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江哥儿来寻白屿唠话儿的时候还问呢,怎日日不见他相公,白屿便说自家相公闲不住去隔壁找了个衙门的工做。
江哥儿说道:“真是一身的牛劲,你家日后不成村里的头等富户都对不起你们这日日的勤劳劲儿呢。”
白屿擦拭着陶罐看他:“你家吕虎不也去镇上拉货去了么,眼瞧着年下了也不歇。”
江哥儿美滋滋的回道:“他说近来镇子上的活儿多,要车的也多,横竖歇在家里没银钱进腰包,就去跑一跑,每日赚个肉钱。”
说完,还小心翼翼的拉开了自己的棉衣袖子,露出一条光亮亮的镯子来,“你瞧。”
屿哥儿定眼一瞧,不禁哟了一声:“你都戴上银镯子了呀,好看呢。”
江哥儿高高兴兴的又将镯子藏进袖子底下去,回道:“前些日买给我的,说是家里日子好过些了,就让我添件首饰,我瞧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这东西挺沉,压在手里实心儿沉呢,是在镇上的金银铺子里打的,花了这个数呢。”
他伸了四根手指出来,白屿低声道:“四两”
“是了,整整四两不说,就是匠人的工费又给了一百文。”
白屿咂舌:“换做我,定是心疼的,不过你家相公舍得给你买,心里定是疼你的。”
江哥儿小声道:“这东西扎眼呢,我也不敢亮出来,只敢藏袖子里戴戴,也只给你秀一眼了,旁人是不敢给瞧的。”
第105章
村里就是这般, 若是叫别家的瞧见你有这般好东西了,保管背地里想好几天不说,心里也不得劲, 觉得你家日子愈发好过了, 倒叫人惦记上了。
白屿点点头:“我晓得。”
江哥儿坐近了问他:“你前些日卖豆腐不说, 又去大集摆摊子, 想来也是挣了些的, 你不给自己买点好的”
白屿将洗好的瓦罐倒扣,往地上淌着水,回道:“我没什么缺的,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买地,家里得买上几亩好地,才能自个儿种粮食吃,免得顿顿没着落。”
江哥儿想起来一件事儿, 讲道:“开春你就能去村里问买地的事儿了, 今年村西的河滩地像是有几块儿要卖,你到时候赶紧去瞧瞧。”
“村西”白屿停下手里的动作。
江哥儿唔了一声,回道:“村西的地好, 那里靠着河好灌溉不说, 地也是肥沃的河滩地,紧俏着呢,也是今年有两三户人家的地租到期了, 才能腾出来, 若是你想买这几块儿地, 那就得趁开春后就去, 后面想要买可就买不上了。”
朝廷的土地有两种买卖,一种是买断, 给衙门一次□□上土地的买卖钱,发了田契给你,这地就永久归你家了,日后买卖随意。
另一种就是穷人的法子了,以年为租,一年给衙门多少租子,银钱不够便缴粮食抵租子,但若是来年租期到了,你家若还是不买断,若是有旁人想要买下这块儿地,那衙门就会直接卖给其他人。
白屿一听河滩的地都空出来了,那可真是难得,他定是要卖下这几块儿好地的,点头道:“等开春放地时,我立马就去。”
江哥儿笑他:“不是前几个月还愁着没买地的钱么,怎地,如今就阔起来了”
白屿眯着眼睛笑:“不够我就管你借,横竖我是要买下这几块儿好地的。”
江哥儿可是愿意借银钱给他的,一口应了:“借借借,你都张这嘴了,我还能不借你的,就是镯子不戴了,也要借你。”
白屿:“行,那我可记住了。”
江哥儿坐到了快黄昏的时候才回去,白屿估摸着程川远快回来了,也赶紧回灶房做饭去了。
今日没蒸米饭,从灶头上切了一小块儿咸肉放到锅里熬煮,再用这汤煮两碗面条吃,就能打发了晚饭。
程川远今日比以往回来的早了些,白屿还在切面呢,就瞧见他肩头上搭着布褡进了院儿。
便问道:“今日怎回来的早了些”
程川远回来就往灶房进,看着自己夫郎说道:“今日河堤那里出了点事儿,便早点下了工。”
“唔,什么事儿”白屿好奇的问。
