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餐食事 第136章

作者:汾南 标签: 田园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治愈 日常 古代架空

这道门儿她已经有十几年没迈进来过了。

守耕阿娘虚弱道:“倒...也是不必.....”

郭三婶抿抿唇这才迈进门来,让自家儿子媳妇儿将提来的鸡还有其他东西一并放在堂屋里,她自个儿坐到了炕边。

两人虽是不对付多年,但看见守耕阿娘这般,她还是红了眼圈。

“这回...真是多亏了你。”

守耕阿娘喘着气儿,没说话。

郭三婶唉的叹了一声:“我今儿是打心眼儿里来瞧你跟你道谢的,咱俩积怨已久,但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还豁出命去救我孙儿,这恩情比天都大。”

守耕阿娘撇了她一眼,话儿从嘴唇里往外吐:“你我不对付不关孩子的事儿,今儿就是换做旁家的我都会救,哪能让娃崽被人拐了,这是造孽的事儿。”

郭三婶眼泪婆娑:“我真是不该跟你隔阂了这些年!当初那银钱粮食你不还也就罢了!”

守耕阿娘气的又重重咳了好几声,骂她道:“你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我不曾唬你!我真真是还了!当年十二月十四日清晨,你男人顶着风雪来找的我!”

郭三婶道:“那些年我也反复问过他好几回,可他一口咬定说你没还!”

守耕阿娘气道:“这就要去问你家汉子为什么要说谎话了,我家虽穷但不曾白占人一分一厘,何况那会儿你日子尚且艰难,我怎能下的了这个黑心,昧你的银钱和粮食。”

郭三婶哑然,是了,为何就一定会是守耕阿娘在说谎。

只是如今她男人已去,这件事又是经年旧事,其中的真相只怕是不得而知了。

郭三婶儿子忽的道:“我依稀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阿爹带我来过守耕婶婶家的,那天是早上也在下雪,进门后守耕婶婶还给了我一个刚烙好的玉米饼子,阿爹去了堂屋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郭三婶忙问:“那你阿爹回来怎没有说!还有,你阿爹后面去了哪儿!”

郭三婶儿子想了会儿,慢声道:“阿爹叫我先回家,他去了趟镇子。”

守耕也忽的想到了一个人:“村里的梓叔林守成或许知道,他跟郭二叔生前最是要好!不妨请他来问问”

今儿势必是要将这事儿彻底弄清楚了,这件事压在两家心头这些年,如今得将这块儿石头搬开。

白屿和程川远站在边上听了些,白屿站出来说道:“不妨我们就先走了,这事儿也算是你们两家私事,我们外人不便听。”

守耕阿娘道:“你...两口子...能听,如今这事就需要个旁人做见证,屿哥儿你们替我听着,日后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白屿便没说话了,郭三婶也对程川远道:“好小子,今儿这事亏了你,给我郭家讨了个公道,婶婶心里感激着你呢,今日这事不用避着你,婶婶知道,你家两口子都是顶好的。”

程川远便承了这个情,跟白屿两个人一块儿在屋里坐下了。

没一会儿守耕将林守成寻来了。

一进门瞧见一屋子的人,林守成还吓了一跳,先叫了郭三婶一句:“三嫂嫂。”又瞧见炕上被拐子打的鼻青脸肿的守耕阿娘,低低的喊了声:“李嫂嫂。”

郭三婶沉声道:“守成,我家相公在的时候你与他最是要好,整日都待在一块儿,如今有件事我得好好问问你,你莫要蒙我。”

林守成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来:“三嫂嫂,怎好好地来这一出,想要问什么.......我郭二哥都已经去世多年,怎还要问他的事.....”

郭三婶不听他的,只问道:“许多年前,守耕阿娘借了我家五两银钱另三十斤白面,你可知道这事儿”

守耕,程川远,白屿,郭家儿子等一屋子的人都紧紧瞧着他,饶是把他林守成瞧出一身汗来。

“怎好好地忽的问起这事儿来.......”

守耕着急道:“别说那般多了,我猜你应当是知道的。”

林守成哎了一声,缓缓的点了下头:“倒是知道......”

郭三婶又问:“这么多年,守耕家一直都咬死说他们已经还了这笔账,可我属实是没有收到,你对这件事知不知情,他们是不是将银钱还给......你郭三哥了”

林守成咬紧了嘴巴不说话,屋子里气氛又安静又沉寂,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话儿。

守耕阿娘急得想从炕上支起身来,儿媳灵姐儿赶紧去搀扶:“阿娘你别急!”

郭家儿子也是急的直接上前攥住林守成的手,急切道:“阿叔啊,你可说出来罢!两家人为着这事儿闹了怎么些年不说,如今人守耕婶婶拿命救了我儿子,这事儿真得弄个水落石出不成。”

林守成叹了好几声,就是不开口。

程川远在边上说道:“想来是你郭三哥此前逼你立过誓,你不敢往外说,但死者已去,如今你说出来也是为了大家好,这样,你说完后待会儿你去他的坟头上烧些纸钱赔罪就是。”

林守成这才松动了下嘴唇:“我立了天打雷劈的毒誓,就怕说了遭报应呢。”

郭三婶气急骂道:“若是你今日不将你知道的说出来,我这就去掀了那死鬼的坟头!叫他不得安宁,自个儿出来跟我说道!”

