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此番兴师,罪止敕戎可汗及主兵犯塞诸酋。其馀部落百姓,有释兵来降者,并赦其罪。能执逆酋、献军资、导王师者,量功授赏。”
“敕戎若尚知天命,缚其可汗及首恶诣塞门请罪,朕犹许全其部众。若尚敢执迷,抗拒王师,则诸军长驱穷讨,直捣牙帐,绝其凶党,使神川无复犯塞之寇。”
圣旨出,一朝晓谕六军九州。所涉各地整兵的整兵,备粮的备粮。息罢兵戈一年多的神策军再度整装,将要跟随四道正副总管奔向边地,以充边军。
一时之间,各大小武官纷纷摩拳擦掌,定要在疆场上搏个封妻荫子。
朝野之间几乎听不到什么有关皇帝穷兵黩武的谈论,平日里热闹闹吵哄哄的儒生们纷纷闭了嘴,少见地没有直言进谏以搏贤名。
崔宾白却不好过。调兵遣将这一通折腾下来,兵部与户部事务繁重。各地粮草转运更是千头万绪,每日纷飞的数目自眼前飘过,当真要累死这六十来岁的老头。
他于府中哀声连连,长吁短叹,正发愁,又忽然想起什么事来。
“这次出兵,你没觉得少了一个人么?”
他问府中门客道:“李定方呢?这看着像一场恶战,陛下不该不遣他。”
“大人忘了,定国公自江淮一战惨胜,陛下虽无斥责,但想必是失望的。他也聪明,自称头疾发作,闭门谢客。如今长安之中鲜能见他身影了。”
门客冯永寿为主人斟茶:“陛下当年还是宣王,那北刘南李的名号还能当个笑谈。如今陛下做了皇帝,再这么说,可就不大尊敬了。”
崔宾白摸着花白下垂的胡须,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再立功劳,定国公只怕是封无可封,陛下难免忌惮。真走到这一步,对定国公与陛下,都不是好事。”
这似乎说服了崔宾白,他又想了想,接着道:“也有道理。而且李定方多年来一直在南边,掌舟楫艨艟,也未必熟悉北方的马战。陛下不用他,倒也寻常。”
“今年敕戎确实猖獗,连犯灵州与忻州。灵州去年才修好的河渠又被毁掉,据说田地全淹了,今年怕是又要绝收,杨大人还在主持残局。这不怪陛下天威震怒。”
冯永寿继续道:“四路大军出塞,少说也有六万人。如此大动干戈,陛下这是想毕其功于一役了。”
“只是小的听闻……坊间有风言风语,不知哪处传出来的。说……”
他飞快上瞟一眼,神色有些犹豫。
“说什么?”崔宾白追问道。
“说,三辅之内……似有世家豪族与敕戎王部,有瓜葛。不知方道虎那封绝笔上写了什么,但许是这个,也未可知。”
崔宾白吃了一惊,猛得觳觫起来:“这……这可如何?崔家绝无此举啊!”
他们崔家顶多便是人口多了些,田产多了些,朝中为官的子弟多了些,偶有旁支小宗鱼肉乡里作威作福,他懒得管顾,便当没看见。
太上皇那处,这两年走动也不大频繁,唯恐惹了皇帝不快。
朝中裙带相联,郊外舍宅连片,这凡是百年的世家,便都会有,算不得什么。崔宾白自诩崔家一向是各家当中最安分的,便是如何也不敢里通外敌。
冯永寿忙安抚道:“大人少虑,崔家没做此事,定然不怕。只是四路大军粮草转运,事务繁琐至极,万一出了岔子,连累军情,陛下则难免不生出疑虑。小的观您近日心力交瘁,便有一计。”
“您可做两件事。一来请陛下调拨人手来户部襄助,如此,以后万一当真出了差错,这罪责也不至于您一人背了。”
“二来,今年灵州、忻州遭灾,粮食想必短缺。陛下极可能似去年一般,从三辅之内调粮。您何妨主动一些,将家中多余的粮食上奉朝廷,再捐一笔军需,以表一片赤诚,忠君体国,毁家纾难之心?”
