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夜晚, 白屿带着青哥儿回了院儿,灶房的火生了起来。
白屿在灶前忙碌,青哥儿安静的坐在灶前, 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动。
灶房里很是静谧, 只有锅铲的碰撞, 还有火柴烧的噼啪作响, 青哥儿垂着眸子轻声道:“苍县烧了很多次火, 都是烧尸体的。”
白屿手顿了顿,他无法想象青哥儿在那里经历了什么,许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他无言。
青哥儿继续道:“我的师兄师弟也死了两个,染了瘟疫没的,那会儿还没找到方子。”
白屿正在擀薄皮菜合子,两张软面皮里夹了野菜肉碎, 用小火慢烙, 静声道:“青哥儿,那场瘟疫如今都过去了,你得朝前看。”
青哥儿点点头, 吐出一口浊气:“是啊, 都过去了,我之前还觉得有些怕,可一想想, 要做一个郎中, 那就得学着见惯生死才行, 回到了云雾村方才觉得这种平静的好日子有多可贵。”
幸好, 幸好瘟疫的方子叫他摸琢了出来。
白屿从灶头上又割了一大块儿五花肉,拿来做五花肉炖茄子, 菜园摘的老茄子吸肉油,五花肉切块后慢炖,再少放些酱油,葱,盐,便足够美味了。
青哥儿好不容易回来了,白屿自是不抠搜的,要折腾出一桌子的好饭给他补补,瞧着他真是瘦了一大圈儿。
他这阵仗,惹得青哥儿连声劝道:“真是吃不完,哪儿能吃这般多的!”
堂屋的油灯点亮,摆了一桌子的菜,糯米排骨焖芋头,五花肉炖茄子,薄皮菜合子,炒毛豆,还有一大碗滑嫩嫩的鸡蛋羹。
约摸天已经黑透时,程川远才赶着回来了。
一进门就见到堂屋的一桌子好菜,正疑惑的时候,就瞧见了帮着端汤碗的青哥儿,忽的明白了,笑开道:“原来是咱们的小郎中回来了!”
青哥儿也同他说笑道:“现下我是不是该叫你程村长了才是。”
程川远勾唇笑了笑:“怎么叫都成,我还是喜欢听别人唤我川远哥。”
青哥儿轻快的喊了一声川远哥,又道:“今晚来吃你家的嘴了,屿哥儿给我做了一桌子好饭。”
程川远大方道:“可惜不是年下,不然我就宰头猪请你了。”
这话青哥儿惹的发笑,就是这种熟悉的故土人情味,叫他才愈发真实起来。
白屿端着凉拌好的红油土鸡块儿出来了,嗔他两道:“别贫嘴了,洗洗手赶紧开饭才是,估摸着江哥儿也快来了,他知道青哥儿回来了,也是急得不行,立马就要过来瞧人呢。”
话音刚落,院门儿口就响起了推门声,木门嘎吱的被推开,吕虎搀扶着快生的江哥儿进了门儿。
“快,青哥儿在哪儿呢!”江哥儿刚迈进门就开始嚷嚷。
青哥儿站在堂屋门口盈盈的笑着,背着油灯的光亮,整个人镶着一圈儿柔和昏暗的亮光,说他道:“怎江哥儿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性子急,我人好端端的就在这儿呢。”
江哥儿连忙上前去拉着人的手仔细看了一圈儿,心疼道:“本来就是个小郎中,现下更是瘦了一圈儿,也黑了许多,可想而知得吃了多少苦。”
“知道你快生了,我不放心,怎么的都要赶着回来守着你。”青哥儿淡笑道。
这话惹得江哥儿立马就湿了眼眶,眼瞧着都要抱着青哥儿哭起来了,还是白屿连忙站出来唤大家吃饭,莫要把青哥儿饿着了。
众人围坐在堂屋,也算是一顿团圆饭了,白屿和江哥儿实在是好奇苍县的瘟疫,围着青哥儿不停的问。
“苍县死了很多人吗”
青哥儿点头:“有好些村子都死了大半儿,幸好及时止住了,活下来的人已经喝上了汤药,约摸再过上一段时间都能医治好。”
“方子是你写出来的!”江哥儿语气满是佩服。
青哥儿笑道:”真是误打误撞了,我只记得古方子上写着青蒿、生石膏、黄连、黄芩、栀子、丹皮、玄参、连翘、竹叶等对瘟疫有效,但这药方子的效果却一直不大好,只好用醋熏蒸着来散疫。”
白屿伸长了脖子问:“后来呢,怎地就找到办法了,你快说说。”
青哥儿抿了抿唇,问白屿:“还记得我出门前,你给了我一包姜糖,叫我带着路上吃么。”
白屿点头:“那是李大家的姑娘李槐春当时谢我帮了她与谷二郎的忙,特意做来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怎地,居然派上用场了!”
