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边客
这些皮肉之苦都被他忍了下来。
将军问过几次,林竹一一掩饰,不想在出征的紧要关头让将军分心。
林竹心里想着事,纵使浑身疲倦,仍久不得眠。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人马躁动,将士的呼喊声四面响起。
霎时间,林竹翻身而坐,赤着白足走到帐篷后。
帐子周围哗啦作响,所幸加固及时,四角都打了几排地钉,只不停晃动,未被风势吹破。
风声中夹着张旦的呼喊:“小郎君可还安好?”
林竹掀开帐帘,应声平稳:“无碍。”
张旦松了口气,见他头发柔顺地垂在身后,还赤着两只白晃晃的脚丫子,只匆匆看一眼,就赶紧转过头去。
不知何故,都是男儿,军营里大伙都光着膀子跑来跑去,看惯了没觉得有啥不妥。偏偏林竹不一样,多瞅一眼都别扭,心里头总是砰砰跳,响得老大声。
“我去别处探探情况,若有异动你喊一声便是,将军特意留了人守在附近,不必害怕。”
林竹又嗯一声。
他倒不怕,只是担心。
看天色,算算时辰,已经丑时了。
沙城此刻必然狂风骤起,雷云翻涌。依照计划,将军应当率兵夜袭,着手攻城了。
长夜难捱,林竹原地徘徊。
这会儿无论如何焦急,也只能干等。
与他一样,驻守营地的将士亦是心急如焚。
风势滔滔,沙尘弥漫之下,视野尽数遮蔽。
林竹隔着帐帘举目凝望,仿佛越过重重风沙,听到了战马嘶鸣之声,窥见将军率军冲阵的身影。
天光擦亮,声息渐止,峡谷内一片死寂。
夏天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地势遮挡,众人又有所防备,风息后驻地并无大碍。
林竹整夜未曾合眼,掀帐而出。
晨曦破晓,许多将士都在收拾残局,抬锅烧饭。
众人一夜没睡,憔悴的面容下透出一股焦虑之色。
林竹亦暗中担忧,他站在薄薄昏暗的朝色里,不时望着沙城方向。
张旦走近,给他递了张面饼和一袋清水。
“沙城返回驻地最快也需半日路程,小郎君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最迟午时也有结果传回了。”
林竹接过干粮,小声道了声谢。
他低着头,撕下小块饼子慢慢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地,似在出神。
另一侧,柴烟缭绕中,彻夜值守的众将士围坐一圈休息进食。
刹那间,忽闻峡谷入口哨声骤起,声音急促,显然有敌军绕后袭营!
所有将士猛然起身,快速抄起兵器。
骑兵火速集结,弓箭手则背负箭囊和长弓,攀上岩石制高点埋伏,随时对准峡口放箭。
张旦和几名将领护送林竹退入帐篷。
林竹脸色微白,低声说道:“我不能留在此处。”
“我不会功夫,且帐篷暴露在外,易遭敌军针对。”
张旦一想,说的是这个道理,立刻把林竹带出帐篷,带到附近柴垛处藏起来。
转瞬之间,四周火光冲天,箭头如雨,狭长谷地一片乱战。
袭营的人正是戎军,他们骑着战马冲锋,布置在谷口的障碍仅能拖延片刻。
待戎军冲进谷内,又因为地势狭窄,不得不下马作战。
冀州将士分步兵和弓箭手,二者相互配合,即使人数略有悬殊,可他们提前占据了地势高位,渐渐地,在人数劣势下扭转成优势。
林竹缩成一小团躲在柴垛后方,目不转睛望着谷中局势。
天渐渐亮了,滚滚狼烟模糊视野。
他竭力睁大双眸,看到张旦和几名将士并未走远,就在附近与戎人缠斗。
正当此时,一个倒地的戎军并未完全断气,他拿起弯刀摇摇晃晃站起,欲朝张旦后背劈砍。
张旦被两名戎军缠住,根本无暇顾及。
见状,林竹短促呼喊:“小心背后!”
张旦侧身,堪堪躲开。
林竹出声之际,一名戎军已然盯上他。
对方朝柴垛劈刀,林竹不得已放弃藏身,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小郎君!”
情急中,张旦朝戎军掷了一块石头,正中对方手腕。
戎军吃痛,愤怒之下弃刀猛扑,整个人对准林竹的身后压去!
林竹逃脱不得,被逮了个正着。
铁钳般的手臂将他禁锢起来,越是挣扎,勒得越紧。
“再过来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戎军粗声粗气威胁,林竹脖子吃痛,气息紧促不畅。
张旦这帮将士不敢轻举妄动。
人,是将军下军令让他们照看的,如果出事,他们难逃罪责。
觉察冀州将士不再靠近,戎军哼笑,待到林竹气息微弱,这才松了松对他的桎梏。
抓住戎军松懈的空隙,林竹骤然吐出紧闭的气息,旋即腰身一拧一转,抬起手肘和膝盖顶向对方软肋!
正是将军教他的三式之一!
戎军猝不及防被击中,林竹趁机脱身。
只这一瞬,张旦与几名将士纷纷赶至!
眼见张旦被三个冲来的戎人围攻,林竹眼中映出他们手中的刀,瞳孔骤缩。
身体反应已经快过了脑子,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对准其中一人后颈,狠狠刺了进去。
那人惨叫一声,血色顿时喷涌。
林竹脸颊滚烫,脸上、眼睛里,发丝皆被喷薄而出血液飞溅。
张旦与几名将士趁着戎人分心的空隙,立马反击。
不消半刻,张旦肩膀挨了一刀,其他将士均有负伤,但闯进来的戎人已被悉数斩杀。
谷内倒下一地插着羽箭的戎军尸首,剩余的,早已四散溃逃。
峡谷火光弥漫,一阵阵血腥和烧焦的味道飘散蔓延。
张旦扶起林竹:“小郎君没事吧?”
林竹愣在原地,沾血的短刃脱手。
他丢魂似的摇摇头,脸色苍白,纤弱身影摇摇欲坠。
半晌,他稳了稳心神,抬起衣袖往脸颊囫囵擦拭。
少年余光颤颤,缓缓环顾一圈后,落在张旦的肩膀处。
“……你们受伤了。”
将士们摆摆手:“皮外伤,不打紧,还好小郎君反应快!刚才脱身的那套动作可真利落!”
林竹抿唇,血色染红的脸颊更显苍白。
他轻声道:“都是将军教得好。”
将士们笑了几声,很快,转身清理战场。
张旦则留在林竹身边照应。
*
日过中天,谷内堆了满地尸身与乱石,不宜继续驻营。
留守的将领很快下令撤离,传令众将士收拾东西,前往新址扎营整顿。
林竹跟着众人收拾,随在队伍中撤离峡谷。
已过午时,炎阳似火。
林竹彻夜未眠,又经历生死拼杀,此时已疲惫不堪,嘴唇又裂出了血。
身上的血迹都晒干了,凝在皮肤上,林竹往脸颊抹一把,搓了搓残留的痕迹,强行提起精神。
张旦见状,递来一壶水。
“还撑得住吗?”
林竹拍拍细汗津津的额头,哑声道:“没问题。”
一顿,迟疑询问:“已经过了午时,前线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张旦摇摇头。
林竹沉默。
一个时辰后,队伍抵达新的驻地。
与此同时,军中传来战报。
前线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