还在沉睡,不料抬眼便瞧见徐应暄负着手,正在房里慢悠悠地踱步四处看,仿佛里头什么都新奇。

“哥儿,”芳雀低呼一声,连忙放下手中物事快步上前,想扶又不敢贸然触碰,急道,“您怎么自个儿下地了?脚伤还没好全呢,仔细又疼起来。”

徐应暄闻声转过身,脸上竟带着点神清气爽,他混不在意:“没事儿,好得差不多了,走两步不碍事,老躺着骨头都酥了。”

此话倒不是逞强,徐应暄体质好,自幼便鲜少生病,往年冬日里旁人裹得跟粽子似的,他只消穿件夹棉袍子便能活蹦乱跳。

这次落水,多是外面皮肉挫伤,没伤到根本。至于下面隐秘处,虽遭了罪,但不知是表哥涂的药有奇效,休息了一晚上那难以启齿的疼痛竟已消了大半,坐卧皆无碍了。

只是两只手腕仍旧不能大幅度活动,昨夜拆了纱布看,青青紫紫的一圈瞧着十分可怖,不过重新缠上纱布后便遮得严实,欲盖弥彰的也看不出什么。

芳雀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些许,她悄悄打量自家哥儿,不自觉地瞟向他的手腕,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心头仍是惴惴。

本以为过了一夜会风云突变,可今日一见,哥儿面色透着红晕,嘴角噙着愉悦的笑,哪还有半分前几日萎靡伤心的模样?

芳雀心里疑惑,却也不敢深想,主子们的私事,哪是她一个丫鬟能多嘴探问的。她连忙按下想法,只专心伺候徐应暄洗漱更衣。

徐应暄倒对她的心思一无所觉。他任由芳雀替他绞了热帕子擦脸,心绪早飘到了别处去。

昨夜他和表哥说了许久的话,都是些零零碎碎的闲篇,许多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后来他困了,眼皮直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表哥便劝他:“睡吧。”

他迷迷糊糊地问:“那你呢?”

“去洗漱。”

徐应暄记得自己当时咕哝了一句“我早洗过了”,然后又追问:“洗漱完呢?”

梁颉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洗漱完再过来。”

徐应暄得了满意的答案,点点头,本想说“那我等你”,可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来不及说出口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正是天将亮未亮时,徐应暄听到了身边细微的动静。他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见到梁颉正在床边背对着穿衣,背影挺拔,动作利落。

他含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脸颊,轻轻抚摸着。

“才卯时三刻,还早,”表哥声音低沉,“我去学里,你再睡会儿。”

徐应暄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发出一点模糊的鼻音。

表哥似乎凑得更近些,他听见如同耳语的声音:“中午回来,若是你脚方便,带你去外头酒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