“是了,真算是个‘药引子’了,我在村里见着一个小孩儿他饿的嘴馋,拿了一块儿树皮在嘴里嚼,我看他可怜,便唤他来,给他吃了两块儿姜糖,见他脖子也起了红疹,便又给他喂了一碗汤药,不曾想,他居然有了很大的起色,唤他来问了问才知道他嚼的那块儿树皮居然是家里留下来的紫油厚朴,我这才想起《温疫论》里治鼠疫第一方达原饮,紫油厚朴便是最重要的一味,因着紫油厚朴燥湿辟秽、行气除满、消痰平喘、杀疫毒,此外搭上姜糖里的姜,能够止呕散寒,缓解疫湿带来的胸腹闷胀,方子便大成了。”青哥儿说道。
这话倒是叫白屿江哥儿很是唏嘘,竟不料是这样的。
白屿也是未曾料到世上因果竟是这般神奇,他只是无意救了李槐春,此番举动竟成了苍县疫情的关键,真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旁边的吕虎和程川远也是感慨,世事难料。
不一会儿天色彻底黑透,今日高兴,众人有聊不完的话题,白屿起身又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微光落在众人含笑的脸上。
桌上碗碟交错,话语温软,虽然吃的算不上珍馐,可三五好友围坐在一处,却是烟火温温,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等着酒浅饭饱,青哥儿和吕虎等人又帮着一同收拾了碗筷,临走前,白屿又拿了自家蒸的野苋菜馍让他们带回去,晚风轻拂,天已经开始泛凉,风吹的有些寒人胳膊,程川远将吕虎等人送到了村口才转身回来。
回来时,白屿已经拾掇好了灶间的杂事,鸡鸭先前已经拌麦麸喂过了,但灶头上正在熬猪食,顺便再喂鸡鸭一顿青草掺的猪食,正是秋肥家禽的时候。
白屿坐在矮凳上,膝头摊着程川远打了补丁的旧衫,指尖拈着粗棉线细细缝补,程川远这两日收地里的黄豆和红薯不免刮破了衣裳,还是得赶紧缝补了才是。
程川远见白屿缝的认真,不出声响的便舀了猪食去后院儿喂了猪,兔笼里食槽的水也该换一换了,他顺手提起了一只兔子掂了掂,是肥实了些,一身兔毛很是毛绒绒的软和。
回到前院儿,两只狗已经趴在屋檐下睡了,今晚它们也是捞着了不少油荤吃,肚子都圆滚滚的,程川远瞧天气如今已经立秋,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冷下来,山里的天儿冷的快,还是抽空用稻草给编个狗窝才是。
回到屋里的时候,白屿已经将衣裳的破洞缝补好了,盈盈一笑,眸子里摇曳着光亮,招呼着程川远:“衣裳我给你缝好了,但这衣裳定是不耐穿了,补丁摞补丁的,还是得再做一身才是,横竖是拿来做活儿穿的,就用葛布做就成。”
程川远拢好房门,嗯了一声,手里还顺带将洗脚水一块儿打了进来。
白屿将线头咬断,继续絮叨道:“鞋子也得重新做双,你那双布鞋已经快磨穿了,我寻摸着找两件儿不成了的衣裳,拿来糊袼褙。”
程川远蹲在炕前,便将白屿脚上的鞋子给脱了,双手握住白屿的脚便浸进了水盆里,抬头问白屿:“水烫么”
白屿摇了摇头:“合适。”
程川远一声不吭的替他搓洗着脚,白屿将针头线脑一并收进小木匣子后,又道:“先用面糊给你糊一双厚千层底鞋才行,内里我给你衬些软薄袼褙,这样就能又贴合脚又不磨皮,厚实不说,耐走山路田埂,不容易磨穿,后面我再裁一双软底给你冬日穿。”
程川远伸手扯来一张干布巾,替白屿擦干了双脚,这才坐到白屿边上借着他刚洗过的水洗起脚来。
白屿兀的没出声了,屋里霎时静悄悄的,程川远不由抬起眸子去瞧自家夫郎。
只见白屿扑棱着睫毛,静静的看着他,程川远挑了挑眉,隐隐觉得自家夫郎是有什么事儿要告诉自个儿。
“夫郎要说什么”
白屿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笑意从眼睛里流了出来,轻快道:“今晚青哥儿给我把了脉,说.....”
程川远不由跟着紧张了起来,身体都微微坐直了些:“说了什么”
白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扯住程川远的两只耳朵来回摇动他的大脑袋:“说你厉害,一下让我揣两呢!”
“揣两”程川远愣愣的没反应过来,不等白屿再提醒他,他却一脚踩翻了洗脚盆,哐啷一声,水盆里的水荡撒出了一大半,打湿了一片。
程川远顾不上擦脚了,一把搂住白屿,急切的在他脸上亲了好些口,惹得白屿伸手去拨他的嘴。
“哎呦,我的心肝儿!你厉害啊!人都生一个,你怀两!”
