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白屿忙道:“先别急着骂孩子呀,也不一定要卖孩子,我家姨母是个心善的,今日既然觉着你们可怜不忍这个心,那么我家便管了这事儿,若是你们愿意,可将这孩子的身契压我这儿,我借你家五两银钱,五年后归还,不收利钱,也全当我家尽善心了。”
汉子犹豫了,妇人希翼的看着他。
第222章
过了会儿, 汉子摇头,不愿道:“借的银钱总归要还的,我家现下一贫如洗, 连个窝都没有, 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还出这五两银钱了, 还是卖了好。”
妇人哭着攥紧了拳头去打他:“张绳子!你真是好狠的心!铁了心要卖我的阿槿!”
阿槿在旁边也跟着哭, 黄豆般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抽抽噎噎的站着,好不可怜。
白屿叹了口气, 知道这家人户是留不得这可怜的小娃崽了,转头拉着程川远往人群外走了几步,跟他商议道:“如何咱们......”
话没说完,但程川远已经知道自家夫郎是想清楚了, 只道:“夫郎若是想好了, 我没意见,总归是条活生生的命,瞧着也可怜。”
白屿唔了一声, 低声道:“我是瞧着他, 倒跟我小时候有几分像,都是黑黑瘦瘦的,吃不饱穿不暖, 瞧着真是可怜。”
程川远揉了揉白屿的臂膀, 现下自家夫郎算是长了些肉了, 畅快道:“那就带回家去, 家里以后也有人陪你说话儿,等咱们孩子出生了, 还能看顾着他们陪他们玩耍。”
白屿听了这话,心里拿定了主意,转身回到人群。
妇人和汉子还在互相拉扯着,老张氏睨着眼睛拿乔的站在门口,就想着周桂香不买她好捡便宜呢。
白屿大声道:“行,你们若真是想要卖了他,我家出七两,卖与我家就是。”
妇人一听,感激的将阿槿推了过来,欣喜交加道:“快叫小嬷,日后他就跟你亲娘似的了!”
阿槿小嘴绷的紧紧,半晌后,乖巧的叫了声:“小嬷。”
周桂香高兴的搂过小娃崽,安抚道:“好孩子别怕,日后就跟着我家住去,总不会亏待了你。”
蒋殷不肯让程川远和白屿承担这七两,毕竟这事儿是他阿娘提起的,便道:“我家也出一半吧,总不能叫川远哥你家全部担了。”
程川远拒绝道:“人是带回我家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可这是七两....”蒋殷忙道。
白屿眨了眨眼:“放心吧蒋弟,咱们家现在有些家底儿呢。”
蒋殷只能作罢,白屿便让阿槿的阿爹,将孩子的身契拿出来。
一张薄薄的文书。
白屿递给蒋殷仔细瞧过后,才叫程川远给了七两银钱过去。
汉子得了银钱后连声感谢:“真是贵人,谢谢贵人了,放心吧,这孩子乖巧着呢,平日里也勤快,虽说才五岁,但烧火煮汤都是会的,平日里也能去喂鸡放鸭,已经能当半个劳力使了。”
妇人抹着眼泪轻声叮嘱着阿槿:“去了小嬷家,要勤快些,别躲懒,看见活儿就要抢着干,多吃点饭不要去抢菜和肉吃,知道么,别怪阿娘狠心,若是你留在咱们家,只怕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你阿爹还是想着卖了你,倒不如跟了这户人家的好。”
阿槿乖乖的点了点头,看着阿娘从怀里摸出唯一的半块儿干馍塞给他:“去吧,阿槿。”
小哥儿不哭不闹的被周桂香搂走了。
进了院门后,阿槿谨慎胆怯的垂着头不敢多看,周桂香拉着他来桌子边儿,塞了一瓣西瓜给他:“吃吧,以后咱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他虽是还小,但却知道,自己是被卖来的,来为奴为婢,于是收着手不肯吃。
周桂香着急道:“��,你这孩子,怕什么呢,横竖我们也不吃了你,叫你吃就吃。”
阿槿这才接过那瓣西瓜吃了起来,真甜,汁水又足,他许久没吃过这般好吃的西瓜了。
