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越:“……”

他脸色黑得像块炭,眼神像是要刀了沈长玉。

“枉朕苦心为你铺路,你说这话叫人寒心否?”盛王再一次厉声警告。

尹逸寒黑漆漆的眸子里毫无波澜。

他在等。

等盛王问他……

盛王对尹逸寒向来是有绝对的耐心,这点小插曲不足以让其动怒,当下他很快收拾好心情,道:“你母亲同我何时生过嫌隙?当时分明是那个男人巧言令色,迷惑了她。”

“他甚至骗得你母亲和他缠同心结,罪大恶极的和她定下下辈子的誓约!”

尹逸寒抬起眸,紧接着便听见盛王说:“告诉朕,那个罪大恶极的燕,白,他的尸身在何处?”

尹逸寒瞳孔倒映的祥和眉目逐渐扭曲狰狞,他缓缓闭上眼,胸闷得喘不过气,秀媛没骗他……

……

“可能是人之将死,好多久远的我本已忘却的事情,现在都在我的脑子里窜跑出来。”

尹逸寒赶去的时候,秀媛奄奄一息的靠在墙上,眼皮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尹逸寒颤抖着从墙上血迹斑斑的刑具中取下一把剑,砍断了锁链,他想把秀媛扶起来带走,可她的双腿就像是抻不直的面条,经过长时间的盘曲,很难独立站立。

“别费事了。”秀媛气若游丝,“少爷,我有话想同你说。”

尹逸寒蹲下来,等秀媛开口,可后者却摁住他的肩膀,警告说:“不知那皇帝从前喂了我什么,我一旦谈及往事就会毒发,待会儿就算是我吐血也绝不要打断,有些事少爷必须知道,若你认贼作父,抱憾终身,我就没脸下去见你娘了。”

“……”

秀媛不容他沉默,恳求说:“答应我。”

“好。”尹逸寒很轻的回应她。

秀媛环顾四周,又向尹逸寒确定门外有人在把风,她的身子才松弛下来,盯着虚空,思绪又飘回了那个暖阳洒金的午后。

“少爷的父亲名为燕白,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双亲早逝,平日里靠着在城里的店铺干琐事找活计,某日意外撞进小姐的铺子里……”

尹钰和燕白的相识结缘正如话本里歌颂的那般美好。

那时尹钰刚与家人闹翻,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被人排挤,寻衅滋事的事情常有,她的店面时常被迫关停,活得艰难,而燕白的出现恰好解决了她的难题,不仅能干,还能以男人的身躯抵挡流言蜚语。

久而久之,乡里乡亲便默认他们是一对儿,尹钰是迟早要嫁进来的媳妇。

这些流言对尹钰造不成任何伤害,反倒实打实的让其吃了不少好处。

红眼病的商贩被燕白摆平了,某些对尹钰别有心思男人也不再敢轻易招惹,生意越做越大,尹钰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财源滚滚,于是她便默认误会产生,甚至有意无意的让流言发酵。

然而燕白却对流言反应甚大,每每听见有人调侃就面红耳赤,撸起袖子要和他们算账。

秀媛还清楚记得小姐当时的表情����眸子里笑意逐渐僵硬,就仿佛……心底里的某种期待骤然落空似的。

当然,尹钰并不是遇事只会郁郁寡欢的性子,她当时一个箭步急冲上去,对着耳朵红得仿佛下一瞬就要自燃的燕白质问:“我一黄花大闺女都还没生气,你倒是先拿上乔了,不就是嫌弃我的市井身份配不上你,名声再玷污了你,耽误你往后功成名就娶公主了!既然如此,你还待在我这作甚,走走!”

