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稼面上的冰冷一时褪去,只剩错愕的空白,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李云楼不再多劝,接过李堰手中的纸张,折好放回信封。

“待到杨大人赶到,我会让他把这封信呈送给陛下。方道虎人虽不在,留下的陈词,倒也堪用。到底有哪家牵涉了谋反,既有了搜查的由头,剩下便是大理寺与刑部的事了。至于军民的抚恤与奖赏,待到各县拟了名单上来再……”

话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士卒叩门,禀报道:“是叶大人到了。”

李云楼平静的面色霎时一变,唇边却渐渐勾起一抹笑����

笑得李堰与梁稼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笑得李秀月恨不能当即遁地而走。

李云楼却递一个眼色要他开口迎接,李秀月忙忙起身,心道对不住了兄弟,可别怪我没救过你!

“叶大人到了,快请进来!”

他扬声道。

门板应声而开,与阳光一同步入的,是一身酒气的叶擎。

他也似多日没睡,额角贴着两块治疗头痛的药膏,此刻摇摇欲坠。他拎着酒壶往屋里跨,一边跨一边问:“不是李主事找我?你来凑什么……”

他看见了端坐堂前的“李云楼”。

这人笑着,很和蔼地打了个招呼。

“云楼,好久不见。”

“哐当”一声。

叶大人的酒壶摔在地上,又磕瘪了一个角。

作者有话说:

梁哥:还有皇帝办不成的事儿?

刘显昭:要当个好皇帝的话,确实。

来一趟河西,新的灵感噌噌往外冒。已经想好了下下本和下下下本写什么

第144章 杜衡

叶擎顾不上去捡他的酒壶, 整个人抖得近乎站不稳。

又是“哐当”一声,他双膝跪地,眼睫下垂,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李……李大人, 好久不见。”

梁稼看着一阵膝盖幻痛, 不由得揉了揉。

李堰余光瞟到, 做口型问:“疼吗?旧伤又犯了?”

梁稼摇头:“不疼。他俩到底谁是‘云楼’?”

李堰凑近了, 先摸着他的膝盖,确认过血液流通无碍,才将声音压得极低,窃窃道。

“云楼听着是字,正与叶大人的名字相配。那么这位李大人……”

电光石火间,二人心有灵犀����

而李大人自座位起身,一手拿着方道虎的陈情书, 另一只手则拎起了叶擎。

完了!全完了!

李秀月绝望闭目。

这成何体统?李主事和梁校尉该怎么看我们神策军!

李大人拎着叶擎的领子,似拖一个死人,迤迤然转过身,冲李堰与梁稼笑道。

“我这次是奉陛下旨意, 秘密北上灵州, 这才借了叶长史的字编了假名,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这假名原是糊弄一路上歇脚的驿站,而入灵州之后, 特别是四人的闭门会议, 又有什么必要再掩藏身份?

除非,是在等真正的云楼自投罗网。

他继续道:“我姓李,名定方,早年在南方各地做过刺史和行军总管, 硬仗也打过几场。杨大人不通军事,陛下恐灵州再生祸乱,才遣我从旁协助。”

梁稼虽自叶擎掉落的酒壶,隐约猜到了这中年人的身份,但当真听他自报家门,还是难免吃惊。

定国公李定方!

当年与任神策大将军的陛下一南一北克定天下,号称“北刘南李”的李定方!

自然,也是叶大人求而不得的爱慕之人。

梁稼一边想着自己先前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冒犯了这位功勋卓著的将军,一边冲叶擎使了个眼色。

勇敢啊!

叶擎则煞白一张脸,好似真死了有一会儿,此刻连个笑模样都给不出。

李堰再看李秀月,只见知情的李都统紧闭着双眼,半分不想搅合进这局面中。

偏偏李定方还没有要走,和叶擎私下算账的意思,又道。

“云楼曾是我麾下的得力干将,此番来了灵州做县令,还算称职吧?”

