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熹道:“梁校尉是如何考虑的?”

“不敢揣测上意。”

梁稼笑着,将问题踢回给了杨熹。

“这小狐王是敕戎王部之中,最不起眼的一支贵族。曾经是因阻挠阿图烈的曾叔祖父继位,才被疏远。小狐王的侄子,正是今年正月里归义灵州的敕戎巫医。阿图烈派了王庭射雕手前来搜捕,想必是十分恼怒,牵连到小狐部”

“阿图烈死后,六王子摩月继位。小狐王兴许为了在新可汗面前露脸,才来到灵州。他远离王庭核心甚久,对诸事所知,兴许还没有他那个做巫医的侄子来得多。”

“供出来的草场位置与转场路线,也是我们二月探查过的,无甚新鲜。”

岳无伤自昏沉中猛然抬头,也不顾礼节,一边咳嗽一边插话:“什么草场!!”

“……你别激动。”

梁稼生怕他也步杜衡后尘,连忙道:“那时你在养伤,没听见。我待会儿同你解释。”

“那么此事容后再议。”

杨熹捏捏眉心,掩去眸中疲倦,问李堰道:“传信说灵州河渠遭内奸毁坏,现在如何?”

“禀杨大人。”

李堰恭敬道:“我入灵州后先见了怀远的河长。他说因怀远靠南,所以未受兵灾之祸。灵武与回乐二地确遭损毁,但两地河长均熟读去年冬日编纂的治河册,依规抢修,损失尚且可控。”

“我已巡过两地的溃口,遣人调整渠口闸门,清淤退水后,才能清查各地损失。”

说到此,他面色不禁有些凝重。

“但依下官之见,此时万万不能松懈。”

“灵州之内,恐还有未缉查出的敕戎内应。”

李定方也点头,笃定道:“万山关破,是因内应开关口投敌。回乐城池未破,也是云楼带人抓了内应。”

这位李大人战功赫赫,爵位加身,说话就远没有李堰那般客气。

“应晖,你想一想,”他转向杨熹,“方道虎与太上皇瓜葛多年,光一个白天,他就能从自己的幕府中推出去四个人。”

“能为太上皇所用的人,在此会少吗?”

岳无伤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快死了,竟然听到了如此朝廷秘辛。他连忙看向梁稼,却见梁稼一扭头,看向了杨熹与李定方。

“二位大人,缉查内应这个事,我有个法子或许可行,只是需要二位首肯。”

“哦?”

李定方眉头未展,却来了兴致。

“梁校尉,你说说看。”

梁稼轻笑一声,缓缓道:“只是,可能有些不敬太上皇了。”

作者有话说:

落枕了。脖子疼到睡不着,恨,恨,恨。

作者现在像一只高山兀鹫,正在歪着脖子大叫!

第150章 清算(二)

堂中为之一静。

李定方不免扶额, 杨熹却道:“梁校尉,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就说什么,说了不合适的, 大家会作没听到的。”

梁稼只是一笑, 便从刺史府中的三个死间讲起。

“灵州如此广大之地, 太上皇布下天罗地网以待战机, 也必有一群人要负责组织传信。这些人一旦配合不当, 轻则任务失败,重则暴露同伴,给主家惹祸上身。”

杨熹一点及通,问道:“那三个死间,是牵头之人,他们手上有灵州内应的名单?”

梁稼自怀中摸出一沓厚厚的口供,呈交杨熹与李定方过目。

“我手下的旅帅魏云谦带人反复问询, 这些是最终审出来的结果。”

李定方率先接过去,一目十行扫完,问梁稼道:“河渠那条线,你派人继续盯着了, 准备什么时候收网?”

梁稼道:“回李大人, 尚不知道供词真假,是否为诬告攀咬。灵州方遭灾祸,军民人心惶惶, 此时若冒然收网, 并不妥当。”

李定方折起供词递给杨熹,一点头示意梁稼继续。

“因此,我的打算是。要除内应,一则引死间与太上皇离心。他们如今最怕灵州发给长安的奏报中言及他们三个还活着。方大人绝笔信中所写, 应当与太上皇发来密令的前因后果大差不差。”

梁稼眨眨眼,眸中一线精光。

“而太上皇不知道有这封信,恐怕会以为是这三个人不肯自尽,投降泄密将他供了出去。不过,此事需杨大人与李大人配合,择机去监牢中走一趟,将戏做全套。”

“到时候,就看这三人是要保全家人,还是忠心侍奉太上皇了。”

杨熹看着供词,闻弦音而知雅意。

“按梁校尉所言,有几分把握?”