周桂香坐在边儿上瞧着这个小东西吃西瓜,嘴角带着慈祥的笑:“这倒是让我想起了蒋殷小时候的样子了,那会儿他小,就爱吃西瓜,村里有片瓜田,他就伙同着村里几个调皮的去偷瓜,遭人捉住了,叫我拿银钱去赎人呢,我去交了瓜钱,回来的路上转头一瞧,他啊,就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啃着西瓜呢,小脸儿全糊着西瓜水,叫我看的心一软,也顾不上生气了。”
白屿抿唇笑:“蒋弟如今既稳重又得体,倒是全然看不出小时候这般顽皮呢。”
蒋殷被提了小时候的糗事有些臊,耳朵微红着说进屋里去找件衣裳便溜走了。
程川远喂完了驴,走过来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白屿哎了一声,叫上阿槿:“跟小嬷回家吧,咱家儿在村里,离镇上还有些路。”
阿槿自是听小嬷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的站起身来,也不敢再吃手里的西瓜。
白屿拍了拍桌上剩下的一个,说道:“还有一个,带回去了给你吃。”
阿槿也是乖巧的点了点头没说话,白屿自当他刚买来,许是惊吓害怕,也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将新买的毛驴拴在牛车后跟着走,牛车上堆了新买的耘禾耙、粪桶。
牛车摇摇晃晃的往镇外走,白屿瞥眼一看,小娃崽缩在牛车边上,显得小小的一团儿。
摇了许久的山路,渐渐的驶进了云雾村,白屿他们一进村自是被大槐树下聚着的村人瞧见了。
那般打眼的一头青驴呢。
“程村长,这是哪儿来的驴呀”立即就有嫂嫂问道。
程川远淡声回道:“我家刚买的,家里没个使力的牲畜确实不方便。”
“你家是愈发好过了,有了耕地的牛不说,如今拉磨的驴也有了。”村里的一位阿叔啧声道。
程家真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想当初人小两口成亲的时候,日子还清贫着呢,过年连猪都没杀,吃的也多是杂粮,转眼儿竟都成富户了。
“呀,怎么还有个孩子呢。”有眼尖的瞧见了牛车上的阿槿问道。
白屿笑了笑:“我姨母家的远亲,也是苍县的,这回家里遭了灾,日子过的艰难,我姨母心好,看不得亲戚这般遭罪,便想着把孩子接过来,好歹能过的好些不是。”
“你家姨母真是心善,这娃崽看着瘦瘦小小的,也是可怜。”村里的妇人说罢便都围了上来,像看稀奇一般打量这牛车上的小哥儿。
云雾村的日子这些年愈发好过了,家家户户都吃得起饭,以前人户都是吃两顿的,现下也渐渐吃成了三顿,家里的娃崽也养的个个肥实,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瘦弱的小哥儿了。
阿槿眼睛睁的浑圆,不知道围着的这许多人是做什么的,他怕白屿又要将他卖了,紧紧攥着白屿的袖子不肯撒手,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白屿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儿,轻声道:“阿槿,这些人是村里的婶婶叔叔们,日后都是要打照面的,你先叫人。”
阿槿听了,这才轻轻都唤了几声叔叔婶婶,跟个猫儿似的。
宋幺婶婶塞过来一把干花生:“瞧瞧可怜见儿的,拿点花生去吃,日后来阿婆家窜门子,给你零嘴儿吃。”
“婶婶这儿有米糕吃,你尝尝。”五娘子也往阿槿手里塞了块儿米糕。
云夫郎提着针线篮子在边上问道:“屿哥儿,这小哥儿叫什么名儿,日后可是养在你家了”
白屿笑了笑:“他叫阿槿,以后唤他槿哥儿就是,日后就养在我家院儿了,正好问如今怀了身子,找个大娃崽来压着,对未出生的孩子也好。”
“倒也是,这叫保哥呢。”云夫郎点头道。
众人叽叽喳喳了一大会儿,见天色已晚,气温变凉了,阿槿身上穿的实在是单薄,白屿和程川远便带着他回了。
到了院儿后,程川远赶着牛车去了牛棚,毛驴也只能暂时养在一块儿,还得喂干草,围上稻草帘子防寒,现下已是初秋,夜晚露水开始重了起来,得好生防着,毕竟是自家的牲畜,得养的仔细些才好。
白屿带着阿槿进了屋,应是夜晚的风凉人,阿槿有些瑟缩,进了屋才好些。