白屿笑了笑也道:“林叔,你可要想清楚,为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得罪一屋子的活人,日后你可是还要在村里过的,不值当。”

林守成知道今日不讲事情说出来他是走不了的了,舔了舔干起皮的嘴唇缓声道:“这事情我确实知道.....人守耕家确实是还了这笔账的。”

此话一出,守耕阿娘的眼泪就倏然流下来了,拖着长长的叹息:“蠢娘们,我是不是没胡说,我确实是还了的。”

守耕也替自家阿娘高兴,这座压在他们家的山总算移开了,不用再缠着他阿娘下半辈子了。

郭三婶:“你郭三哥收的!为什么不告诉我!这笔账他拿去了哪儿”

林守成为难道:“嫂嫂还是别问了吧.....这事儿不如就过去了.....”

郭家儿子一个健步又冲上来,恳切道:“阿叔,你就说吧!这事儿真是跟条毒蛇一般缠在我们心头,你就告诉我们叫我等痛快!”

林守成索性破罐子破摔,咬咬牙就往外吐了:“这笔账是郭三哥自个儿来守耕家要的账,一大早带着小稻子你来的,守耕家给了银钱后,我就在村口等郭三哥,跟他一块儿去了镇上,这笔钱....给了一个楼子姑娘。”

听到这话儿,郭三婶脸色倏白,整个人像如雷劈一般直直就要往后倒去,她儿子儿媳赶紧扶住了人。

第189章

青哥儿在灶房里熬药听到动静又赶过来给郭三婶扎了两针用来稳住心神。

“瞧吧, 我说不要提不要提,你们非得听....如今倒好....”林守成蹲在门口叹气儿说道。

他总归还是被逼着说出这桩不体面的陈年旧事了。

郭三婶缓了好一会儿,这才顺过气来, 极慢的说道:“你.....守成....继续说, 为什么当年你郭三哥要给一个楼里的姑娘那般多的银钱, 他是不是......去过楼子了。”

自家男人在世时是一个老实本分, 顾家又体贴的农家汉子, 赚的一分一厘都全交给她,男人在外种地赚钱,她操持家里的一应大小事情, 日子也算是平淡安稳,她今日听了这事,竟不敢相信这是她相处了半辈子的男人做出的事。

只见林守成缓慢的点了点头,重重的叹气道:“去过, 唉, 他也不是有意的,就是....被人诓进去瞎玩儿的,打着去见见世面的主意, 谁知道他竟然就跟楼里一个姑娘看对眼了, 后面就.....又偷偷的去了两三回。”

郭三婶听的脸色铁青,险些再次顺不过气儿来,她从来没有想过竟会有这种事!

“那银钱, 我阿爹是拿去给了那个楼里姑娘”郭家儿子在一旁问道, 语气特意压低了些, 属实是不光彩。

林守成咽了咽口水, 继续道:“那不是郭三哥故意给的,他也是被骗的, 三嫂嫂你可别气着自个儿了。”

郭三婶已经不想再听,紧紧闭着双眼,泪水却还是从眼缝里流出,脸颊一片湿漉漉的。

郭家儿子继续问道:“那我阿爹当时怎么想的!五两银子!那会儿的五两银子啊,还有一袋白面儿!”

若是那个冬天有这笔银钱和粮食,他们也不至于挨冻受饿了!

林守成嘟囔道:“你家阿爹也是个傻货,怨不得旁人,那会儿这个楼子姑娘说她怀了你阿爹的孩子,想要赎身从楼里出来把孩子生下来,你阿爹竟信了,那会儿我就劝过他别信这些人的鬼话儿,楼里的姑娘小哥儿最是能说谎话骗人钱财的,但你阿爹一口咬定她说的是真的,还说她也命苦,被父母卖进楼子委身他人,如今好不容易遇上我了,还怀了我骨肉怎能不救!这不才偷偷摸摸的找了守耕家还了这笔银钱粮食,又让我陪着一块儿去了镇上的楼子。”

白屿在一旁听的直发冷笑,这真是屎糊到脑子里才能做出的蠢事!

家里有正经娶回来的贤惠娘子,又生了两个正头的娃崽,一家子安安生生,偏生要去想一个楼子姑娘怀的孩子。

在那般困难又潦倒的境地里,竟还拿了五两的银钱和一大袋珍贵的粮食去送给楼里姑娘,害得家里孩子媳妇儿冬天饿着肚子。

别说郭三婶听的万念俱灰了,就是他也想要拿刀砍了这狼心狗肺的汉子。

郭家大儿媳也是听的愕然,小声骂道:“公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这是人能做出的事儿么!便是陈世美也没这般蠢的。”

郭家儿子怕这些话再刺激到自家阿娘,忙戳了戳自己媳妇儿的胳膊,低声道:“别说了!还嫌事儿不够丢脸的么!”