崔宾白浑浊的眼眸骤然一亮,连连道:“好,好主意!”
如此一来,哪怕后续的差事出了纰漏,皇帝也不能不看在这端正的态度上,至少饶他一命吧!
“那么,你快去准备,越快越好,定要赶在陛下征粮之前,捐上去。”
老头催促着。
……
“崔宾白这老东西,倒是乖觉。”
皇帝窝在明堂的软椅之内,面色鲜艳不少,褪去了日前在大朝上的惨白病气。
他翻了翻老尚书殷勤的折子,传下去给众人一观。
尚书令杜文源瞅着皇帝手边那盒,许是从皇后梳妆台上顺来匀面的水粉,不由得问道:“陛下,您这余毒,好是没好呀?臣担心得紧。”
皇帝年过三旬,有时顽心不改,譬如现在,除了孙大夫与皇后,竟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康复否?只能随着他一声咳,揪一下心。
“这不是好多了?”刘显昭笑眯眯看向他,“我都不吐血了。脸色看着不好,是叫皇后给我画的。”
“你们都没看出来啊?”他十分惊讶,“那皇后的手艺真是天衣无缝!”
“孙大夫说,大约明年开春前,能彻底祛了余毒。诸位莫担心了。”
……果然!
屋中一干重臣顿时长出一口气,好悬没被他吓死。
那封殷勤谄媚的折子传过云迩手中,他上前一步道:“曹尚书体察上意,还省了您的麻烦,倒也是好事。”
“是好事不错,”皇帝愉快地精打细算,“朕得好好褒奖他一番。”
“若是能引得其他世家竞相效仿,这不是又省一笔开支?”
折子传回刘显昭案前,他却扣住不看,眸光扫过堂下蓄势待发的各道主副总管。
“诸位随朕多年,都是一道平定天下历练出来的。军情军机,行军之规矩不消朕多嘱咐,各自到了地方再拆信封。西路两道扼瀚海控贺兰,敕戎白部与我朝多年无甚冲突,若能招降保全,则为上上策。”
“中路河东一道正面迎敌,多奇,朕给你三千玄甲,去往忻州与杭一苇汇合。这一路需咬住王部与青部的主力,诱他们出阴山决战。”
“东路幽州一道,谨防敕戎残部东逃。”
“东西三道,自雁门军与王部交战后,迅速合围,务必将主力困死在高云原上。”
刘显昭自案牍之前抬起头,望向诸人身后悬挂的,巨大的北境舆图。
“不都好奇朕为何不用李定方么?”
他笑着道:“怎么不用?阴山之内,朕有最凶险的军务托付于他。”
“云迩,你开拔时多带军马,到时自灵州有人前来接应。”
“多奇,你也一样。到了忻州还有一事,你要将先前那条开挖了一半的汾水接过来。自灵州至忻州的军情,要从这送。”
这一群人皆是久经战阵的沙场宿将,话说到这里,一直按兵不动近乎于装死的灵州究竟被委派了什么任务,已昭然若揭。
“这四路军道之中,一定会有敕戎的线人,太上皇的细作。若一时半刻清剿不净,也不必烦恼。灵州这只奇兵,就是各位的后盾。”
诸人齐齐顿首。
而皇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柴东明道:“皇姐近来如何?若能支撑行军,便一并北上吧。”
柴东明一愣,自然知道皇帝这问必不是体恤他与公主的夫妻情分,便拱手道:“公主玉体尚可,只是披挂上阵,还有些勉强。”
“也不必劳动皇姐披挂。只是若招降白部,总得有个够分量的人亲自到场,替你们担保。”
“朕的同胞姐姐,国朝长公主,昔日军中武信侯,想必是足够资格的。”
“是,”柴东明道,“陛下思虑周全,臣必同公主一道北上。”
作者有话说:
理论上,真实的开战圣旨应该分成两封,一封专门骂战的,一封调动军队的。但作者懒得再多写这个了,于是合二为一。
这圣旨纯我编的,参考了一些《讨吐谷浑诏》的内容,当然历史上的圣旨没我这么��嗦……大概内容就是:
哎呀呀我也不想打,我是个好皇帝,我屡次施恩于敕戎(开放贸易and so on),没想到这群畜生不干好事,南下烧杀抢掠。我实在是不能再放任这群人了!现在命令四路大军前去征讨,解决边患。这次出兵是为了问罪于敕戎可汗以及一些不怀好意的首恶,与平民百姓没关系,也不是我穷兵黩武。
如果敕戎人识趣,就赶紧把你们可汗和出主意的坏贵族捆了献给我们。要不然我就真的要打你们了!
