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灵
第80章
“风把门刮开了。”
尹逸寒上前合上门,晴空却急了,绕开他一把将门撞开,寒风簌簌,目之所及是一片雪白,她拉着尹逸寒往外走,手高高举着,指向墙外的某处。
尹逸寒无动于衷,淡淡道:“你看到他了?”
盛钰:“黑娃又和你恶作剧了?兔崽子找揍呢?”
刚说完话,黑娃便抱着钱袋子从几人面前经过,盛钰快准狠伸手将其捞住,就要开揍,黑娃惊骇道:“你干啥!?”
盛钰质问:“不知道,但总觉得定是你小子做了坏事。”
黑娃大喊冤枉,屁股遭殃之际被尹逸寒拦下:“别闹了,现还有要紧事要谈。”
尹逸寒让盛钰在接下来的几日最好关掉医馆,避避风头。
盛钰隐隐觉得不安:“为何如此,季然,你方才是遇上麻烦了?”
尹逸寒摇摇头,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过你最好照我说的做。”
盛钰犹豫:“可馆里还有许多病人,不可能放任他们不管。”
“……”
“那就先不聊这个了。”尹逸寒闭上眼道,“帮我施针吧。”
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才能应对突发状况。
盛钰一噎,觉得尹逸寒似乎有哪里变了……就像是原本软趴趴的刺猬忽然遇到了危险,于是将身上的刺都炸开。
盛钰不再多言,轻车熟路沿着尹逸寒头上的几处穴位扎进去,说来奇怪,以往对他而言如同吃家常便饭般的动作此时却举行的分外艰难,总感觉后背冷飕飕的,有道目光盯着他一样。
“……好了。”
盛钰收好医袋,叹了口气:“还是要从里到外调养,这终归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尹逸寒还没疼劲里缓过来:“够了。”
盛钰不再打扰他,嘱咐道“多注意休息。”随即便带上黑娃轻声合门离开了。
屋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晴空鞋底剐蹭地板的声音,尹逸寒能感受到,晴空左左右右绕着自己不安的转圈。
“没事。”
尹逸寒低声安抚她:“左右不过抵他条命罢了。”
晴空表情更惊恐了。
尹逸寒从未打算如过街老鼠那般苟且偷生,以他的身子骨跑不了太多,他也早就知道,郁时越若真花心思,找到他是迟早的事情。
尹逸寒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他是来看我笑话我,喂我毒药,想看我变得目不识丁,痴傻的模样。”尹逸寒喃喃。
有时候他觉得郁时越也蛮可怜的,偌大的国家,除了他竟然再也找不到别的乐子看吗?
尹逸寒自嘲的想,他又哪里来的资格说别人?
自己不也是,一次又一次看走了眼?
付诸真心的沈长玉为了黄白可以随意屠戮生命,本以为有所亏欠的郁时越将人心视为闲暇时的玩意,曾信任过的魏明的根本立场始终倾向于对他恩情最大的郁时越那边。
连尹逸寒都没想到,最后关头帮他一把的人居然是汀王。
那日,郁白涟趁着混乱将昏迷的尹逸寒带走,还找了个与他身形相似的死人丢到乱葬岗,灭绝了郁时越的希望。
尹逸寒当时万念俱灰,奄奄一息地躺着,问郁白涟为什么要救他。
郁白涟背对着烛光,光圈只能照耀到他身边的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给尹逸寒讲了个很长的故事����
有个被命运抛弃的小孩,从小就被厄运缠连,没吃过饱饭,没上过学堂,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他没有丁点犯错的余地,曾经因打瞌睡烧坏一锅粥,被爹娘打的吐血,他羡慕别的小孩有学上,偷摸跑到墙外偷听,结果恰好那日有公子哥丢了东西,偏要认定是他偷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他,他一时气不过与其发生争执,怒急推了公子哥一把,这下可不得了,衙门不分青红皂白将他爹娘抓去,各打三十大板,连他娘自己都不知当时她已经怀胎两月,板子打下去,当场血流成河,一尸两命。
他娘没了。
还有个未睁过眼的弟弟或者妹妹。
两条人命换不来一声轻飘飘的道歉,后来郁白涟偶然听说那位公子哥回府找到了丢失的物件,原来是放迷了手,便不了了之。
再后来,遇上大灾年,他爹也死在路上,郁白涟的前半生都走在悬在高崖上的钢链上,走歪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就在我马上要饿死的时候,皇兄把我从难民堆里捡了起来,说我长得像他,偏要我做他的弟弟。”
郁白涟可笑道:“太胡闹了,我当时想。”
“我问他为什么?你猜猜,他是如何说的?”
尹逸寒:“……”
郁白涟继续说:“他说他不想让一个很在意的人笑话他,不想低人一头。”
尹逸寒眼神冰冷:“我没笑话过他……”
郁白涟摇摇头:“谁知道呢,当时我很羡慕他的随心所欲,又觉得不公平,同样是人,为何他能为所欲为,我却总要缜密计划每件事否则就会出大乱子?”
