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宁观花
苏春苑走到廊下时，迎面便遇见了几个官员，那些人看见他时目光都微微顿了一下，有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腰侧，又滑到他因为走动而微微晃动的衣摆边缘。
苏春苑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一样，昂着头从他们中间走过，步履从容。
当天下午便有人找上门来。
工部的一个主事，平日里与苏春苑并无太多交集，苏春苑对他有影响是因为他长得还挺帅的，而且身材也好。
他今日却揣着一叠厚厚的手稿来找苏春苑，满脸堆笑地说自己写了一篇关于修缮河堤的文章，想请苏大人帮忙“斧正”。
苏春苑接过来翻了几页，便看出了门道����这文章写得扎实，论据充分，若是呈上去必定能得到嘉奖。
主事陪着笑暗示着说，“苏大人若是不嫌弃，这文章……您挂个第一作者的名号可好？日后若得赏赐，自然是苏大人拿大头。”
苏春苑抬眼看了看他。
他当然知道主事打的什么算盘����名义上是送文章，实际上是想借机接近他、讨好他、占点香香的便宜。
可那又如何？他现在缺的就是功劳和名声，缺的就是让别人看看，他苏春苑不靠沈��也能站得稳。
苏春苑笑着点了点头，“好啊，那就多谢大人了。”
接下来几日，苏春苑便和主事一起坐在值房里修改文章、讨论河务，两人对着一摞纸从早坐到晚，偶尔苏春苑俯身去指纸上的某一行字时，衣领会微微垂落，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主事的目光便会在那片皮肤上多停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假装在认真地看文章。
消息传出去之后，效仿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有人带着自己的水利方案，有人带着赋税改革的建议，还有人带着边防筹策的手稿，一个个都殷勤地往苏春苑的值房里送。
苏春苑来者不拒，笑盈盈地一一收下，坐在桌前翻阅那些文稿的时候，他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偶尔抬起眼来看人时，那目光又软又亮，让人觉得自己送出去的那些文章、那些功劳，都值了。
那些官员从值房出来之后，大多会站在廊下缓一缓。
有的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碰过苏春苑递还文稿时指尖相触的那只手，有的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回味方才苏春苑凑近时发间散出来的香气，还有的直接去了茶房连灌了两杯凉茶才平复下来，还有的马上去找了一个小房间偷偷独自地发泄一下自己的年轻气盛。
苏春苑这几日过得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滋味。
那些手稿一篇接一篇地送来，他坐在值房里审阅批改，虽然大部分都是他不太熟悉的领域，但他嘴甜人美，遇到不懂的便软声问一句，那些官员便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掏出来教他。
值房里常常坐满了人，到傍晚时分也不见散，一个个都磨磨蹭蹭地拖着，有的假装还有未尽的问题，有的说天色晚了不如去用个便饭，有的干脆坐在角落里翻文书，目光却一直在苏春苑身上转来转去。
苏春苑心里清楚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但也不点破，只管收文章、批公文、偶尔喝口茶，嘴角噙着笑。
这天傍晚，天都黑透了，一个工部的年轻主事才来送一篇关于漕运的策论，写得极为详尽，苏春苑看得眼前一亮，便留他多聊了几句。
那人坐在苏春苑对面，说话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脸上飘，耳根一直红着，声音也越来越低。
两人讨论到兴头上，那年轻主事起身去够桌角的地图，身子一弯，腰间忽然滑出一样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苏春苑脚边。
苏春苑低头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瓷盒，盒盖上刻着云纹，看着像是寻常的香膏。
可旁边还滚落着一只薄薄的油纸小包，系着红绳，捆得整整齐齐，苏春苑不认得那是什么，便弯腰捡了起来，好奇地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枚薄薄的、透明的羊肠膜，触手滑腻，形状奇特，叠得整整齐齐。
苏春苑举着那枚羊肠膜，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那年轻主事的脸已经红透了，整个人像是被开水烫过的虾子，手忙脚乱地扑过来想把东西抢回去，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苏大人别看了！”
可他越是这样，苏春苑越是好奇。
苏春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手一松，那东西啪嗒一声地落回桌面。
苏春苑抬眼看他，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恼又震惊，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你带这种东西来我的值房做什么呀……？”
那年轻主事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小声嗫嚅着，“我……我就是备着……万一……”
第137章 断袖
苏春苑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 瞟了一眼窗外。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模糊的暖晕。
苏春苑转回头, 盯着那个年轻主事, 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你是不是故意挑这个时辰来的？”
那年轻主事的脸已经红得不得了, 低着头不敢看苏春苑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袖口，他张了张嘴, 又合上，再张开, 嗫嚅了半天也没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苏春苑也不催他，就那么坐在桌后看着他，手里转着方才捡起来的那只小瓷盒, 指尖在云纹上慢慢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 那主事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看了苏春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不只是我……大家、大家来送文章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带着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声音更低了几分, 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颤抖, “我、我是真的心悦苏大人……从去年您刚升任的时候就……就一直在看您了……”
苏春苑转瓷盒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年轻主事的耳根红透，肩膀微微发着抖，像是把藏在心底很久的话终于掏了出来, 又害怕被拒绝。
苏春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瓷盒放回了桌面上，推到他面前，声音比方才平缓了几分，“这润滑膏和羊肠袋就拿回去，以后别带了，文章留给我，你回去吧。”
