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

“我与贺工各抽查两处,若有不实、虚报或漏报,那么到时候……”

话又没说完,众人连忙道不敢欺瞒大人。

李堰这才满意,面色冷淡,挥挥手放走了这群吓得够呛的人。贺绳此时看他一眼,由衷道:“我觉得顾工之前说得对。”

“什么?”

贺绳笑道:“顾工说,你是个好人,却总狠不下心来做个好官,是一大憾事。如今看来,李大人有所进益,也像个好官了。”

李堰叹气,不住扶额道:“贺工,这不是什么好事。”

贺绳一拍巴掌:“你这话说的,好人做好官,总比坏人做坏官强!”

他哼哼两声,又道:“你是我见过顶有能耐的人,我看长安那个什么工部尚书,就该交你给做!”

“……多谢抬举,”李堰道,“只是我这个年纪,做尚书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他袖手而立,身上厚重的裘衣衬得他更加高大。

“我也不想做尚书,整日往案头一坐,怪无聊的。我倒是想留在灵州……”

贺绳连忙打断他:“诶,可不兴说这话。这地方有什么好的?穷山恶水,还有敕戎人随时进犯,你留个什么劲?”

李堰垂眸,眉眼间有些失落:“我想留下来。”

“您和我说这个也不顶用啊!”贺绳莫名其妙,“派您来这儿的是陛下,您要求是不是也得求求他,再不济,问问杨大人?”

“我知道……”

李堰再叹一口气:“我只是……罢了,抽检去吧。太阳落山之时,你我还在此处相见。”

“今日对完灵武,明后还得去回乐和怀远。”

灵武中人虽时常做些祭祀恶神以应蝗灾,春耕时以邻为壑的坏事,但到底不敢糊弄李堰。一日下来,二人抽查的四处皆无错漏。李堰交代监工为这七个人记了赏赐,便拎着谭素明,同贺绳一道连夜赶赴回乐。

回乐大变模样。叶擎这个酒蒙子虽时不时神神叨叨,但办起正事来还是相当牢靠。

王建水如今升做县丞,另外兼着回乐河长一职。此时一听李堰的要求,立马叫来手下,选人传上堂来,自己则拽出一张半成的地图,铺开,其上标注详尽,也能与李堰的图一较高下。

“这是叶大人的吩咐,他说当年在南边挖运河时,就是如此做工。不过这是回乐县的详图,您若单要艾山渠的,我现在差人去画。”

“不用,”李堰自怀中摸一摸,又掏出一沓,展开一角。

“……拿错了,这是怀远的。”

他复掏了一阵,自怀中掏出几张图,两串铜钱,两个本子,三支笔,方才摸到回乐的图。

贺绳自怀中拽出个包袱皮,塞给他:“您还是归置归置这些玩意儿……”

谭素明冒出个头:“要不我给您拿着也行。”

李堰耳尖微红,清清嗓子,徒劳地解释道:“走得急,忘收拾了……”

随即一抖,展开河图:“艾山渠的图,已经画好了。”

前去选人的小吏匆匆而归,身后缀着一串人。其中有几个李堰颇为面熟的,在陆饶的队伍中见过的人。此刻彼此再见,这几位纷纷低头,眼神躲闪。

王建水如今得了官身,更是威风,几句吩咐下去,乡民们大气都不敢喘,忙不迭标图去了。

趁着众人忙碌的功夫,李堰退到一旁,压低声音冲王建水道:“陆家彻底消停了?”

王建水捋一捋胡须:“人头还挂着呢,怎么不消停。要不消停也是闹鬼了,您去给念念经。”

李堰道:“学艺不精,不会。陈及呢?可还有消息?”

一提到老上司,王建水面上涌起郁色,吸气复呼气,半天没开口。

“你牙疼?”李堰关怀道。

“哎……唏嘘而已。”

王建水叹道:“罚没家产。本是要充了奴籍的,但方大人给求了情,总算只是个废为庶民,三代不得为官做吏。”

“方大人求情也是应当的,”李堰抱臂而立,“毕竟陈及为他背了好大一口锅。”

王建水摇摇头,又点点头:“时也运也。”

“不做县令,对他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李堰哼笑一声,看着他:“王大人,不说别的,你这县丞,可得做久一些。身子骨可还顶得住?”

王建水干瘪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我等了多少年,才有今日。岂有顶不住的道理?”

回乐同灵武不同,灌渠本就半废,今冬添了移民,正是授田的节骨眼。大片无主荒地即将在春日开垦,便没有那么多考量,索性大刀阔斧重新画线排布。各色浅沟腰沟排水渠跃然纸上,细密织成一张水网。

此间事了,李堰与贺绳辞了王建水,南下至怀远。一见程识安,二人皆是一愣����

他瘦了许多,眼睛中再不闪着算计的贼光,人也不复从前玲珑健谈。

“要规划田口和洗盐的沟渠吗?我带您去明渠。”

“顾工不在吗?这事便不劳动你了,”李堰道。

程识安强笑一声,道:“您说得对,我乃一县长官,岂有将河渠事全权委派给顾工的道理。我带您去吧。”

说着,他低头往外走,半点没给李堰留拒绝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小李:破坏生产建设的封建迷信怎么追着我杀?

大搞封建迷信就算了,还舞到李大人面前了!

