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那么,太上皇亦如此。
作者有话说:
狐狸,酱板鸭,报恩.jpg
他俩去给我拍一个这个情景喜剧(指挥)
第143章 军机(二)
方道虎得知家人平安后, 即刻开始清剿府内叛党。但他却没料到,自长公主接管方府的那一刻起,他在太上皇心中, 就早已是个死人了。
梁稼遣屋外的魏云谦去寻杜衡, 要拿一份长史用命保下来的陈情书。
杜衡伤得太重, 恐是真命不久矣。头发蓬乱, 面色蜡黄发灰, 他自枕下摸出信封,一角被血浸透,脆且硬。
“劳你……咳咳……”
他气若游丝,唇角挂着一线血痕:“你同他们说,方大人……嗬……是被逼无奈的。”
一旁照料伤员的伙计连忙给施针平喘,叫他少说两句话。杜衡却扯出一缕微笑,摇摇头。
“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我死了, 不碍事的。”
魏云谦郑重收好书信,冲杜衡道:“您好好养着,别说这话。”
而杜衡似已经听不见了,他头一歪, 又昏了过去。
魏云谦见状, 心中霎时一紧,问伙计道:“他,杜大人怎么样?”
那伙计摇摇头, 低声道:“已经去请老爷来看了, 但恐怕是……”
“您说,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哎。”
伙计长长叹气,魏云谦却也答不上来。边关之人, 自有一套向生讳死的说辞。
杜衡于刺史手下任长史多年,虽官职不显,但府中大事小情无不由他上下打点,是方道虎心腹之中的心腹。
手上有权,可杜大人素来没什么架子,凡事能行方便就不为难旁人,不少百姓皆受过恩惠照料,称他是个好官。
“希望吧,”魏云谦捏紧了信封,喃喃道,“希望明大夫有办法。”
堂内,梁稼当着李云楼的面,小心分开了被血粘连起来的信封与信纸,递上前。
“您先看看。这是方大人的长史拼了命保下来的,想来颇为重要。我们一直没拆。”
李云楼接过,一目十行扫过,传给李秀月,吩咐道。
“念念。”
方道虎这封信匆匆写就,字迹凌乱不堪,纸张又溅斑点血迹,红黑二色模糊一起,就更难辨认。
李秀月虽是神策军出身,却不似熊思捷一般侍奉过笔墨公文,此刻难免有些头大。
李堰似察觉了李都统的为难,更不欲等他磨磨唧唧,请李云楼道:“李大人,我来吧。”
李云楼抬起眼看他,终于想起了这里正坐着个新鲜出炉的供奉文官,年轻,眼神又好。
只不过……
“小李主事,按理说,你是不该知道这些军机的。”
梁稼猛然看向李云楼,不禁有些恼怒,却听李堰八风不动,只提醒道:“李大人,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
李云楼却嘴角一弯,大有一副得逞的坏笑。
“我的意思是,看你这几个月为边军忙前忙后的份上,索性给你个行走军营的身份……就暂且封个检校参军,等到杨大人来了,我能彻底开始收拾方道虎的烂摊子,再补你加官的手续。”
李堰愣着,连带着一旁的梁稼也有些不知所措。
李云楼却不再等,叫李秀月将信递过去,道:“来,李参军,你念念。”
弘文阁中专门有几日,是熊思捷带着几摞辨不清字迹的潦草上奏,要学生们分辨后誊抄工整,此刻所学正好派上用场。
李堰仔细辨认着,愈念愈心惊����
方道虎信中所写始于多年以前。
太上皇出身富贵,能力平平,靠着儿子得了江山,登基践祚后,更是日夜疑心有人要加害与他。
方道虎北戍灵州,本是拱卫长安的打算,却因着手上有兵,又于长安相隔千里,在出于礼节给陛下递过贺表后,这对曾经亲如父子的君臣间,渐渐生了嫌隙猜忌。
至于每年冬日的四州都督与遗毒深重的陆家,实都是太上皇部下的闲棋,用以监视遥控灵州动向。
妻子与一双儿女皆在长安,太上皇又于他有知遇提携大恩,方道虎忍耐多年,尚且能在猜忌间闪转腾挪。
安抚太上皇与前来刮油的勋贵之余,还能维持灵州边防不破。
但是,自两年前长乐门之变后,太上皇被迫退位,闲居北苑。
过惯了天老大他老二这等风光日子的人,怎会甘心在身体还康健时,就被儿子逼迫传位。
只可惜长安内外皆没有他可以调动的兵力,实在没法自己夺位。
那么,放眼关中内外,哪里还有一支能与神策军抗衡的军队能为他所用呢?
