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否请大人一则出令使各县管控田埂高度,二则使神策军与麾下官吏一切如旧,同河长工长一同监管此事?”

杨熹放下笔,有些莫名其妙:“一则可,二则,神策军与我手下本就是来帮忙看管河渠工事的,你何须再请?”

李堰笑了笑,有些腼腆:“下官发回长安的银标中,只言及主河与三条灌渠,田间水网算是新事,又涉神策军,自然要来请。”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李堰倒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垂首而立,神色平静。

良久,杨熹自宽阔的胸膛中发出一声憋笑,圆脸盘子上的肉抖动着:“小学究……你这时候倒挺懂规矩。”

“怪不得袁老头说你好玩儿,是好玩儿。”

李堰茫然抬头,竟不知怎么又扯到袁师身上了。

杨熹叹道:“说你没规矩,这种事儿也值得来请示。说你规矩大,写给陛下的折子,居然同地图在一张纸上。”

“不能写在同一处吗……?”

杨熹摇摇头:“你在太学里是不是光跟着袁老头摆弄小树枝子了,这么重要的都没学……罢了,回去有你好受的。”

他复在水网文书上盖了印,叫人发走拟令,又问道:“还有别的事否?可别想着年三十年初一的,还能找见我。”

李堰倒还真另有事要问,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适问,于是两片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犹犹豫豫的样子看得杨熹直皱眉,拍案佯怒道:“又是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话?既然知道不当讲,你不如不……”

“敢问杨大人,我能不能从此留在灵州?!”

年轻人头脑一热,面色涨得通红,话便冲口而出。

“留在灵州?”

如此不知轻重的话听得杨熹更是一愣,随即笑道:“小子,你昏头了?你是工部的主事,除了陛下,谁还能差遣得动?往年的四州都督,过了年便差不多要回长安。今年我能留到二三月,就是为了等开河之后,把你一起带回去。”

李堰瞪大了眼睛,心道,我?

他捋了捋胡须:“陛下说了,工部好不容易有个能倒腾水利的,他还留着有大用。”

能得皇帝如此一句话,本该是天大的喜事,李堰却心头惴惴,面上勉强涌起一个笑,谢恩道:“陛下垂青,臣万死以报。”

他仍不死心,问道:“那下官此后,还能回到灵州吗?”

杨熹真是被这一副牛脾气气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这我就更不知道。四境之内那么多条江河,总有比灵州更紧要的地方用得上你,怎么就非得抓着这里不放?”

“灵州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如此挂怀?”

李堰僵立原地,眸光骤然黯淡,眼睫轻颤着,咬住嘴唇似乎又要说些什么,显得有些可怜。

只不过,会由此怜香惜玉的人此刻保不齐正躺在家中呼呼大睡,而堂上的杨熹,只公事公办地抱臂而起,来到他面前,沉声道:“李堰,你才二十一岁就做了八品官,日后大约要着朱佩紫、为官做宰。若是因小失大,眼光囿于一地,可就是辜负圣上的好意了。”

着朱佩紫、为官做宰……

若是,我从未想过要着朱佩紫、为官做宰呢?

李堰想。

但此等大不敬的话,在心中转过一趟也就罢了。他僵厄着低头,摆出一副幡然醒悟,俯首帖耳的顺从模样,深深拜道:“不敢有负皇恩。灵州之事,是下官失言……”

“还望杨大人,勿怪。”

杨熹虚扶了他一把,只道:“快到新年了。”

李堰仍垂着眼睛,喉间发堵:“伏愿杨公,福庆日新,寿禄延长。”

杨熹这才松手,赞道:“李主事高升受赏,康健安乐。”

走出堂屋,李堰同刘去疾道一声别,幽魂一般飘向院外。出了大门,再回头看去,两点小红灯笼竟如猛兽的眼睛,威严不可冒犯。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在安乐浓密的鬃毛中。马儿被拴在石桩上,轻轻跺着脚。

“我大约是一定要走的。”

他还有太多事项要处理,河渠水利,淫祭恶祭,以及许许多多的人值得惦记。

贺绳、顾改川、谭素明……

以及一个他最忧心的,梁稼。

他轻叹着气,拥抱马儿宽阔的肩背。

安乐却不懂这些,喷着响鼻,回过头来,轻轻咬住了主人的衣袖。

作者有话说:

李堰:小马傻乎乎来安慰我了

安乐:你好,你才傻乎乎,你是断袖,没意识到吗?

快送安乐和哑巴上学去,别耽误孩子高考。

好想在现pa让小马们玩那个萝卜纸巾的游戏,但马有可能直接把萝卜啃了,用纸巾抹抹嘴,再让梁哥给它俩拿两斤。

在x东来兼职的小李:你好先生,这是我们这里最新鲜的胡萝卜。

不差钱的梁哥:都要了!

小李:呆滞.jpg

第86章 爱恨

家中已被董其风仔细装扮起来, 除却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和春联,卧房的窗户上也被黏上剪纸,满眼洋洋喜气。

谭素明着一身鲜亮的新衣, 正在门口立着, 一见李堰回来, 从背后捧出一朵红纸花, 献宝似的。

“李大人!给马儿戴上吧!过年了, 也给它打扮打扮。”

安乐这身灰白杂糅的皮毛,看着在腊月正月里是黯淡一些。李堰摸摸小孩儿的脸颊,接过来,转头问道:“你要戴吗?”

马儿安静地眨眨眼,无可无不可。

李堰笑着,将纸花别在安乐的耳根,再用厚重的鬃毛压好, 问谭素明道:“你还有这做花的手艺?”

