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程川远端着碗凑过去,在他身上乱嗅:“是吗,我闻闻。”
白屿被他逗得发笑,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推着他:“莫逗我了,快吃饭,黑心肝等着啃骨头呢。”
转头一看,黑心肝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眼睛发馋的盯着他们,白屿也不吝啬,给了两块儿给它。
“不再多给了,待会儿用肉汤给你泡一碗饭吃,还有骨头啃。”
就在院儿里晒着太阳,两个人是埋头肯肉,嘴巴吃的油汪汪的,手上也全是油,最后一碗莲藕汤下肚,吃的白屿肚子滚圆,仰在椅子上叹道:“吃的真是舒坦,感觉肚子里有荤油了。”
程川远面前更是堆了像小山似的骨头:“狠狠解了回馋,夫郎做的饭真是香。”
另剩了一大碗莲藕猪蹄,给赵二婶子留的。
“待会儿咱们收拾收拾,就去趟菜坝村。”白屿收拾着骨头说道。
菜坝村是除了云雾村外,离镇子最近,也是人口最多最大的一个村子,因着县里的大老爷是从菜坝村出去的,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觉着那地方是个福地,不然这么些年怎么就人菜坝村出了个举子又当了大老爷的呢。
菜坝村就开始办起了学堂和私塾,前前后后有七八家,赵二婶子的儿子就在其中一家当教书先生。
晌午后,两个人便提着篮子出门了,菜坝村离得比张家村远,得紧赶着走。
快走到中途的时候不想还遇上了熟人,赶着牛车的陆致舟瞧见了两人,停下了车,笑着招呼两人:“屿哥儿,川远兄弟!”
白屿一回头,不料竟是山秀村的熟人,立马也笑了起来:“陆大哥!怎在这儿碰上了。”
程川远也立马招呼他道:“倒是许久没见了,陆兄弟。”
陆致舟从牛车上跳了下来,嘿了一声回道:“我去瓦子村卖了猪肉回来呢,正好我堂嬷离哥儿托我去菜坝村的学堂瞧瞧念哥儿,给他送些衣裳银钱,我这刚办好事儿转头回山秀村呢,不曾想遇上了你们。”
白屿笑着回道:“我们也去菜坝村瞧个熟人呢,不曾想念哥儿竟也在菜坝村,倒是真巧了。”
“这儿离菜坝村还远呢,我送你们一段吧。”
程川远道:“就不麻烦陆兄弟了,瞧着时候不早了,还是不耽误你时候了。”
“这有什么,圆姐儿今日去回梨哥儿家去了,也就是我堂叔家里去了。”
程川远也不跟他拘泥客套了,直言道:“那就有劳了。”
白屿程川远两人坐上牛车后,白屿扶着栏杆问道:“圆姐儿近来如何了,自从上回你们成亲后,我也是许久没见她了。”
提起这个,陆致舟就人逢喜事精神爽,嘴角压不住的笑:“圆姐儿好着呢,她有身子啦,郎中说已经两月有余啦,就是近来胃口不大爽利,堂嬷离哥儿给做了山楂糕吃后,胃口也就好起来了,近来吃得睡得。”
白屿一听也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圆姐儿有身子啦!那太好了,恭喜啊,陆大哥,你要做爹了!”
陆致舟甩着牛的缰绳,大声笑道:“是嘞,我要有娃啦,等孩子出生了我请你们来吃酒。”
程川远:“一定来。”
没多时,陆致舟就赶着牛车将白屿程川远二人送到了菜坝村村口,他不能再耽误了,得紧着回去接圆姐儿回家,便赶着车又走了。
白屿和程川远道了谢,就往菜坝村走。
菜坝村跟别的村不同,村里有纸笔铺,书铺,时不时能瞧见两三个长衫学子,白屿凭着赵二婶子给的话儿,带着程川远往村后走。
离学堂渐渐远了,这儿的人家户也少了,只三两间茅草房立在村道边。
正巧赵二婶子从河边洗了衣裳回来,端着木盆远远就瞧见了白屿和他的相公,眉眼笑得叠了起来,喊道:“可是屿哥儿!”
白屿寻着声看过去,招了招手:“赵二婶子!”