那主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苏春苑会是这个反应，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伸手拿起那只瓷盒和羊肠袋揣进怀里，又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那篇漕运的文章……苏大人若觉得好用，尽管用就是了……”他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值房。
苏春苑坐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份被留下的漕运策论，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那篇文章拿起来翻了翻，写得确实扎实，论据充分，条理清晰，若是呈上去必定能得嘉奖。
苏春苑把文章叠好放进抽屉里，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这朝堂上的人，一个比一个心思多，一个比一个藏不住，脑子里想的都是些黄色的废料……甚至连这种东西都备好了！
苏春苑刚把那份漕运策论收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不急不缓的。
苏春苑皱了皱眉，扬声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带着几分殷勤的笑意，“苏大人，是我，工部的刘主事。我这儿有一份关于河道清淤的文书，想请您过目一下，还有些热腾腾的糕点，给您当夜宵。”
苏春苑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月亮都升到半空了，这刘主事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时辰来送文书、送糕点，打的什么算盘他还能不清楚？
他按了按眉心，声音带上了一丝倦意，“刘大人，天色已晚，文书明日再送来也不迟，我正要歇息了，您先回吧。”
外头安静了两息，随即又是几记叩门声，比方才轻了一些，更执拗了。
“苏大人，这点心是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您上回不是说过喜欢么？我特意绕路去买的，还热着呢，您就收下吧，搁凉了怪可惜的。”
苏春苑听着门外那道不依不饶的声音，心里那点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
“刘大人，我说了，我要歇息了。您若再不走，明日我只好去都察院问问，夜里扰人清静算不算失仪了。”
门外终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讪讪的，“那苏大人好好歇息……”
苏春苑站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锁好了，才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苏春苑刚在榻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正准备入睡，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比方才轻一些，叩了两下便停了，像是有几分犹豫。
苏春苑猛地睁开眼，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窜上来����还有完没完了！
他猛地坐起身，隔着门板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我说了我要歇息了！有什么明日再说！”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熟悉的，又带着几分别扭的声音，“是我。”
苏春苑愣了一下，那声音他认得����冯昱。
自打沈��放出追求他的消息之后，冯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主动来找过他。
偶尔在官署碰见，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便走开了，今夜怎么会忽然来找他？
苏春苑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冯昱？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门外冯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些不自在，“我……买了些香膏，听说你最近睡不好，想着给你送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能进去坐坐吗？就一会儿。”
苏春苑想了想。冯昱那人心高气傲，傲娇得要死，不会做出什么强迫他的那种出格事来。
而且他是真的因为沈��的事疏远了自己好一阵子，今夜肯主动上门来，大约是放下了什么心结。
苏春苑犹豫了几息，还是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冯昱站在门外，手里确实托着一只青瓷小罐，见他开门，目光先是落在他披着外衣的肩头，又迅速移开了，耳根浮起一层几不可见的薄红。
苏春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把门重新关上，倒也没插门闩，只是虚掩着。
冯昱走进值房，四下扫了一眼。值房不大，角落的小榻上被褥还有些凌乱，桌上摊着几份文书，烛火将明未明地跳着。
他把那只青瓷小罐放在桌角，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就是这个，睡前抹在太阳穴和手腕上，能安神助眠。我也是听人说你最近住值房，睡得不太好……”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难得主动又故作冷淡的模样，心里那点烦躁被冲淡了一些。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小罐，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混着淡淡的花气，确实让人闻着便觉得放松了几分。
苏春苑弯了弯嘴角，“谢了。”
冯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漕运策论上，像是想找别的话题，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昱正想找句话来打破这片沉默，一阵夜风忽然从门缝里灌了进来，把虚掩的门吱呀一声吹开了一道缝。
风顺着那缝隙钻进来，将苏春苑身上那件就寝的薄袍下摆猛地掀了起来，雪白的大腿和腿根在烛火下一闪而过，从膝盖往上一直延伸到腰线边缘，白得晃眼。
“啊！”
苏春苑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按那被掀起的袍摆。
他把衣料紧紧裹住腿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桌沿，整个人又窘又慌，连声音都有些发紧，“风、风太大了，我去把门关上。”
他几步走到门边把门重新合上，这回还特意插上了门闩。
苏春苑转过身来的时候，冯昱还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方才被风掀起衣摆的地方，像是在那里留着一道尚未褪去的白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视线从苏春苑的腿根慢慢移到他泛红的脸上，嘴唇抿了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苏大人……觉不觉得最近找你的人太多了？”
苏春苑被他这句话拉回了神，点了点头，“是有点多……”
冯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斟酌了很久，才慢慢说出来，“如果你想躲开那些人的纠缠……不如跟我挂个交往的名头。”
他说这话时耳根红得厉害，目光却难得没有躲闪，“我是说……我这个人脾气臭，大家都知道我不爱跟人亲近，要是我名义上跟你在一起了，那些道德感高一点的、怕得罪我的人，大约就不敢再来烦你了。”
苏春苑愣了一下，看着冯昱那张明明红着耳根却强装镇定的脸，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