谭素明正忙着松马鞍,此刻蹲在安乐肚皮下,解了扣带,同它玩闹。小孩的手贴上去, 马儿圆滚滚的肚子便一哆嗦。他贴哪里, 哪里哆嗦。它一哆嗦,谭素明就发出一声欢快的笑。

听见问话,他仰起头道:“是贺伯教给我的呀!他手可巧了, 不仅会建房搭屋, 扎花、做竹蜻蜓、扎风筝,他都会。”

前一项是吃饭谋生的手艺,后面几个便是老头对小辈的拳拳慈心。

“这样吗?”

李堰卸下安乐的辔头,同马鞍一起交给迎上来的董叔, 方才看到小孩水红色的新衣裳。领子上滚着一圈绒毛,触之柔软,谭素明察觉到李堰的手指,有些羞赧地笑了:“衣裳是董先生为我做的,这一圈是兔毛,是贺伯给的……”

“贺工对你倒好……”

李堰进屋坐下,脸颊透着久冻乍暖的血色,眼前慢悠悠升起一片白雾。

是谭素明端来的一盏茶。

他养在这里几个月,全然不再似刚从陆家手中救出时瘦骨伶仃的瑟缩样子。如今文能侍书识得句读,武能夜半飞马报信,除却矮小的身量,倒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素明,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李堰招手,小孩乖乖坐下,双手托腮捧着脸颊,一双大眼睛水灵灵望过来:“有什么事李大人吩咐便是,只要是在灵武之内,我都能给您办妥啦!”

“……非是要你跑腿儿。”

李堰摩挲着陶碗薄薄的边缘,指尖一线红痕,他却似乎感受不到烫,久久才撤了手。

“我……我兴许到来年二三月,便要回长安了。”

谭素明喜道:“这是好事呀!是不是皇帝看到您的辛苦,准备升您做大官了!到时候做了大官,日日都有新衣裳穿,出入都是好马!像安乐这样的马,要多少有多少!”

孩子叽叽喳喳的畅想却惹得李堰眉间郁色更重,他摇摇头,叹息道:“先不说这个……我回了长安,你同我一起走吧。”

谭素明一愣,随即笑了:“李大人,您又忘啦,我是军户出身呀。军户一离开灵州,除非这辈子再也不去有人烟的地方,不然在被查到名籍,就要遣回来当逃兵处置,保不齐还得连累乡里。”

李堰问道:“那明姑娘,是怎么能外出跑商的?”

谭素明皱着一张脸,琢磨半天,才道:“男军户与女军户,兴许又不太一样呢……而且明老板是向西走,瀚海里没人查她名籍,再往西的甘州肃州凉州,也都和灵州一样呢,前朝那会儿是军镇,可能也对军户格外宽容些吧。”

“何况,”谭素明眯着眼,摇头晃脑地背起书来,“董先生教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明老板是去西边做买卖的,有人千里迢迢送钱来,那边的州府,怎么会不愿意呢?”

这一副搞怪的学究样却没逗笑李堰,他青似鸦羽的眼睫低垂,湿漉漉黏成一片浓密的阴影。

“那么你呢?”他问道,“我回了长安,你怎么办?回到家中吗?”

这下又轮到谭素明哑口无言,一张小脸渐渐胀得通红,他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们把我卖给……卖给陆家。一个冬天,也再也没来找过我……”

“朝廷送来那么多粮食,家里怎么会养不起我呢……”

他哽咽着:“我娘就是不想要我了!她一直都想把我丢了!我出生那年,爹战死了,娘和哥哥姐姐都觉得我是丧门星……他们早就不想要我了!”

话还没说完,小孩儿便再也忍耐不住,捂着嘴哭起来。眼泪成珠串往下落,摔在新作的衣服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红。一向机灵懂事的孩子哭起来,才真叫人不知所措。

董其风听见哭声,将要推门而来,却被李堰一挥手挡在了门外。他坐过去,将肝肠寸断的谭素明搂在怀里,像在师门中哄师弟师侄一般,轻轻拍着。

“不回去……你不想回去,我们就不回。”

谭素明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亲疏,抱着李堰的脖子,埋头大哭。

“他们……他们从来……都没这么抱过我!我大哥一喝醉了……就,就打我……娘从来只在旁边看……看着。”

他蜷缩在李堰怀中,要把十来年在家中所受的委屈与不公,通通抹在救命恩人的衣领上。

李堰倒是不怕他哭,只是怕他哭得背过气去伤身,只能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安慰道:“你看我,我少时也被批命,说六亲缘分淡薄,家中长辈将我送到山上修道去……”

这话掐头去尾省去了关键原因,本意是安慰谭素明,亲缘淡薄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人的疯话妄言不足为信。

却不想小孩听了,只将李堰搂得更紧,抽抽嗒嗒将头埋在肩上,痛哭道:“李大人……呜呜……你也好可怜!”

“可怜倒是……”并不可怜。

若不是少时这番经历,恐怕他也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只是这话听起来过于教条,想来正伤心的小孩子也不愿听。李堰彻底放弃了言语安慰,只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清瘦的脊背,温声道:“哭吧,哭一哭就好了。”

谭素明应了一声,随即哭得悄无声息,李堰只能从他颤抖的脊背,和肩窝处湿热的水痕,感受着被亲人斥责抛弃的痛苦。良久,他抬起头来,双眼红肿,声音带着哭劈了的沙哑。

“李大人,不是都说,娘应当最爱孩子?您什么都懂,能不能告诉我……”

他抽噎着:“告诉我,我娘为什么不爱我?”

“我……我真的是丧门星吗?”

李堰抚了抚他的鬓发,摸张手帕替他擦擦眼泪鼻涕,却道:“我不知道,素明。”

“夜里漫天星斗,都没有一颗星星叫丧门星。我并不清楚这词是谁先叫出来的,但你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