郭家大儿媳也不怕他,嘀咕道:“许你家阿爹敢做这般臊人的事儿,还不许人说了,我家要是知道你爹干出这等子丢脸事儿,才不愿意把我嫁到你家来呢,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郭大,你不会也是这德行吧,要是你也这般,我就拿刀剁了你!”

“胡说什么呢!别添乱了!我定是干不出这种事儿的!”

林守成继续道:“这银钱粮食给了后,没多久这楼子姑娘就跑了,听人说她用了这一招,同样的几句话骗了好些个汉子,到头来她自个儿拿上一大笔银钱拍拍屁股就走了,郭三哥这才知道自个儿上当了,但银钱已经给出去了,又不敢叫家里知道这事,没法子,这才咬定了主意说守耕家根本没还这银钱粮食。”

守耕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声道:“今儿这事总算是真相大白!我家也得个清白了!这些年饶是我阿娘如何立誓如何辩说自己当年是还了这银钱粮食,你郭家也是一个字都不信,今日可算是水落石出了!”

郭三婶气的一口血涌上心头,直接从嘴里喷涌而出,吓得众人一阵慌乱,青哥儿赶忙道:“快快快,别再说了,这怕是气上心头要损心脉了。”

又给掐了手腕血脉,扎了好几针,才得以好转。

郭家儿子不想再让郭三婶受刺激,便要背自己阿娘回家去,却被郭三婶拦住了,她嘴角沾着血缓声道:“我有些话要跟守耕阿娘说。”

“阿娘,有话儿回头再说不行么。”郭家儿子儿媳担心她的身子。

郭三婶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挪到炕边坐下,静静的凝视着炕上的守耕阿娘,极轻道:“青梅,这事儿真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我因为这事竟与你闹的不成样子。”

守耕阿娘眼眸含泪,哽咽道:“周小菊,我就说你脑子不如猪好使,今日一看果真是这般,你被自家汉子蒙骗了这些年,枉我无数次申辩我的清白,你是一心只信他的也不愿听我一个字啊!你真真是傻啊!”

“是啊,我真是蠢呐!”

两个人摒弃这些年的隔阂,终于在今日紧握着手哭嚎起来。

“但我能发誓,我绝没有想过害你家儿孙,我家门口的脏水真不是我家泼的,就如同今日你救我孙儿一样,我也从未想过要害你家娃崽性命,那是黑了心肝烂了心肠的人才能做出的事儿!”郭三婶哽咽道。

守耕阿娘点点头,握紧住她的手:“我晓得我晓得,如今话已说开,咱们总算和好如初了!日后还一块儿说话洗衣挖野菜。”

就如同当年的她们,无话不说一般,下半辈子终于能再回到当初。

白屿青哥儿等人看的也是眼眶微热,一对好姐妹竟因为一个误会做了这些年的仇人冤家,叫人唏嘘。

这件事后来叫守耕家郭家瞒的死死的,白屿程川远青哥儿是一个字儿都不会往外吐的,陈年旧事倒也不必说出来叫人看笑话了。

只不过郭三婶从此再没有去给自己相公上过坟烧过一张纸,连带着郭家的后辈也不爱去郭三友的坟地了。

几场雨一下,天气往上一热,土坟包就爬满了青草和藤蔓,构子树也从坟头斜长出来,渐渐长成了碗口粗的成材树,远远一瞧像极了一座荒坟,叫村里人好一阵笑话。

饶是旁人笑话又如何,郭家的儿子们永远忘不了,当年的那个大雪天,天寒地冻,家里米缸子见了底,阿娘熬了一锅稀的能照镜子的白粥,自己却是一口都舍不得喝,拖着他们去掏田里的老鼠洞找粮食,回娘家去要粮。

而他们的阿爹那会儿却念着楼里的那个女人。

这道坎,他们阿娘这一辈子迈不过,他们也永远迈不过。

*

时间往前再翻了几天,转眼便到了初十,白屿家里的水稻已经差不多快成了,天儿也算是真正热了起来,村里的狗都整日吐着舌头躺在树荫下。

白屿将堂屋门打开,让穿堂风凉一凉屋子,灶房的锅里熬着绿豆百合汤,已经煮出了豆香味,井里还湃着黄瓜薄荷水,黑心肝和阿旺趴在堂屋的地上懒懒的不肯动。

家里只有白屿一人在,程川远这些日子在家里编了些凉席,竹帘儿,今日正好拿到镇上卖去了。

盛夏时节,农户家里最爱垫上凉席,再给孩子做个竹夫人,晚上倒也能睡得凉快。

大户人家有宅院,屋子有大窗,还有迂回曲折的走廊,少不得要挂上竹帘用来遮光避阳。

竹制品正是好卖的时候,程川远也是想着给家里进些银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