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28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他径直走到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探向徐应暄的额头,似乎想试试他是否发热。

就在要触碰的一刹那,徐应暄猛地抬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十分刺耳。

梁颉的动作顿住,侧脸被打到的地方迅速浮起一点极淡的红痕。

后面的风荷短暂地怔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垂下眼,不动声色地侧身,对同样吓呆了的芳雀芳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跟自己一起退出去。

芳雀在转身前,终究没忍住,壮着胆子飞快地抬眼看向床边,只一眼,她就看到了自家哥儿那截深紫的手腕,顿时眼眶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又被风荷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低头跟着退出了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廊下,风荷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脸色苍白的芳雀和神情惶惑的芳翎:“两位姑娘想必也是聪慧人,当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表少爷与暄少爷是嫡亲的表兄弟,关起门来也是自家人的事,说出去,于谁都不好,夫人将两位拨来伺候,自是信得过的,也盼着暄少爷好。”

芳雀声音不稳,道:“风荷姐姐放心,我们……我们自然是事事以主子为先,只要是为了我们哥儿好,我们万般听从,别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敢说。”

风荷看着她呼之欲出的眼泪,又忧心忡忡地往那边房门看了眼,最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屋里静的可怕,只有徐应暄压抑着怒火的细微鼻息。

他已挣扎着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凉的床柱,眼圈通红,只从嘴间挤出一个字:“滚。”

梁颉没动,目光里翻涌着徐应暄看不懂的情绪。

下一刻,梁颉忽然上前,不由分说地上了床榻,手臂一伸,将浑身僵硬的徐应暄重新揽入怀中,紧紧搂住。

徐应暄先是一惊,根本没了料到他会这么无赖,先前被强压的怒火轰地窜了上来,气得浑身发抖,拼尽全力挣扎起来,又踢又打:“你滚开!离我远点!”

他体力本就未恢复,下身又疼得厉害,梁颉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臂像铁箍一般,任他如何扑腾,竟丝毫撼动不了分毫,反将自己弄得气喘吁吁,额角都冒出汗来。

挣扎渐渐无力,徐应暄终于不动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偏过头去,靠在梁颉的肩窝,不再看他。

他眼睛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洇湿了梁颉的衣料。他瘪着嘴,肩膀细微地抽动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梁颉,你不能这样,我们、我们不能……这样对不起那位姑娘……”

梁颉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轻轻揉了揉他汗湿的发,然后将他从自己肩头稍稍扶正,让他不得不正对着自己。

徐应暄被迫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梁颉低下头,微凉的唇轻轻落在他的眼皮上,细细吻去他不断滚落的泪珠,酥麻的触感让徐应暄浑身一颤,忘了躲闪。

梁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喑哑:“没有谁,要说我对不起的,只能是你。”

徐应暄身形稍滞,突然一股难言的委屈漫遍心底,涩意翻涌让他说不出话。

梁颉松开了些许禁锢,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背,姿态是前所未见的放低:“别哭了。”

他低声说,像是哄,又像是恳求:“你愿意听旁人说,憋在心里自己难受也不同我讲,你可愿意亲口跟我说?”

徐应暄怔住,红肿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梁颉继续道:“你可愿意听我说?”

徐应暄没动作了,梁颉知道他听进去了,于是将他身后的凭枕调整好,自己翻身下床,去试了试铜盆里的水温,拧了热帕子,回到床边,细致地给他擦脸。

徐应暄僵着身子任由他摆布,思绪一团乱麻。

洗漱完,梁颉又去取来一个小巧的白玉盒子,里面是散发着清凉药香的透明膏体,他半跪在脚踏上,拉起徐应暄那只满是青紫勒痕的手腕,指尖蘸了药膏,轻柔地涂抹在狰狞的伤痕上。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皮肉的刺痛,徐应暄刚想抽回手,梁颉此时开口:“我并无婚约在身,以后也不可能与别的姑娘成婚。”

徐应暄低头,梁颉仍在涂着药膏,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梁颉沉默片刻,握住徐应暄的手微微收紧:“我与柳三姑娘有婚约的传言,是圣上的意思。”