“方大人殒命的前因后果,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梁稼淡淡道:“曾经落在方夫人头上的,未必不会被搬到他们家小身上。”

言下之意便是,那就看太上皇之口碑究竟如何。毕竟趋利避害,实不用人教。

李定方自然是听懂了,唇边勾起一个笑,冷哼道:“我倒觉得,可以一试。若真撬不开他们的嘴,就按梁校尉说的,一封奏报发回长安,能引得他们阵脚大乱,也省了陛下的事。”

按照太上皇一党原本的计划,敕戎顺利入关后,关中各州皆有内应,门户大开之下,几日就能逼近渭水。适时城中门阀大族伺机发难逼宫,则大事可成。

好在灵州担得“拱卫长安”四字,为皇帝抢出了一个手握证词,先发制人的机会。若此时再有些风声能引得太上皇大怒,清查党羽,众豪族离心离德,则是喜事之中的喜事。

滴水不漏,纤毫必争。

疆场得胜,朝堂之中更要得胜。

这是李定方领军历来的习惯。

杨熹则点点头,又问梁稼道:“一则如此,还有二则?”

“如果死间什么也不交代,我还有几个别的人选。”

梁稼再递出去一张纸,上面记了七个人名,与他们的生平来历。

“死间毕竟太昂贵,河渠、仓城、关口三处的内应,大多还是灵州本地军民,以钱财收买得之。”

“这七个人,是我们这几日筛出来,可以放回去钓鱼的。”

杨熹低头一看,只见七人身份寻常得五花八门,出身相貌皆不起眼,扔在人堆之中就铁瞧不见了。

“他们是各地清查叛徒时,捎带手抓上来的,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他们是不是被冤枉的。不过,这七人皆有一个特点……”

李定方微微一笑,问道:“从不知什么时候起,突然变得很富裕了,是吧?”

梁稼不得不彻底高看这定国公一眼,直言道:“不错。尤其是北边守关的三个人,不过是个小小伍长,于衣食住行上如何能突然如此阔气,必定是有了别的来钱的路子。”

“所以,既然这七个人明面上的嫌疑不算大,何不暂且放他们回去?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想必不能再回去吃苦。以他们的开销,不出一个月就得手头吃紧。到时一家老小埋怨,他们势必要再联系线人要钱。到时才是收网的好时机。”

此举由梁稼讲起来,确实成竹在胸,但也十分冒险。

哪儿有纵虎归山的道理?

杨熹一贯谨慎,闻之便有些犹豫。李定方却眉眼舒展,抚掌称赞。

“值得一试,”他道,“光你的夜不收能盯住吗?用不用神策军帮忙?”

定国公颇有些跃跃欲试。

梁稼看看李定方,再看看李秀月,最后瞟到叶擎那张萎靡苍白的脸上。

“多谢定国公好意,但不必了。”

他想起了那些人高马大盔甲叮当的军汉,顿时礼貌回绝了。

“天子麾下人马精壮,在边地则太显眼了些,不大适合做此等盯梢的差事。”

李定方也不强求,笑呵呵看了他半晌,突然问道:“梁校尉,若是陛下打算升一升你的官,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灵州刺史,好不好?”

梁稼心中并无半分波澜,牵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敷衍道。

“李大人,这种玩笑就不必再开了。尽忠职守而已,不敢称功。”

眼见着正事敲定,李定方又开始胡说八道,杨熹连忙瞪了这为老不尊的同僚一眼,散了这场闭门的小会。

杨熹由刘去疾扶着入内休息,李定方与叶擎一道离去,留下一个李秀月,望天望地十分尴尬。

梁稼越过他,去搀面色惨白的岳无伤,简要解释冬草场的来龙去脉。

李堰则与李秀月面面相觑,倏尔咳嗽一声,问道:“李都统,你知道定国公与叶大人的事吗?”

“我有可能不知道吗?”

李秀月禁不住扶额,长叹道:“他俩这样好多年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个啥章程。从前是叶擎是李大人麾下长史,说什么做什么、指哪儿打哪儿。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叶擎突然离了前线,在长安赋闲了有一阵子,才来的灵州做县令。”

他挠挠头,一脸不知所措:“总之,他俩闹归闹,正事上还是十分合拍的。回乐这次重建城防,若能有李大人统一规划指点,就再好……”

话没说完,二人听见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

“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同我们说!”

梁稼按着岳无伤险些又要迸裂的创口,忙道。

“算我求求你了,别喊了!你赶明儿真死了,就什么也捞不着了!”

岳无伤胸膛起伏,恨恨道:“早知道,我直接带人抄了敕戎的老家,还至于有这么一出?!”

这就是纯粹的胡话了。

除非在拿到阿莫浑的情报后立刻发军北上,不然无论无何也做不到岳无伤的豪言壮语。

但梁稼此刻万分没有同伤号较劲的意思,只能顺着答应两句,又叫隆盛堂的伙计来处理这盛怒之中的裨将大人。

伙计们一进来就被岳无伤这吐血的架势惊得魂飞魄散,连忙抬了担架给人挪走。

堂中终于安静下来,梁稼擦去手上的血迹,向李堰身上一倚,支着伤腿问。

“你俩聊啥呢?”

李堰自然而然地环住梁稼的腰,轻声道:“我打听打听叶大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