程川远坐到灶膛前去烤火,边将打湿的鞋脱了下来拿到灶前去烘烤,回答道:“有人闹起架来了,管事儿的将那几个扭送去了衙门,今日就早些放了工。”
“怎好端端的闹起架来了,你可有被他们掺和进去”白屿边说手里边下着刀,面条丝儿被一缕缕切了出来。
程川远是个懂分寸的,他既是去做工的,便决计不会搅和进去,回道:“我不理他们的,做自己事就好,无非就是为了谁出力多谁出力少罢了,看明日这几人都不用来了。”
白屿又问了几句,将切好的面条下锅,又说起了地的事儿:“河滩的那几块儿地实在是好,土壤肥不说,浇灌也方便,我觉着好,可以买。”
程川远也看得上那几块儿地,沉声道:“怕是价格也高,得将近十两银子一亩,即便是租,那里的地一年的租子比别的地方都要高两成。”
要不是因着地价贵,村里家家户户都想买河西的地,也剩不下来了。
白屿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思虑道:“要我说,买地就得买好的,买肥的,辛辛苦苦攒的银钱去买块儿贫地那还不如不买,一块儿好地种出的粮食也要多上些,咱们现下手里捏的钱只够买一亩半的,我想着若是那几块儿地都空出来了,我们索性一起买下。”
程川远也赞同白屿的看法,下颌线紧绷,抿唇想了想,说道:“那些铁器卖一卖,也能进账几两银子,二十两凑凑是够了,但要是全买怕是还不够。”
白屿盯着浮起的面条愣了会儿,张嘴道:“不是还有那一窖粮食么。”
除开黄豆,红薯被他们用来做了豆腐,米糖外,土豆吃了一些,其余的粮食可没咋动,当初白屿就是奔着存够两人一年多的口粮买的。
“夫郎是想卖了那些粮食”程川远抬头看他。
白屿嗯了一下,轻而缓的说着自个儿的想法:“如今粮食价正高,那一窖能卖不少银钱,我想着把咱俩四个月左右的口粮留够,其余的卖了,等买了地,口粮刚好能吃到粮食成熟之时。”
程川远没有说话,这想法终究是冒险了些,若是遇见旱灾,涝灾,庄稼欠收,那他们可就要饿肚子了。
白屿继续说道:“这事儿是大胆了些,但我觉着人总得敢做敢干,日子才能顺遂起来,相公,这回,你听我的吗”
程川远黑沉的眼睛与白屿直视,柴火在灶膛里烧的噼啪一声,黑心肝呜咽着爬在地上也没了动静。
“听。”程川远轻轻的一声。
白屿抿了下唇,旋即笑开了:“这事儿也愿意听我的”
程川远笑了笑,没忘了成亲前他对白屿的许诺:“当初不是说好了家里的事儿都你做主,如今你既想做这个主,我听就是了。”
白屿用筷子将锅里的面条捞进碗里,“行,你既愿意听我的,那我就这般去做了,横竖都是为了咱这个家早日富起来,若是真赌输了,饿了肚子,我们也一起饿。”
奶白色的咸肉汤泡着面条,不需要再加盐,只需放一小块儿猪油,撒上一把葱花,便是一碗咸香的面条。
白屿特地给程川远的碗里多放了一些肉,想着他整日干体力活儿辛苦,程川远却从兜里掏了一个咸鸭蛋来。
“唔哪儿来的”白屿看着他将鸭蛋在桌上磕破,露出里面白青色的芯儿来。
程川远边剥蛋壳边回道:“今日河堤上发的,说是犒劳,我给揣回来了。”每人一个饼子一个咸鸭蛋,他就只干嚼了那张饼子,把咸鸭蛋留着回来给白屿吃。
白屿见他要把整个都给自个儿,便连忙接过手来,双手将蛋掰成两半,红油霎时冒了出来。
“一人一半儿。”
只一枚咸鸭蛋也叫两人吃的幸福。
*
白屿第二天就去了趟镇子,想去冉家米铺问问粮食价钱,到的时候冉渠也刚回来,他去码头上接货去了。
刚进铺子就瞧见白屿来了,忙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问道:“屿哥儿!可是来找朝芳的”
白屿背着竹篓摇了摇头,回道:“我来问粮食价钱的,冬前我在你冉家铺子这儿买的那些粮食,我想卖了。”
冉渠表情一下变得沉重严肃,赶忙问道:“你和川远哥可是遇上什么事儿了手头拮据”
白屿笑了下:“冉掌柜莫多想,我们好着呢,就是想卖了粮食换些银钱。”
