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茶馆多了个清闲掌柜,尹逸寒翻弄账本清算账务,黑娃抱着罐茶叶踩上板凳抻胳膊努力往高架上送。

小板凳左摇右晃,黑娃放的分外艰难,这时,横空出现一只手接过茶罐,轻松放了上去。

黑娃仰起头:“谢谢姐姐。”

姐姐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茶叶返潮了。”黑娃张开沾满水汽的手,上面残留了几根萎蔫的茶叶,是方才罐子里掉出来的。

于是尹逸寒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眯眼瞧见外面投进来的橙黄的日光。

“趁着晌午湿气不重,把弄潮的茶叶拿出去晒晒。”

*

分明是晌午,出来采买吃食的人却并不多,沿街的许多店铺早早拉下帘子,只剩下门厅若市的药馆混在其中,分外吸睛。

这地方处于盛国最偏僻的边界线上,地广人稀,时常有军队巡逻,百姓早已习惯,但对于那些血腥味浓重的士兵,还是忍不住心生敬畏,敬而远之。

不过还是有眼尖的发现端倪。

“你们发现没,这些官爷们好像和原来不大一样!”

“都长得凶神恶煞的,没看出哪里不一样。”

“衣服啊,之前都是一水的深蓝,现在全是深灰的料子,我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军队里的衣裳样式是不能随意更改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大家都隐隐觉得不大对劲,直至车骑人马在众人眼前驶过,队伍尾部一支舒展的随风飘逸的写有“漠”字样的旗展缓慢又清晰地显露在众人面前。

“是敌国打来了!”

一时之间,街上兵荒马乱,满街的人乌央往屋里钻,连窗户都严丝合缝的闭上,鸡鸭鱼鹅全赶回家,路面上不留一只活口。

骑在队首最高大的那匹马上的,是个面容冷峻,眼神恹恹的男人,身上缠了好几处绷带,下半张脸被藤蔓状的面具覆住,有道疤蔓延到眼角,浑身是遮掩不住的浓重血腥味。

“陛下,咱们接连赶了半天路,部下都累了。”一旁的魏明舔了舔干裂的唇,扭头复杂地看向郁时越。

短短一年,他们经历了太多事。

有心怀鬼胎的大臣趁着郁时越心神动荡,根基不稳而发起了几场宫乱,皆以失败告终,那日尹逸寒消失后,向来步步紧逼的盛国居然没有追究,异常的态度更让郁时越坚信尹逸寒是被盛国藏了起来,于是他将朝政交由汀王代理,御驾亲征平复战乱,不要命的打法吓得外族士兵连连败退,连盛国都不敢轻易惹怒郁时越,选择割城池来暂时平息他的怒火。

郁时越的眼睛还在无意识地四处搜寻,似是在寻找某个记忆中的身影,这是他这一年来养成的习惯,听见魏明的话,才心不在焉的勒住马绳:“距衙门还有段距离,先在附近找个地方驻马。”

郁时越叫人去拿银子,边缓慢前进,边点了几个下属去试试能不能敲开哪家的门。

答案显而易见。

胆子大的是少数。

忽然间,郁时越无意瞥见两间半开的店铺,在军队过来的前夕,店面前有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恰巧背对着他们往店里走,即刻也关上了门。

“……”

“陛下?”

郁时越的马突然急刹,把魏明吓了一跳。

“都停下。”郁时越毫无征兆的从马上跳下来,死死盯着茶馆的方向,他落地的脚步虚浮,心里控制不住的害怕。

是幻觉吗,又会是假的吗。

他命令军队留在原地,拿上银两,只身去敲茶馆的门,抬手前,郁时越犹豫了,他按住快要把自己逼疯的心脏,转身去把魏明拽下来。

“……你来开。”

郁时越需要有个缓冲的时间,他害怕开门后,对应上的是尹逸寒满含恨意的眼神。

魏明吞了口唾沫,紧张地在衣袍上蹭掉手心的汗,紧接着抬起手����

“罢了。”

“还是朕来吧。”郁时越突然把魏明推到一边,深吸一口气,轻轻扣了扣门。

出乎意料的,前来开门的是个黝黑的孩童,仰头看着他,郁时越垂眼和他长久对视,小孩瞪大眼睛突然被吓跑了,噔噔噔踏着台阶跑上二楼,急的直呼大名:“季然!季然!有老爷来了!””

紧接着就有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抱歉,小店打烊了。”尹逸寒头也不抬,指尖灵活的在算盘上拨弄。

噼里啪啦。

郁时越如遭雷劈,僵滞在地。

门口杵着两个柱子,动也不动,尹逸寒眯起眼,看不清他们的脸,于是又耐着性子重复一遍:“两位劳请改日再来吧。”

“……”

郁时越催动着不受控制的双腿,僵硬地朝着柜前走过去,把银钱放到桌上,嗓音艰涩:“天太热了,给我们讨碗茶水喝吧。”

他的声音一出口,尹逸寒丝毫没有反应,撩起眼皮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如看平常人般,把钱推回去:“用不着这么多。”

“……”

魏明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惊喜尹公子居然还活着,但冷静过后又奇怪,对方瞧着为何一副不认识他们的样子。

“逸寒……”郁时越轻轻叫他的名字。

尹逸寒:“要几杯?”