徐应暄猛地一怔,眼睛都睁圆了些。

梁颉道:“这里头的曲折一时说不完,我只与你讲最直白的,你在京中待久了,自然也会明白。”

“陛下自五年前便潜心修道,疏于朝政,政事多委于内阁,近几年更是连早朝都鲜少参加。”

徐应暄下意识点头,这事他自然知晓,即便在汴江地带对此的议论也从未停歇,多是惋惜或暗藏不屑。

他抬起头,对上徐应暄的目光,道:“陛下十七岁登基,践祚之初龙椅尚未坐稳,前有先帝幼弟堇王,在宗室与部分老臣中声望颇隆,下又有首辅清流一系把持朝纲,两方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当时尚年少,身后并无强援,几乎成了空悬之君,再加上……朝廷中一直有陛下得位不正的传言。”

梁颉话锋一转:“但其中真相,或许有人猜测怀疑,我亲眼所见的却是,陛下一直在暗中绸缪,不仅是王府,还有其它的世家。”

徐应暄心头一跳,随即又感一阵恶寒。当朝天子竟被逼到以不务正事的方式自保,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如今堇王那边动作频频,他们背后的势力已经察觉到了陛下与柳姑娘的秘密。”

“秘密?”

徐应暄两只手都被涂好药膏,梁颉用纱布包好,然后道:“柳三姑娘并非柳大人亲生,她是先帝庄贵妃的遗腹女,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徐应暄眼睛都睁圆了。

庄贵妃,也就是他外祖母嫡亲的妹妹,在先帝晚年独得恩宠,却在陛下登基前暴毙而亡。

徐应暄虽不涉朝政,但事关王府他或多或少都会从他娘那听闻一些,当年外祖母薨逝似乎也与这位庄贵妃有关。

“当年庄贵妃有孕,触及一些人的根本利益,又涉及皇家秘闻,生产之后便被赐死,为掩人耳目,只对外称贵妃难产母女双亡。陛下彼时虽自身难保,只能暗中将刚刚诞下的妹妹送出了宫,辗转托付给可信之人,改名换姓,成了如今的柳三姑娘。”

徐应暄被他一番折腾,脑子本就不大清醒,梁颉一本正经的来讲,不由得被带到话头,往深处想,哪还记得方才自己是什么情绪。

他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说话气息吐得慢:“所以,堇王他们其实并非惧怕柳姑娘本身公主的身份,而是怕她嫁人。”

梁颉颔首:“嗯。”

徐应暄的思绪逐渐清晰,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若她嫁入与堇王对立的一方,比如……清流文臣,或是手握实权又忠于陛下的勋贵之家,这对堇王而言弊大于利。”

他说到这,又迅速抓住了关键点:“柳姑……公主的真实身份,如今都有谁知道?”

梁颉将用过的药膏盒子盖好,放在一旁,才答道:“除却柳大人与祖父,知晓内情的都是陛下麾下可信的重臣心腹,我也是前些时日祖父私下告知才知道的全貌。”

徐应暄眉头一皱:“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梁家?”

梁颉重新沿床坐下,将徐应暄拉到自己怀中,拢起他耳鬓的碎发,徐应暄被他摸得有些痒,偏头缩了缩。

“说起来,陛下算是我的表叔,”梁颉声音更轻了些,近乎耳语,“陛下当年能顺利登基,背后少不了祖父的暗中助力,但具体用了什么手段,祖父不说,我也无从得知。”

徐应暄略感惊讶。

“父亲只得了荫官,许多事祖父刻意瞒着他,旁人无从从他口中探得什么,祖父不涉党派,又与陛下有这层亲缘,靖昌王府早已成了堇王的眼中钉,如今陛下有意重整朝纲,将王府推到风口浪尖,既是提携也是考验。”

徐应暄脑海顿时浮现一个想法,仿佛一切都通了般:“永姝表姐至今仍未出阁,是不是也与眼前这桩事有关?”