“我起初以为是因为他有钱,有权,所以我毫不费力地答应这桩美事,一跃成为万人之上的闲散王爷,可生活未曾向着我预料的那般改变,直到遇见你。”他顿了顿,复杂道,“尹逸寒。”
“原来是你的包容,让他有恃无恐。”
羡慕,嫉妒……
郁白涟从未想过要当摄政王,他引导郁时越步入歧途,只不过是认为不公,想破坏这份美好。
可他皇兄实在太好命,遇见个心柔似水的美人竟还往死里嚯嚯,若非凭空冒出个搅浑水的沈世子,他毫不怀疑郁时越会假装报复浑水摸鱼的和尹逸寒别扭的过完后半辈子。
郁白涟羡慕郁时越的好命,到最后又不禁同情尹逸寒的倒霉。
郁白涟:“尹公子,你是个好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我不像我皇兄,那般铁血无情。”
“你走吧……这次是真的。”
郁白涟时常写信告诉他郁时越去打仗的位置,提醒他注意躲避,偶尔还时不时描述到郁时越身上又多了几道口子,又留了几道疤,又受了重伤,说不定哪日就归西了,宽慰尹逸寒人活着要有盼头。
尹逸寒:“……”
回忆到此,他忽然反应过来,此次郁时越出境,郁白涟为何没给他寄信?
尹逸寒蹙眉,探目望向柜桌,心静下来后,终于在桌角发现一只之前从未注意到过的纸飞机,展开后,可不就是郁白涟的字迹?
����速逃!!!!!!!!
黑娃!
尹逸寒面无表情地捏紧纸团。
刚才就不应该拦着盛钰!
*
尹逸寒不打算回村子,他怕引狼入室,所以想带着晴空到隔壁县借宿几日。
出乎意料的,这几日过得分外安生,尹逸寒不仅没被打扰,连郁时越的人影都没见到。
时间再久,陈婶就该忧心了。
况且自己都已经一无所有,郁时越还能觊觎什么呢?
犹豫再三,尹逸寒还是忐忑不安的返程了。
“陈婶?”
尹逸寒推开院门,往里喊了好几声都不见有人回应,顿时心焦:“陈婶!”
“哎呦来了来了!”陈婶这才从姗姗跑来,笑咧在脸上,“怎么才回来哩,吃饭没呀?”
尹逸寒一口气还没吐出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面窜出来,被陈婶笑吟吟地拉住:“对了,季然,给你介绍下,这个是阿越,黑娃他娘新招的伙计,挺能干的俊生。”
尹逸寒像是见了鬼,眼底蕴藏惊悚,他恨不得立刻拍掉郁时越的手,拉着陈婶快步跑掉。
但他忍住了,表情丝毫没有松动,故作困难的思虑片刻,道:“这人我见过,前段时间还买光了店里的茶叶,是位不缺钱的富绅,怎会去委身当伙计,是不是弄错了?”
也不知郁时越从哪夺了身平民衣裳,眼角抹了几道黑灰,稍微一打扮倒真像个踏实能干的,他长长叹了口气:“我是替东家干活的,糊口都难呢,多亏大娘收留,不然我可就要饿死在路边了。”
尹逸寒恨不得眼瞎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不出郁时越这健壮高大的身形哪有半点像是濒死人的模样,偏偏陈婶对此深信不疑,宽慰郁时越说:“可不能这么说,你帮婶子锄地,给学堂糊墙,又去劈柴烧火,帮婶子干了那么多活,管口饭吃不是应当的吗?”
郁时越不好意思道:“那就谢谢婶子了。”
尹逸寒要吐了,他不明白郁时越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跑来这穷乡僻壤,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当务之急,他只想让郁时越远远离开他的视线。
尹逸寒轻轻咳嗽一声,委婉道:“天不早了。”
“这位……越兄还是尽早回家为好。”
不等郁时越开口,陈婶就赶紧说:“回哪去呀,这小伙和你一样,没有家的。”
尹逸寒毫不退让:“东家呢?”
郁时越:“把我辞了。”
尹逸寒:“那回茶馆。”
陈婶赶紧拦:“太远了,天都黑了,你忘了你去哪至少都要将近两个时辰。”
“陈婶。”尹逸寒无奈道:“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一般腿脚慢的。”
陈婶不说话了。
郁时越眼神微动,目光下移,盯着尹逸寒的腿发怔,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般泄了劲儿。
还疼吗?
陈婶:“要不就留下来住一晚,天亮了再走。”
尹逸寒:“就一间空屋子,他不走我睡哪?”
陈婶:“你们两个挤挤嘛,阿越没地方住,这几天就先让他在你屋里睡了,婶子以为你不计较这个呢,之前盛钰有时走晚了,不也在你那凑活吗?”
郁时越跟着重复了一遍:“盛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