(翻译完毕,骗你们的,捆了也打!)
长公主:果然没有白拿的俸禄哈哈……
至于为什么一定是长公主去……大家觉得皇帝成年能参政的亲兄弟,现在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皇帝:谁说我嫉贤妒能的?
李定方:谁说我不善马战的?
第192章 请降
圣旨一路向北, 自然传到了长城之外。
九月底,高云原上再无什么可留恋的,王部与青部一早转进了阴山之中。消息乍至, 激起满堂议论。
一直被徐飞策与母妃管教在帐内读书的摩月一朝现身, 带着并不符合他头颅尺寸的白狼冠冕, 坐在高位。
少年人拥着厚重的皮草, 一头卷发火红欲燃, 面上雀斑未褪。除了张口闭口自称本汗,没有一点大可汗的威势。
他此刻陷在柔软的皮毛之中,直不起腰,正拨弄着耳边的金珠,缓缓听堂下的争执。
自忻州一战,虽无侵城斩获,但不费吹灰之力攻进了忻州的含阳仓, 其中尚未转移的大半粮食,尽数充了敕戎军需。再算上其余散仓所获,哪怕未能攻破岚州,忻州一州所获也足够王部与青部滋滋润润过个冬天。
此次王部出力甚多, 待到论功行赏之时, 大小贵族一时喜气洋洋。
而因开战之前,杰亚对忻州的境况将信将疑,便只派了两部前去帮衬。如今大军得胜而还, 其余请战却未被应允的青部小王自然有怨, 只是碍于杰亚多年积威,不好发作。
徐飞策自然看透了青部之中这点弯弯绕,此时却没空搭理,连点幸灾乐祸的功夫都不见得有。
他正摆弄着那封晓谕四方的圣旨, 于地图上盘算着四路大军出塞的方位。
幽州,忻州,凉州,甘州。千里合围,却唯独不见灵州有所动向。
是灵州当真元气大伤自顾不暇,还是……另有安排?
他眉头一拧,顿时想起了八月十五那阵子,自灵州递出的消息。
忻州一战确实冒险,如若灵州的内线被策反,按照消息去了忻州,等待他们的只会是高城深壁的陷阱����而这并没发生。
灵州的消息经斥候比对验证,也绝非虚报。那么,这条线便暂且可用。
至少当下,是时候再想向长城内发一封密信,问问灵州这几个月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徐飞策一抬羽扇,便止住了堂下的议论。杰亚扭头看着他,面色不甚轻松。
摩月似终于想起来自己并非完全是个吉祥物,抢在徐飞策开口前,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我敕戎的勇士,三岁上马,五岁弯弓,纵横草原大漠未有败绩!为何要害怕绵羊一样的中原人!”
少年人粗噶的嗓音响彻大帐:“中原人要打!我们便奉陪到底!”
“是啊!撑犁孤涂说得对!”白河部的小王附和道。
“那雁门关不是号称天下雄关之首,还不是被我们拿下来了!”
阿萨此番得了大功,正兴冲冲嚷着:“他们的城关都守不住,真要拉到高云原上比拼骑兵,更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打吧!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