事后连尹钰都想不起自己当时在气什么,只记得当时胸口积郁了一团火,烧得她有点委屈,于是横眉冷竖着使劲把燕白往外推搡,秀媛也懵了,呆在一旁不知所措,燕白却用一只脚卡在门槛,把自己硬生生刹停在门口。

尹钰彻底推不动了,冷眼和他对视。

燕白却笑得比太阳还暖,他认真地看着尹钰的眼睛,说:“我也心悦你。”

“……”

尹钰愣了一下,旋即转头跑了,而后燕白又来解释,他与乡人争执,是因为被乡人戳穿了心思,恼羞成怒。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所有的话全靠秀媛在中间传递纸条,秀媛常常因自己不识字而看不懂八卦而感到懊悔,等她勉强认识上面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字时,尹钰早已同燕白在一起了。

生活过得越发有盼头。

由于二人的父母都不在,于是他们选了个吉日,在皎洁月光的见证下私定终生,原本还要举办成亲仪式,可惜时运不济,赶上了国丧,又值新旧王交替的动荡期,实在不宜成亲,只能搁置。

燕白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尹钰,于是更加刻苦的念书,十指被磨得出血,缠着绷带也要攥笔杆子,他许诺要金榜题名,风风光光的迎娶她。

春闱临近的日子,尹钰比他还要焦灼,生怕燕白徒劳受苦,信心受挫,于是大行善事,开设施棚,为燕白祈福。

某日出海回来后,她救回来一个人。

一个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男人。

他的腹部被划开一道硕大的口子,鲜血冷凝成黑紫,死死粘在衣服上,尹钰把他救活了。

“他若真死在那时候,该有多好?”秀媛的嘴里开始溢出血流,她浑浑噩噩的讲。

尹逸寒隐隐猜到:“是……”

“正是咱们盛国当今的圣上。”

储君之争向来残酷,何况当时已立太子,尔虞我诈,不少朝臣因站错队而搭上性命,秀媛猜测当时的盛王应当是正在遭遇刺杀,于是埋没姓名,顺势躲在小姐的门庭下养伤。

“一开始,我们全都被他表面的伪装蒙蔽了,他不会干活儿,原本遭人嫌弃,却凭着独到的见识帮小姐拓展了外域的销路,甚至贩盐的许可文书他都能搞来,久而久之……”尽管已经过了很久,可当秀媛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仍心有余悸。

“我们都将他视作自己人,他和燕公子称兄道弟,会说好话,逗得小姐开心,嘴上满心满意嘱咐着二人的婚姻,可谁知,他竟然打着那样的心思!”

某天夜里,秀媛从裁缝铺里回来,端着新式绸缎往尹钰屋里去,无意中撞见喝的酩酊大醉的沈佑安正鬼鬼祟祟的往尹钰的房里摸。

事后秀媛都为自己当时的大胆感到不可思议,她的大脑完全宕机,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没有泄露一星半点的声音,她先是叫几个小丫鬟横穿过去打断,趁对方心虚呆滞时调换房牌,寻了借口把小姐叫出,又赶忙差人去寻找姑爷。

等次日清早,秀媛正犹豫着该如何同小姐说明情况,可等推开房门时,却没看见沈佑安的身影。

他走了。

秀媛松了口气,去收拾床铺上又吓了一跳,被褥上沾染了大片交欢后留下的痕迹,她哪里见过这架势,当即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这时尹钰清点院里的人员,发现少了个丫鬟,派人去她家里寻,正迎上这姑娘哭哭啼啼的拉绳子要上吊。

沈佑安将她错认成尹钰,阴差阳错将人强了,一群人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尹钰拿定主意,喂她吃了避子药,又给她准备了一笔足够后半生享用的财产,将其送走,并勒令所有人死守秘密,不准透露。

秀媛忍不住的后怕,若不是她运气好发现那人的不轨之心,遭殃的可就是小姐了。

好在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姑爷也争气,放榜之日高中探花,燕白一身红袍,骑着高头大马,笑吟吟的抛下一双双伸来的手,道,多谢各位诚挚的嫁女之心,只是小生家中已有贤妻,多谢多谢。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祝福声中,燕白接到了自己的娘子,把尹钰带到马上风风光光的绕城一圈,昭示全城。