白屿去炕尾的樟木箱子翻衣裳,阿槿身上穿的这一身儿不顶用了,既破烂又短了一截,得先给人找身干净衣裳换。
翻来好一会儿,也没找到件稍稍合适的,现下改衣裳怕是来不及的,白屿便拿了银钱第一回求到前院儿莺娘子家里去了。
莺娘子自是听说了白屿家带了个娃崽回来的事儿,他家小斌子以前还留了不少衣裳,有几件稍好的还没拆,就想着日后若是再有了娃崽,还能留给小的穿呢。
“瞧瞧,纯棉的布料裁做的,软和不说,里面塞了薄薄一层棉花,足够这时节穿了。”莺娘子从屋子里翻出来两身的小人衣裳,上面还绣了吉祥纹的。
她家向来疼爱小斌子,自是样样都做好的。
白屿比了比,估摸着袖子稍稍长一些,因着阿槿瘦弱,腰围也宽大了一截,不妨事,回去后他拿针线给收收就好了。
莺娘子笑道:“比起那个小哥儿,这衣裳是大了一些,但小孩子长的快,后面还能穿,再说,你家吃食不差,过不了多久这小哥儿自是能被养的白白胖胖的。”
白屿笑了下,问道:“这两身衣裳我要了,家里娃崽急着穿呢,你看我给你两百文可好”
因着用的是棉布,又绣了花纹,两身衣裳是得值两百文的。
莺娘子��了一声:“给这么多做甚,你先拿去穿,现下我家小斌子已是穿不上了的。”
白屿知道人这是不好直接收银钱,便又换了句话道:“那我改日去镇上买一匹新棉布回来跟你抵了这衣裳,就是占你家便宜了,让你白费了许多功夫,做出这两身的好衣裳来。”
这话说的体面又叫人高兴,一匹新棉布正好能拿来给小斌子重新做身冬衣呢,莺娘子说了几句客气话,倒也是没推拒。
第223章
白屿带着两身衣裳就回来了, 进屋后,阿槿正窝在炕上,家里两只狗在炕下正巴巴打量他呢, 因着黑心肝瞧起来十分凶猛, 阿财也长的比一般狗粗壮, 看起来是有些怕人。
白屿又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块儿干净的布巾, 瞧阿槿着实是怕这两条狗, 便将狗呲出门去了,转头道:“以前被狗咬过”
阿槿点了点头,翁声道:“逃难路上, 有狗抢东西吃,咬过我,好疼。”
白屿听的心里更软了,小时候他也被村里的恶狗咬过, 黑心嫂嫂自是舍不得给他银钱去郎中那儿买贴膏药治的, 他只能自个儿找皂荚洗干净伤口后,去山上胡乱拔些草药涂抹,后来还是村长娘子见伤口红肿了好几天, 带着他去郎中家里给买了贴膏药。
“它们知道你以后是自家人了, 自是不咬你的,还会听你话儿。”白屿道。
程川远喂了牛又给驴加了饮水后便从后院儿回来了,白屿叫他去灶房烧锅热水:“他身上泥垢太重, 不好好洗洗是不成了。”
“行。”程川远立即便去了, 人夫郎已经买回来了, 自是要好好养着的, 瞧着娃崽也乖顺,能帮着家里做些事。
程川远去灶房烧水了, 白屿便又拿了抹布和皂角去堂屋的另一边屋子打扫,他和程川远住的这间是程川远以前一直住的,另一间是阿爹阿娘的,一直没人住了,便拿来堆了些杂物,他预备叫阿槿住那间屋子。
可刚准备去打扫,又瞧见炕上这小小一团,又拿不定主意了,问了一嘴:“阿槿,你以前一个人睡过么”
阿槿摇了摇头:“家里只有两间屋子,我和哥哥们睡。”
穷人家也没个讲究小哥儿和男娃分开养的说法了,想着总归是小孩儿,也不碍事。
白屿也不去打扫屋子了,想着今日让阿槿暂且和他们凑合着睡一屋,明天叫相公抽空做一张小竹床来。
没一会儿程川远回来了,站在门口道:“水烧好了,我还点了个火盆。”
白屿哎了一声,又提醒他道:“将窗户关紧了,别透了风进来。”
“放心吧,我关好了。”程川远心思谨慎,做事也细。
白屿这才叫阿槿下炕来,跟他去灶房洗澡。
灶房的浴桶里冒着热气,因点了火盆,灶上又在煮粥的缘故,屋子里很是暖和,小孩儿不如大人耐寒,虽说是早秋也得提防些,不然染了风寒一堆的麻烦事儿。
“把衣裳脱了,我给你搓澡。”白屿拿了葫芦瓢和布巾说道。
因着阿槿小,便只放了半桶水,脱光后泡到浴桶里去,水将将到胸口处,白屿开始给他搓洗身上的泥垢,头发打了许多的结,理了半天有几缕也没扯开,只能用剪刀剪了。
“小嬷。”阿槿终于又细细的叫了一声白屿。
白屿嗯了一声,正费力给他搓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