郁时越:“所有的茶,我都买了。”

黑娃高兴疯了,蹦蹦跳跳去拽尹逸寒的衣角:“季然哥哥,我们要发财了!待会拿回去给婶子看看,昨天的饺子就给我吃了五个,小气死了!我要拿钱买大肘子吃!”

尹逸寒:“……”

郁时越敏锐道:“季然?”

尹逸寒抬起头,觉得这位古怪的客人不大礼貌,随意称呼他人的姓名,不过他也没计较,语气略显疏离:“需要泡好吗,没有足够的井水。”

“没关系,有多少上多少。”郁时越飞快道,生怕被撵走似的。

尹逸寒低头算好钱,便去到后院打井水,放下水桶,颤颤巍巍的打上来,还没走两步,桶就被接过,郁时越命一群下属进来,自给自足。

“我们自己来就好。”

尹逸寒点点头:“可以少收你们点银子。”

郁时越一噎:“……不用。”

没有什么事可干,茶馆一下子变得很拥挤,尹逸寒收拾好柜面便起身往楼上走,郁时越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忍不住忐忑的问:“你不记得我了?”

尹逸寒疑惑:“我们认识吗?”

他的态度就像是对待陌生人,没有爱意,也没有恨意,再普通不过的感情。

郁时越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一时不知是该窃喜还是难过,他端着尹逸寒泡好的热茶,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接着脸色瞬变,是滚水!

郁时越愣是没舍得吐,滚茶在嘴里转了几圈,硬咽了下去,一下子在喉咙处撩起好几个水泡。

尹逸寒脸色抱歉:“怕你们久等了,所以……”

郁时越沙哑道:“没事,正合适。”

尹逸寒:“……”

“那自请享用吧。”

尹逸寒神情从始至终叫人挑不出错,没有丝毫崩裂的痕迹,似乎真的与他们从未相识过。

如此一来,前尘往事皆化为浮云。

“他不记得我了……”郁时越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显然是的。”魏明冷静的陈述事实。

郁时越:“……”

他还在盯着尹逸寒所在的门板看,胸口被失而复得的喜悦盈满。

“这次一定要留下个好印象。”郁时越用力眨了下发红的眼,暗暗发誓,不能再草率行动。

茶楼里还有小孩在,郁时越没敢多留,怕尹逸寒不高兴,带着队伍走出好远,直到消失在茶楼的视线范围内,郁时越又绕路偷偷摸回来。

再返回时,茶楼已经上锁,里面的人不知还在不在,郁时越往里推了推门,扒出一条门缝往里看,空荡荡的。

他失望地直起身,一回头突然对上张熟悉的脸,后者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然后拔腿就跑。

是晴空!

郁时越某个刚建立起来的想法被击得粉碎,身体先意识一步,他抬腿跟上晴空的脚步,晴空狂奔着绕了一大圈,直到以为甩掉他后,才拍拍胸脯从小道的后门进入茶馆,谨慎地关门落锁。

郁时越翻墙跳了进去。

他的心越跳越快,悄无声息地跟在晴空身后,看她走进了一间屋子。

“晒点茶叶怎么搞得满头大汗的。”盛钰可算把病人都安置好,把陈婶的食盒带过来,往里装了些红枣姜汤给尹逸寒带回去。

他放下食盒,正要往软椅上坐,却被尹逸寒拉住。

“?”

尹逸寒弯腰将软椅坐垫扯下来扔到地上,面无表情道:“脏。”

盛钰疑惑:“不是昨天才换的?”

“罢了罢了,先不说这个,这汤得趁热喝。”

郁时越看到这个长得斯文但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男人,拉着尹逸寒坐到他方才坐的软椅上,兴致勃勃地分享那辛辣的臭汤。

逸寒最讨厌喝这种辣嗓子的玩意。

“红枣可以再多一点。”尹逸寒边喝边说。

盛钰:“之前没去核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了晴空,你不要着急,女孩子要稳重一点,我也给你准备了一碗。对了,今个儿茶楼是遇见大客户了,茶叶怎么都空了,出手如此阔绰,是县里的张老爷来过?”

“不是。”

尹逸寒淡淡道:“是一个疯子。”

尹逸寒根本没有失忆!

门外的郁时越眼前闪过麻意,热血往头上涌,心脏像是被人扎了数刀,一下子凉了半截。

“唔!”

晴空神情骤然激动,急的忘记写字,跑到尹逸寒面前手舞足蹈的比划,尹逸寒察觉到不对,似有所感朝后门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