尹钰那时已经怀上了尹逸寒,小腹微微隆起,有点显怀,可惜国丧期还未过,他们不好太张扬,便自己在家举办了仪式。

对此燕白颇为愧疚,他承诺要努力挣得功绩,届时求陛下赐婚,大操大办,八抬大轿迎尹钰进门。

尹钰笑眼弯弯,低头隔着衣物抚摸着肚皮,说,到那会儿,怕是连小寒都出生了。

燕白傻乐,那正好,叫他抱着金元宝,给他爹娘滚床。

不提这个,尹钰好奇追问宫里的新鲜事,譬如九龙天子是否真有龙态,会发金光。

燕白耐心的一一回应,身为臣子不可直视陛下,我一直低着头,没看清他的脸,不过你放心,我模糊着瞧他也是两个鼻子一只眼,长得和正常人没差。

尹钰噢噢应着,又挑眉问,里面的妃子是不是像仙女下凡。

燕白故作认真回忆状,被尹钰一巴掌拍在背上,才无奈道,娘子,我是去朝堂上,那后宫的妃子我怎会见得,我也不想见得,即便是仙女比上我家娘子,也得黯然失色,就连我姑娘,往后肯定也是天仙。

尹钰斜了他一眼,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两人就着孩子是男是女的问题讨论了一阵,有路上闲聊着,连孩子未来的路都规划个七七八八。

上午和尹钰学珠算,因为有偌大的家业要打理,下午等燕白回来教他识字读书,有钱有学问,往后必有一番作为,若不是读书那块料,那就待在家里,锦衣玉食供一辈子也不成问题。

尹钰满怀期待等孩子降生,燕白却越来越忙,经常离开京都去办事,尹钰在京都无人照料,也干脆回到原来的城镇养胎,却不曾料到,这一别,竟是再也不见。

尹钰在寒冬独自产下尹逸寒,她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孩子,内心却越发惶恐不安,秀媛劝慰小姐别多想,姑爷又不是去打仗,即便总出远门也不会有危险,反而恰恰说明是皇上器重姑爷。

尹钰失神,但愿吧。

新皇登基后,战争没有立刻停歇,尹钰想法设法的打听,只听说如今的朝堂混乱不堪,新旧臣交替,风云诡谲,被派远的官员并不少,不止燕白一个。

尹钰对此无能为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家顾好,把孩子照料好,盼望着燕白回来。

一等就是好些年。

秀媛时常去街上看榜,看到不是这个大臣抄家了,就是那个大臣斩首了,就连有从龙之功的郁大将军,也犯下重罪获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秀媛将消息禀报回去,尹钰整宿难眠,隔日,她眼下乌青,目光炯炯,说,不能再等了。

等战乱平息,她就要去皇宫殿外敲鼓,燕白是死是活,她必须得到个结论。

秀媛担忧,那少爷呢,他才七岁……

尹钰轻轻摇头,等不了了,秀媛,我快坚持不住了。

尹逸寒很黏人,心思也极为敏感,在察觉到尹钰开始有意无意给他看重要的账簿,还把装财产的盒子给他看时,就显露出属于幼崽的无措来,他几乎成了尹钰的腿部挂件,无时无刻不要挂在尹钰身上。

尹钰心痛难忍,但还是流着泪哄骗了他。

……

尹逸寒眼皮酸涩,垂下眼睑:“你们果然骗我。”

秀媛闭上眼,靠到墙上,鲜血从她的鼻孔涌出,她需要缓一缓。

接下来要讲的,才是噩梦的开始。

“事情远比我们想的要顺利,小姐到宫门前,举起的鼓槌还未撂下,宫门便自内向外展开,被人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

秀媛想的天真,高高兴兴的同小姐说,姑爷定然没事。

尹钰也悄然松了口气,她被轿撵送进一方气派辉煌的殿宇,学着燕白教过她的礼数下跪,叩头拜见圣上。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道令她毛骨悚然的熟悉声音。

“许久未见,钰儿怎同我如此生分了?”

尹钰僵如石雕,难以置信地缓缓抬头,迎上沈佑安笑盈盈的目光。

秀媛一下子吓瘫在地上。

……

皇上不可能迎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妃嫔,何况此女还是被大多人亲眼看见的臣子之妻。

尹钰被短暂囚禁在了沈王府,还由秀媛照顾。

盛王总是口口声声向尹钰示爱,一副爱惨了她的模样,许诺其荣耀权势,所有燕白给不了她的东西。

尹钰当然抵死不从,但她也不敢激怒盛王,因为,燕白还活着。

于是秀媛除了照料小姐,还额外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打探姑爷的下落。

秀媛战战兢兢的在宫中生活,盼望着他们早日脱离苦海,若不是尹钰坚韧清醒,为她指明要做的事情,她怕不是早就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