屋子窗下点一盏豆油小灯,灯花昏黄,摇得满室软融融的微光,却盖不住屋内程川远的满心欢喜,笑声恨不得十里八乡都听着。
第220章
翌日, 逢镇上大集,白屿和程川远要去镇上买毛驴,另还得再买些秋菜种子和家里物件回来。
如今家里有了牛车, 去镇上倒没那般麻烦了, 程川远特地又给白屿加了一个厚垫子, 惹得白屿笑他:“你倒不如把厚被子给我铺上才好。”
程川远拾掇着板车上的麻绳, 回道:“你如今一个顶三, 万不能出了差池。”
将昨儿个剩下的鸡汤拿来煮了几把干挂面,里面烫些青叶,搁上香油, 葱碎,细盐,酱油,便是一碗热腾腾又清淡的鸡汤面。
两个人抬了矮椅坐在灶房前的屋檐下就吃了, 天比之前渐渐亮的晚了些, 直到快出门儿了,天才终于开始蒙蒙亮了起来。
每逢大集,云雾村里都会有好些人要去镇上, 还没出村呢, 就碰到村里的谷娘子,宋幺婶婶,林二嫂嫂等人。
自是要拉人坐的, 没一会儿牛车就拉着满满的人在山道上行驶起来, 程川远专心的赶着牛车, 白屿坐在软垫上同这群嫂嫂婶婶们聊天呢。
“上回我三妯娌的事儿多亏了程小子咧。”谷娘子感激道。
程川远笑了下, 随口道:“应该的,三婶婶家的亲事可退妥帖了”
谷娘子哎了一声, 高兴道:“退好了,朱家派人把八字给送了回来,我家又把彩礼等东西一并退了回去,婚书也撕毁,现下两家是不沾干系了。”
“那就好。”程川远点了点头。
宋幺婶婶提着鸡蛋篮子问:“哎,屿哥儿,你家是要开舂米坊了”她是个人缘广的,什么事儿都能打听上一嘴。
白屿大方道:“是了,估摸着快开张了,到时候婶婶嫂嫂们可都来磨面舂米。”
“哎呦,你这两口子可真是能干的紧,买地置田倒罢了,连舂米坊都能做起来了,以后怕是头等富户咧。”林二嫂嫂夸赞道,语气里无不羡慕的。
要知道程川远小两口可没阿爹阿娘帮衬,又没兄弟的,两个人徒手争起如今这番家底,谁能不高瞧一眼儿。
一车子人摇摇晃晃的往镇上去了。
因着现下立秋时节,各家刚夏收农忙过,兜里自是有了闲钱,又赶着要开始备秋囤冬,自是什么都要多添置的,买卖好了,镇上的摊子商贩也多了起来咧。
瞧着摊子上各式各样的新鲜物什,谁瞧了心里也是欢喜的。
几个婶婶嫂嫂互相搭伴去逛集了,白屿和程川远要去牲畜集市挑毛驴,便和她们散了。
这次还是寻的上回那个张牙人,他一瞧又是程川远白屿二人,也是惊呼:“这才多久,二位这次又要买头毛驴了!”
程川远点头:“是了,烦请这回张牙人再给我家寻头好毛驴,上回托你买的那头牛很是好。”
张牙人高兴道:“如今你们也是我的老主顾了,我自是尽心给你们挑。”
等牲畜市集上的毛驴牲口都多起来,张牙人便领着白屿程川远四处挑选起来,知道他们两人是农家的,家里自是要驮稻谷、粪肥、秋菜,得选头强壮耐干的,一趟能抵三人挑担,还要会拉石磨碾米、磨豆酱。
最后帮着白屿程川远选了一头脊背宽、四肢粗壮、蹄子厚实的三岁青驴,又掰开驴嘴,查看了牙口磨损,无瘸腿、咳喘、疝气、眼疾等。
白屿程川远也是满意的,便开始议价,托了张牙人来回斡旋,最后八两一钱便买下一头毛驴。
白屿拿着盖了官府官印的红契,眼睛弯弯:“相公,我们家连毛驴都有了!”
程川远牵着毛驴,伸手拍了拍毛驴的脖颈,抚顺了它的颈毛:“还得去铺子里买上护鞍垫,防止磨破了驴背,驴笼头、驮架都要买上。”
“自家的牲口自是要费心养的。”白屿任由程川远牵着自己的手往前面的街巷走。
集上瓜果鲜蔬都有,二人寻到一处卖西瓜的摊子前,圆滚滚的条纹翠绿西瓜堆了二十来个,有剖成两半,露出里面鲜红瓜瓤的。
这是最后一茬秋瓜了,若是再不买些来吃,便要等明年儿了。
卖瓜的老汉瞧见有买主上门,摇着蒲扇招呼道:“客官买瓜皮薄沙瓤,瓜甜着咧,瞧,红壤起沙,拍着都脆响,不甜或是汁水不足都不收钱。”
程川远问道:“摊家,瓜怎卖”
“两文一斤,估摸着一个瓜有个十来斤。”老汉道。
程川远便挑了两个圆滚滚中等个头的西瓜:“劳烦给称称。”
上称一幺,一个有十三斤左右,另一个稍重些,两个加一块儿,共有二十八斤多点,程川远便递了半吊铜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