梁颉点点头。

他不知忆起什么往事,沉吟片刻又道:“三哥本早已与程家定下婚约,陛下隐忍时,程家也未曾明确表态,若在此时与其完婚,想必也是陛下不愿见到的。”

徐应暄恍然:“所以前些年,三表兄才称有恶病离京,去了荥阳二伯父那儿养病。”

“嗯。”梁颉肯定了他的想法。

徐应暄又问:“那你呢,万一陛下假戏真做,将公主许给你,你还能抗旨不尊不成。”

梁颉道:“公主的婚事早已不是婚事,如今的形势下,她不成婚才是最好的,相信陛下也清楚。”

徐应暄嘴一撅,道:“那,你怎么就肯定自己今后也不会和别的姑娘成婚,万一……”

“不会,”梁颉打断他,神色认真,“我不喜欢。”

徐应暄听了,不知想起什么,有些羞赧地偏过头,低低地“哦”了一声。

梁颉这时从床头暗格里拿了个方盒。

徐应暄正沉浸在方才的对话中,脑海中思绪纷乱,没空管他。

突然感到下体一凉,亵裤被扯开,他脸顿时红了,开始乱动:“不行,你你……你要干什么?”

梁颉紧抱着他,道:“别动,我看看肿了没有。”

徐应暄脸发烫,似有埋怨,嘟囔道:“你昨晚禽兽一般,不肿才奇怪。”

梁颉亲了亲他耳朵,说:“给你上药。”

第三十五章

暮色四合,屋里已经点起了灯。

徐应暄懒懒地靠在床头,两只手被妥帖地安置在身侧,床前摆了炕桌,梁颉坐在他旁边,舀起一勺温度正好的鱼粥,递到他嘴边。

徐应暄不跟他客气,张嘴接了。他一天粒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清甜温润的粥水滑下喉咙时,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他正就着梁颉的手喝第二口,房门被推开,徐文光提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挎着药箱的老大夫。

“暄儿,听说你醒了,为父请了王大夫来,再给你瞧瞧……”徐文光话说到一半,瞧见了床边的光景,没说完。

他话音一转:“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娇气,那么多丫鬟不够你使唤的?还劳烦你表哥伺候你。”

徐应暄立刻不满地嚷道:“我现在可是伤患。”

徐文光走近几步,仔细瞧了瞧他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倒是不错,心下稍安。

下午他来探望,被梁颉拦在了院门口,说徐应暄发了烧,喝完药已经睡下了。徐文光当时便有些惊讶,好端端的怎么发起烧来?梁颉只说是受了凉,徐文光到底不放心,晚上还是请了大夫带着过来看看。

他转向梁颉:“颉儿,你也莫要太惯着他,他自己有手脚,小摔小病罢了没那么娇惯。”

“爹!”徐应暄瞪着眼,“我还是不是您亲儿子了。”

梁颉接过话:“姑父放心,方才已请府里的大夫来看过,说只是寻常着凉,并无大碍,手脚的伤恢复得也尚可,已能下地走动。”

徐应暄闻言,眸光剜了他一眼,别说走路,他现在稍有动作下面就疼,连躺下都不方便。

见罪魁祸首神色如常,他心里直想扑过去咬他。

梁颉似有所感,平静地回望过来。

徐文光将两人小动作尽收眼底,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哪还不舒服?”

徐应暄连连摆手:“无妨无妨,爹,表哥说的对,我好着呢,相信用不了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他说的信誓旦旦,徐文光不疑有他,于是打起商量道:“暄儿,既已能起身,总在王府叨扰你外祖父和表哥也不是长久之计,不若明日我就安排车马接你回徐府静养,自己家到底便宜些。”

徐应暄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不回去!”

见他爹微怔才反应过来,解释道:“外祖父都亲口说了,让我安心在这儿住着养伤,表哥也……也没嫌我麻烦,爹,哪有您这样的,我总共不过住了两日……”

徐文光本也没想强求,但看到儿子这副赖定了的模样,难得端起了严父的架子:“暄儿,不可任性,你算算日子,离乡试还有不到两月时间,正是要紧时候,在王府无人督促,学业恐要荒废,回府去我也好时时过问,你该收收心,好生备考了。”

徐应暄“哎呀”了一声,拖长了音:“您绕这么大一圈就是想催我去读书么,我去还不成吗,明日就去国子监点卯,爹你总满意了吧。”

徐文光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我并非逼你立刻就去学堂,你若身上还难受,多将养几日也无妨,只是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