赵二婶子端着木盆小跑着过来了,“你们怎么来了,前日朝姑娘来过,今儿你们又来。”
白屿回道:“今日得空,来瞧瞧你,横竖两个村子离得也不远。”
“你们呀,心里念着我呢,快快快,家里坐。”说罢,就领着白屿程川远二人往屋里走。
白屿程川远跟在身后,走了约有一百米,往竹林里转了个弯,见到一座两间的茅草屋,围着篱笆墙,院子里散放着五六只鸡,左手边还辟出了一块儿菜园,种了些常见的菜。
“屋子小,你们别笑话。”赵二婶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白屿眨眨眼睛,轻声道:“嫌弃什么,赵二婶子你忘了,我那会儿跟逃难来的一样呢,就是酒楼后院儿的柴房我也住过的。”
赵二婶子领着他们进了屋,将窗户用木棍支起来,屋里才稍稍明亮了些,虽然屋子又小又老旧,但收拾的却是十分整洁。
“来,喝点水。”水里飘着几根金银花,是秋季去山上收的。
白屿将提来的篮子打开,“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想着快过年了,添置点桌面也行。”
赵二婶子低头一瞧,是一大碗莲藕猪蹄汤,虽然已经冷了,油凝固成一片儿,但还是能闻见浓浓的肉香,篮子里还放了一包白沙糖,还有一把蜡烛,两条咸鱼。
“你们怎......怎么给我带这么多东西来!”赵二婶子说着话儿,眼睛就泛起了泪,嘴里喃喃着:“朝姑娘那日来也给我拿了些东西来,甚至叫她那快成亲的相公给我驮了一袋粮食来,你们待我这般好,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们!”
白屿握着赵二婶子的手,轻声道:“莫说这些见外话儿,婶子你真心待我和朝姑娘,如今你日子难过,我们也只能帮衬一二。”
赵二婶子抹着泪:“真真是遇上你们了,否则我这日子半生都是苦啊,幸好,咱们屿哥儿嫁的夫婿也好。”
旁边的程川远低声道:“还得感谢婶婶当初护着屿哥儿呢,只是没喝上我们的喜酒。”
“你们过的好就成,婶婶瞧了就高兴。”
第104章
正说着话儿呢, 门口传来了动静。
转头看去,是一道瘦高的人影,穿着灰白道袍, 头顶用桃木钗束着发, 长相虽有两分清冷, 但眸子黑亮, 眉峰锋利, 带着独有的清朗。
用白屿的话说,那就是在这种山野地方,这份容貌和气度, 少见。
进门瞧见屋里还有其他人,微愣了一下,便有礼的问道:“阿娘,家里有客”
赵二婶子哎了一声, 忙介绍道:“这是我儿子, 赵众德,众德,这是阿娘的熟人, 屿哥儿和他相公程川远。”
赵众德手里拿着一册蓝封书本, 点了点头恭敬的唤人道:“屿哥儿,程大哥。”
白屿打量了人两下,笑道:“不愧是读书人, 这模样就是跟咱们乡野人不一样呢, 有气度。”
赵众德不是个假清高的读书人, 浅浅一笑说道:“其实我还不如乡野农户呢, 农户好歹是能自个儿种地给自己找口饭吃,我枉读了这些年的书, 却还是让阿娘跟我受苦了,屿哥儿你们夫夫二人还能惦记着我阿娘,真是心善,我在这儿给你们道谢了。”
说罢,就向白屿程川远行了一礼,程川远走上前扶起他,只道:“别多礼,咱们以后常来往,当个自家亲戚就是。”
赵二婶子高兴的招呼道:“哎哎哎,以后大家常走动就是,今儿高兴,我去做顿好饭吃!大家乐呵乐呵就是。”
说完就去灶房做饭去了,白屿忙道:“婶婶,我来帮忙。”
赵众德不是个远离庖厨的人,阿娘做饭他就帮着烧火,大家帮衬着,这一顿饭做的倒是快。
赵二婶子家里没腌有咸肉,只存有一块儿巴掌大的新鲜猪肉,还是前两天去镇子上买回来的,一直留着没舍得吃,原想着大年的时候做来吃了,今日白屿他们来了,她自是舍得做来吃了。
猪肉不够多,只能切成细条儿,这样炒出来才勉强够看。
肉丝拿来炒了碟咸菜,家里的缸子里还有几颗大白菜,又拿了一颗白菜出来跟猪肉一块儿炒了。
再用土豆切成细丝儿炒了一碟土豆丝,搭上白屿带来的一大碗莲藕猪蹄汤,这一桌子菜也勉强算是看得过去了。
赵二婶子系着围裙拿了一摞土陶碗出来,笑道:“倒是比过年都吃的好了。”
白屿知道赵家母子二人日子难过,只怕许久不沾荤腥了,筷子便只捡些菜吃少捡着肉吃,程川远也是个明白的,连饭量都比往日小了一半,小两口腾着肉给赵二婶子母子吃呢。
赵众德虽然肚子许久没有沾油荤,闻着肉香他也发馋,但吃饭还是不疾不徐,不失吃相。
众人吃了一顿饭后,白屿和程川远要走了,赵众德追了出来。
“程大哥,屿哥儿,留步。”
白屿和程川远站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就看到赵众德手里拿着一叠红纸。
程川远问道:“赵兄弟还有事儿”
赵众德将手里的红纸递了过来,正声道:“你们惦记着阿娘和我,给我们拿了吃食来不说,还给我带了蜡烛,近来物价昂贵,蜡烛也涨了不少,我晚上都不舍得点蜡烛看书了,你们拿了这般好的东西给我,我没什么可回报的,若是不嫌弃,我写了一些对联福字,你们拿回去糊起来当个喜气彩头也行。”
程川远和白屿虽是不大识字,但展开红纸一瞧,龙飞凤舞,走笔精妙,是一手好字!