本章是冷脸小李,已经说不好是小李冷脸更吓人,还是梁哥冷笑更吓人。

程识安已经被杨熹调好了,真是疗效显著啊。

第85章 流连

杨熹的新令早已四散分发下去, 在怀远施行得尤其顺畅。十一月末,借助在军户家中的移民便完全搬到了自己的住所中。保民吏与县衙一合计,赶在腊月十五前授了田, 将明渠从前荒废的下游重新启用。

李堰拿了标好的河图, 粗略一扫, 便觉下游有些地段同他记忆中并不相符。只是这也怪不得谁, 怀远本地的农户多年不去那片耕种, 移民授田虽在此,却是初来乍到,略有纰漏实属正常。

他将图卷起,又带人前去查探,再过一日,才回去灵武。临行前,程识安仿佛终于缓过来, 同他低声道:“李大人,从前是我不好,您别见怪。”

李堰整理着马具,并不看他:“其实, 移民也好, 钱粮也好,你是有能耐自己解决的。”

“你毕竟不是陈及那种庸人,能坐稳县令这职, 并不简单。”

程识安垂着头, 一言不发。

李堰道:“谁都怕把差事办砸,怕砸了后再得罪人。只是若怕,就自己请辞归隐。总不能是别人替你担了难处担了骂名,你来摘果子, 对吧?”

程识安仍不敢抬头,只诺诺称是,替李堰挽住缰绳,送他上马。

“李大人,一路顺风。”

李堰将谭素明拎起来放在怀中,又道:“程大人,抬起头来。”

他展颜一笑,宝珠生光。

“程大人,鹏程万里。”

说罢,李堰轻扯缰绳拨转马头,向北飞驰而去。

一行人将将踏着日落回到灵武。谭素明年纪小觉多,这几日跟着上蹿下跳累得够呛,吃过饭沾枕头就着。李堰则洗了澡,拢着长发向桌边一坐,燃上铜枝灯,铺开三张河图,开始写文书。

董其风端过一碗苦丁茶,劝道:“三爷,您歇一歇吧,春天的事儿,不急在这一时啊。”

李堰端起碗吹吹热气,狠下心来伸着脖子干了,舌根又麻又苦,惹得他一哆嗦。

“今日腊月二十一,得赶在小年之前,把这些……”

他一拍身侧摞着的纸张。

“和这些……”

他指着桌上大咧咧摊开的地图。

“统起来拿给杨大人。”

董其风叹气道:“工部做工哪儿有过这么大的规矩?”

李堰按一按眉心,向后一仰,正正好靠在凭几上。

“工部那群禄蠹,要我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比程识安更该死。我不管旁人是怎么做的,但灵州的河渠落到我手里,就得有一板一眼的规矩。”

董其风也没辙,只能低头称是,替李堰将身侧的灯再挑得亮一些。

他收起那只空陶碗,默默退出了书房。屋外繁星点点,朔风呼啸,吹得对面人家门楣上的红灯笼左右飘摇,灯芯一闪一闪,最终受不住摧折,倏忽灭了。

董其风立于寒风中,莫名其妙一阵心慌����这还是三爷第一回离家过年呢。

他拢了拢领口,决心明日无论如何,去市集上买俩顶顶好看的灯笼,催一催过年的喜气。

李堰说是赶在小年完工,实际却拖到了腊月二十五,才将将停下笔。手中沉甸甸摞着两个信封,加起来有两寸厚。一份是年前的工程进度,另一份则是来年春天的水网规划。他也没顾上杨大人是不是已收拾着准备过年了,梳洗一番就往过走。

杨熹的宅子前,此刻悬着俩脑袋大的小灯笼,吓人倒是并不,只一瞬间让这富丽堂皇的府邸显得格外滑稽。

“杨大人的意思是,过年嘛,意思到了就成,也不拘形式。”

刘去疾迎上来,将李堰往里面让:“杨大人还真是猜着了,就说您年前还得来一趟。”

李堰微笑着:“叨扰杨大人与你了,是我之过。”

“哎,这个话就见外了。”

刘去疾向内通传一声,片刻后,厚重的木门从内打开,杨熹坐于堂上,招手道:“过来吧。”

李堰入内见礼,将怀中两个厚信封呈上去,道:“请杨大人过目。到腊月二十为止,三县的河渠工程皆无延误错漏。灵武盘渠业已完成疏浚,回乐艾山渠还差七里,怀远艾山渠还差十一里。若从正月十五开工,应当能在二月上旬竣工。此为第一事。”

杨熹点点头,拆开另一个信封,粗略扫过,问道:“水网的事?”

李堰道:“灵州水利荒废久矣,下官得闻有土地返盐板结与蝗害两大弊病,皆可通过引水洗田缓解,才又召集各地河长农户,商量出开挖田间水网这一办法。成与不成,还得请您裁断。”

杨熹眉头一挑,看着他道:“你种过地?”

“……不曾。”

“那么能有此谋划,可知你是真上了心,”杨熹抚掌道,“引水洗盐灭蝗,都是好事。我随陛下在河东那会儿,就用过这法子灭蝗。虽不能绝迹虫害,但每到夏日却省去了很多扑杀的功夫。”

他抽出一支笔,在水网的文书上批下“议可”二字,刚要盖印,却听得李堰道:“杨大人,还有一事。下官从灵武得闻,各户百姓往年春日开挖田中水网,自家田里的浅沟修得齐整,公用的腰沟和排水渠却敷衍了事。彼此田埂高架,属实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