在场唯一一个灵州人责无旁贷,梁稼只能拱手道:“回李大人,吏治民政我甚不了解,但此番小狐王被擒,叶大人守城有方,实乃头功。”

叶擎此刻终于动了。

他捞着酒壶,歪歪斜斜站直,面上浮起一个惨淡的笑。

“梁大人过誉了,能活捉小狐王,您是头功。”

“哎呀,你们俩还客气上了。”

李定方感慨着,带着叶擎向外走。

“今日就先到此,我估计杨大人明日下午也该到了,诸事到时再议。”

他大步离去,叶擎跟着踉踉跄跄,似不大妙。

梁稼经此一役,也与叶擎算战友,遂关心道:“李都统,叶大人……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回乐有个好主官不容易,还望定国公绕他一命吧。”

李秀月强笑着,解释道:“不会的,不会的。定国公与叶擎,十几年了一直是这样。只不过去年叶擎自请来灵州任县令,没同他说。”

“李大人这才这么生气的。”

“总之,”他着重强调道,“陛下治军严明,神策军内是不会有无故体罚下属的事发生的。”

“定国公他……哎,反正人不坏,就是又是爱吓唬人,以此为乐。还爱开玩笑,虽然都不好笑。”

“我这话说多了,梁校尉待会儿忘了就成。”

他噌一下站起身,也要走:“二位好好养伤,我去城外迎一迎杨大人。”

“等他到了,就有的忙了。”

等到神策军二李款款而去,不一会儿,魏云谦便撞开了门。

他苍白着一张脸,对梁稼道:“头儿,杜大人……快要……您去看看他吧!”

梁稼猛然起身,将拐杖抛给李堰:“走!”

早几日,梁稼就验过杜衡的伤口,比莫怀霜与岳无伤严重得多。那一道刀虽不直击心脏,却在刺入后拧了半圈,搅碎了肺。

他呼吸带着鼓声,口舌绀紫,一日有十个时辰生死不明地昏着。

照顾他的伙计每一日都言他活不过今晚,但杜衡却不知求了哪路神仙,硬熬到现在,似是要替方道虎等到一个结局。

堂中收容的病人已少了许多,不知是挺过去痊愈了,还是没挺过去死了。

杜衡陷在床中,胸口衣领敞着,露出包着纱布的伤口,多日过去,仍在渗血。

他双手合谷处,深深扎着两支银针吊一口气。明大夫站在一旁,拄着拐弓着腰,见梁稼与李堰而来,便摇了摇头。

“不顶用了。哎……”

老人家叹息着。

照顾杜衡的伙计连忙唤道:“杜大人,梁大人来了,李大人也来了。”

“杜大人……大人!”

杜衡终于悠悠转醒,眼皮眨动着,眸光一错,声息微渺。

“梁……你来了。”

“好了,你别说话了。我来说。”

梁稼避过杜衡手上的针,拉住了他的手腕。

“方大人的信给拿去给李统军看了。杨大人还没到灵州,不知后续如何处置。但这信要送回长安拿给陛下。”

“方大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要做明君,不会诬构了他,也不会牵连他的家人。你且放心。”

只是事到如今,方道虎死了,杜衡一脚踏在鬼门关上,还有什么可论放不放心的。

杜衡的神智太过昏沉,兴许也没分清什么杨大人李统军,两片嘴唇张开又合拢,牙关上吐着血色。

他复转头,看向李堰,勉强露出一个笑。

“李大人……谢谢你。”

李堰却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道谢,只郑重道:“杜大人,方大人的身后名,我会尽力替他请陈。”

杜衡自鼻腔里逸出一声微弱的气音,似是欣慰。

他反握住梁稼的手,断断续续:“你别,恨他。他也有……”

“不得已。”

梁稼眉头轻皱,那只空着的手抬起又落下,终究还是没忍心挥开他。

“杜衡,死人不能复活再让我杀他一遍。我恨方道虎,也无甚裨益。”

杜衡只是轻轻笑着,示意梁稼靠进。

“我是,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