白屿赞道:“镇上摊子都没这般好的字儿呢,倒是省了我们去买对联的钱了,若是得空,赵小哥也可去镇上摆摆字画摊子也是行的。”
赵众德点点头,回道:“是打算明儿就去的,家里拮据,一个月在学堂做教书先生不过三钱银子,我和阿娘勉强糊口,若是去卖些对联赚点银钱,添添花销也是好的。”
白屿笑道:“读书人很少有你这般能放下脸面的了,赵小哥日后定有前程。”
程川远也道:“这般想便是对的,还是吃饭穿衣是眼前打紧的事儿,不拘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多赚银钱才是。”
赵众德嗯了一声,身骨清瘦,低声道:“哥哥们说的是,读书要读的,饭也要吃,阿娘跟着我如此受苦,我怎还能不食人间烟火。”
白屿二人又同他说了几句,赵众德将二人送到了村口,方才转身回去。
山路上,白屿牵着程川远的手往家走,说道:“赵二婶子虽是命苦,但儿子却教的好,没有那些读书人的穷酸气,品性好也孝顺。”
程川远笑了笑:“夫郎对这赵众德印象不错。”
“嗯,瞧着他是个难得的,希望他日后高中,好叫赵二婶子也跟着享享福。”
程川远:“但愿吧,只是不知道这开春以后还会不会开科考,边境战事未停,饶是咱们离边境那般远都受了许多影响,别说其他州府了,京城那边的大人物们怕是有自己的思量,说不定今年的科考也要取消。”
白屿叹气:“取消一年,这些苦读的学子就要多读上一年,熬上一年。”
程川远捏了捏白屿的手背:“科考哪有容易的,有些人一辈子都磋磨在这上面了,咱县的大老爷听说也是考了好几次才中的。”
白屿也说起了一件以前的事儿:“以前在我们那边的水良村,就有个读书人,读了半辈子的书,从小教书先生就夸他读书聪明,是个将相宰辅之才,家里人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十一岁就考上了童生,结果就遇上世道不太平,科考取消了三年,他就等了三年,后来恢复科考,他也争气,一举考上了秀才,这功名在咱们乡户人家看来也算是厉害的了,但他心思高远,一心想考上举人好去做官,但一连考了七八年都没考上。”
“他娶的娘子,家里是个富户,原本想着给家里找个秀才女婿,也是光耀门楣的事儿,哪知道这女婿就只会读书,搁家里是什么事儿都不做,连吃了饭的碗也是不动手捡一下的,逼的他家娘子一个女人日日埋头在地里苦干,还要看顾孩子,家里没米了也只能回娘家去拿,实在是苦的过不下去了,便收拾东西带上娃崽回娘家去了,自从和离后,这秀才就憋着气,说是非要考中后当个官做,好叫他娘子老丈人这些人瞧瞧,就愈发是埋在家里读书不出门了,连饭都吃不上要邻里救济,又一年科考,他还是没考上,瘦成皮包骨的他回乡途中掉进河里淹死了。”
程川远听的皱眉,他是不能理解这些读书人的死脑筋的。
说道:“这事怨不得旁人,全怪他自己,把科考做官当做自己这辈子唯一要做的事,全然不顾这日子该怎过了,我是不懂这些的,我就想着好好攒钱,和夫郎你一块儿买地买牛,盖座好屋子,日后咱们再生几个娃崽,团团圆圆儿一家子。”
“你当我下猪崽子呢,还生几个。”白屿听的嗔他。
程川远想起了成亲前白屿说的话儿,笑他道:“这话可是夫郎你自个儿说的,你不是说喜欢娃崽,要多生几个么,我那会儿说生三个好,名儿我都想好了。”
白屿支了耳朵去听他说:“什么名儿”
“铜板,银锭,元宝。”程川远回道。
白屿伸手去拧他,叱他道:“这什么破名字!哪有人叫这的!”
想到家里的娃崽叫程铜板,程银锭,程元宝,他就觉得臊的慌,谁家好人成天满院子的乱喊元宝,铜板,银锭的。
程川远笑的眉目舒展,揽住自家夫郎:“夫郎不是个小财迷么,这名字听的多叫人欢喜,大财迷带着一群小财迷。”
两个人胡打诨着往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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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三天,白屿就在家扫尘,清洗物件,为快要到的大年做准备,程川远去隔壁镇子做工去了,天天鸡叫就起身,天黑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