于是,太上皇与曾经受他恩惠的门阀士族,便谋算了一条极歹毒的吞虎驱狼之策����他们要方道虎在边防上渐渐做出手脚,只待时机一道,便开关纵敕戎突骑而入。
届时各士族在长安之内制造混乱,两面里应外合,才有破昔日神策大将军金身的可能。
只是出乎长安这方的意料,这一次,方道虎并没有唯太上皇命是从。
李堰叹息着,拂过纸面上的血色,念道。
“我是个没读过啥书的军汉,能有今日,全靠陛下……”
“方大人将‘陛下’二字划去,改成了‘太上皇’。”
李堰将信翻转过来,展示给另外三人看。
李云楼蓦得轻笑一声,无奈摇摇头:“确实是他,你接着念吧。”
“全靠太上皇教导提携。若没有他,我还是个混迹市井的乞儿,或许早就饿死冻死了。再造之恩,我当用自己之全部偿还。”
“只是,我不能放敕戎人进来。太上皇与长安一众人,并不清楚这是怎样一群妖魔畜生。”
“他们所过之地,尸骸遍地,民不聊生。”
之后的一切,便正如众人所料。
妻儿尚是人质,方道虎不能冒然反驳太上皇。加之……
“我自小没有父母,说一句万万大不敬的话,太上皇便是我的再生父亲。我总觉得,或许我们之间,还不至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所以,我才一直含糊其辞,但愿他没了援兵,能打消这等念头。”
“去年冬日,我南下借粮,太上皇的使者在原州与我相见,带上了郡主的书信。有些生面孔押送粮草,一路跟我回到灵州。他们之中的头领‘提议’我轮换亲兵,让他们补缺。我自然明白这都是太上皇的眼线,却无法不做。”
“杨大人来到之后,态度很是和善。他说陛下很赏识我,赞我于灵州戍守多年有功,并不介意我的出身。只是碍于隔墙有耳,我们没谈太深。”
“我需要一个可靠且机敏的人为我传达家人的消息,所以我找上了夜不收校尉,梁稼。幸而,我没看错人。”
梁稼什么时候听过方道虎如此好言好语,难免浑身紧绷不自在。
李堰摸了摸他紧扣桌边的手,以免他硌坏了指甲,才接着念。
“开春以后,太上皇的眼线命我赶紧计划,最好今年六月之前能助太上皇夺位。但在没收到郡主的消息前,我无法擅动,只能再暗示梁稼,要他替我调换防线。”
“夜不收的侦察地点素来绝密,以回执传信,最为保险。”
李云楼挑挑眉,看向梁稼:“你倒是能摸清方道虎的脉,知道他要做什么。”
“李大人,他做了我多年上峰,我能猜出来,并不奇怪。”
梁稼按了按腿上伤口,眉头微皱。
李堰继续道:“今日下午,我终于见到了她的亲笔信。明日我将立刻清剿叛徒,若无意外,这封信便是多余的。我自可亲赴长安向陛下陈词。”
“但若有意外,唯愿此信能理清来龙去脉,以做绝笔物证。”
“灵州刺史兼都督军事,方道虎敬上,于宣平三年五月初一。”
信方念完,李堰饮了口茶润润喉。
其余三人皆寂静不言,梁稼面色平平,观见方道虎的为人,便早知他要有此等下场。
他似乎有诸多不得已的困顿与为难,只是,天下何人又无有难处?
怎么偏偏是方道虎的难处,要累得别人陪葬。
回乐城下的尸骨,至今尚未掩埋完毕。
“忠义、重情。”
李云楼听完了方道虎的小半生,喉头发堵,却只能吐出这四个字。
“太上皇知他重情,方才能以知遇恩、夫妻情要挟多年。”
这在寻常人身上难得可贵的品性,却成了困住他多年的枷锁,最终猝不及防发酵成了一张催命符。
而方道虎死后,城内奸细破坏灌渠制造恐慌,敕戎王部断定灵州必会群龙无首一触及溃。
他们虽收到消息后仓促准备,却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于是悍然南下。
不幸中的万幸则是,西线撞上了铁铸的恶梅岭,东线则破万山关,因没等到佯攻方支援,被反包抄堵在了回乐城下。
倘若北方边防一切如旧,敕戎骑兵极可能顺利南下劫掠灵州,到时主攻部队变先遣骑,后方大军源源不断压上,南方三州内应再开城门……
敕戎王部没准儿当真能突进至渭水。
纵使陛下英明神武,能手拿把掐收拾了长安内的叛党,击退敕戎,但沿途千里涂炭倒悬的生灵,却再也无法回来。
“陛下一直在等,”李秀月面色凝重,“要彻底铲除关中盘踞上百年的门阀豪族,必须得有足够重的罪状叫他们永世不能翻身,最好是十不赦能诛连三族的罪状。原本方道虎能做个人证,指明他们通敌叛国,如今他却死了,信上也未说明到底有哪家……”
“陛下,也有需要等待的事吗?”
梁稼冷不丁插进一句。
这叫什么话!
李秀月眉头一拧,张张嘴刚想驳斥,便听李云楼道。
“若陛下只做一个昏君暴君,那便无有所谓。神策军四部都统亲自带兵上门拿人,也不是不行。”
他极耐心地解释道:“但这世道乱了几百年,已容不下第二个生杀予夺罔顾德行的皇帝了。要做圣君明君,就不能无证罗织罪名,尤其是此等灭族大罪。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有一有二就有三,朝臣百姓人人自危,才是当真遗祸万年。”
“梁校尉,我知你心中有恨。只是天地生养万物,则各有长短。陛下也非神仙真人,能罔顾国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