“作何使竟要卖粮食。”冉渠疑惑,他印象中白屿可是把粮食看的很重的人。
白屿轻声道:“想置几亩好地,手里银钱不够,把粮食卖一卖拿来做买地钱。”
冉渠��了一声,仗义道:“我借你们就是,不要利子钱,你们拿去用就是了。”
白屿知道他是好心,但他和自家相公都不是个爱欠别人的人,出逃前村长给他的那一两银子一直记在他的心头,只想着有生之年能够还了,如今他是不想再欠人了。
“我知道冉掌柜拿我们当自己人待,但这事儿是我们自个儿家的事,还是想着勿要劳烦别人了,之前来冉掌柜这里买的粮食,不想竟现下竟还要卖回来。”
冉渠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笑道:“当初屿哥儿你买的粮食可是便宜,在自家地窖里存放了几个月,不曾想竟还能赚一大笔回去,若是以后你想找工了,来我这儿当算账的伙计罢。”
白屿挑唇笑:“行,那我得先识识字才成。”
冉渠回柜台去取了账册来,翻看了几页给白屿,虽说白屿看不大懂但他是不想糊弄白屿的。
将近日各粮食的价格一一详说了一遍,让白屿自个儿拿主意要不要卖。
“边境的战事再这么打下去,粮食更加短缺,怕是还要涨,日后若是买粮,可就要心头滴血了,屿哥儿可要和川远哥想清楚了才是。”
白屿拿定了主意,“卖,明儿就给你拉来。”
冉渠也不再多说,将白屿送出了铺子,又提起了朝姑娘:“她这几日在家窝着给我绣腰带呢,也不便出门,等初五成亲那天,你们早些来,陪她说说话儿。”
白屿点头:“难得她肯静下心在屋里做绣活,放心,成亲那天我定来好好陪她的。”
从冉家铺子走后,白屿就徒步回了云雾村。
第106章
进村后, 走到村巷拐角处,就听见了妇人们又围着唠闲话儿,这回说的又是村里的老郎中。
白屿不禁停下脚来听几句, 便又是宋幺婶婶拿场面占话头, 说道:“这老郎中怕是真得罪了神仙, 瞧, 自从杨娘子失踪后, 他的日子就是老太太过活,一日不如一日。”
“不是说病了么还中了风,怎地这些时日了竟还没见好转”
宋幺婶婶��了一声:“前两天他自个儿在屋里摔倒了也没人瞧见, 在地上躺了好些时候,着了凉病情就又加重了,以前他仗着自己个儿身上有几分银钱,想着那些侄子小辈的不会不管他的, 结果那些人也是见钱却又不想要人的, 个个就盼着他早没呢谁还好心伺候他呢,就等着他死了好分他家里的屋子和田地。”
“谁叫老郎中自己没个儿子呢,自家没了香火外人就得拿捏你, 想着瓜分你家底呢, 我听说人杨娘子以前还没当寡妇的时候是有过身子的,生了个娃崽,她自从跟了这老郎中, 肚子一直没动静, 八成真是这老郎中不成, 怕是坏事做多遭了报应。”
“啥报应”
“��, 这事儿还要从他那些侄子把老郎中家里的药材倒卖给了镇上的药铺子说起,老郎中侄子杨水丰是个鬼精明, 他想着老郎中人中风后都下不来炕了,日后也是行不了医了,索性就把老郎中家中药柜子的药材全都给拿去卖了,结果你们猜人药铺子怎说,好多名贵药材都是假的!树皮草根沙参拿来冒充的!”
“呀!这可是丧天良的事儿啊!可不得乱说。”
“我乱说甚!人济源堂的大掌柜亲自看的,要不我怎么敢来唠这些。”
“这狗日的老郎中,咱们拿着真金白银去抓药瞧病,给我们吃些假药不说,这不是害人命么,怪不得人孙老夫郎家的二郎之前经常去他那儿抓药也不见得病情又有好转,别是因着吃了假药给毒的吧。”
白屿听的睫毛一颤,心里不禁嘀咕了一下,别说,这话听着还真觉得有两分道理。
这边儿刚说完,就瞧见孙老夫郎提着镰刀篮子打这儿路过,站在墙边脸色煞白的瞧着她们这群人。
宋幺婶婶等人被看的心里发毛,一股脑散了。
“走走走,回家做饭去了。”
“是是是,我屋里衣裳还没搓洗呢。”
白屿也不敢再停留,调转脚步往家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