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刚转身,一只手从被衾边缘伸出来,拉住他的袖子。
==========作者有话说:==========
小谢:lp主动得有点超过了
第77章 宽宥
言慎侧撑在枕褥间, 脸上薄红未褪,声音还带着微微的喘:
“你想要吗?”
谢予尚未平息的欲|火又被猝不及防浇了瓢热油,须臾间又窜高数丈。他脑子里天人交战许久, 最终心口不一地说:“不想。”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 言慎身子骨本就弱, 在京里的时候就因追查粮草的事病了一场, 后来不知好没好利索又千里迢迢来到北境,一路风寒劳顿,根本受不住。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被言慎先前那番“一拍两散”的说辞整怕了,生怕这人又是在试探他, 他才不想最后落个被一拍两散的下场。
谁料在听到拒绝时, 攥住他衣袖的手没有松开, 反而轻轻往床边的方向拉了拉。
言慎望着他,仿佛能看穿他的谎言:“真的吗?”
谢予:“……”
谢予额角渗出极力忍耐的汗珠,喉结可疑地滚了滚, 又可疑地咳了声, 随即别过视线, 不再看那一直在引诱他的妖孽, 十分干脆地拒绝:
“真的,在你身子养好之前,我是不会碰你的。”
“是吗?看不出来, 将军的定力竟然这般好。”
惑人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
言慎若无其事地说着,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却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
如同羽毛在心尖搔动, 浑身都被挠得心痒难忍。
很难想象素来不冷不热的人一但闹腾起来,竟然这么会折磨人。
谢予实在忍无可忍, 终于转过身,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一把扯过被衾,将言慎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裹了进去。
言慎:“……”
床头的烛火罩下一片昏暗的光晕,帐幔晃动出朦胧的影子,将两道身影笼在暧昧的空间里。
动弹不得,只能眨眨露出的一双眼睛。言慎安静了,他看着上方的人,忽然问道:“你还在为承平二十三年的事自责?”
不然他怎么会比自己还在意他的身子如何。
想起过往种种,曾经那么个混账恶劣的人,后来却一直束缚着自己,小心翼翼地照料,生怕他再受一点委屈,这其中的补偿意味,他不是看不出来。
谢予听到后怔住了,没有应声。几息后,他在另一侧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没错,自从知道真相后,我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我甚至不止一次梦见自己回到了承平二十三年。”
言慎不可避免地愣了愣,他将裹得太紧被褥挣松了些,侧过身,颇有兴致地问:“你回到那一年都做了什么?”
谢予认真道:“梦里我没有给那个孩子带上那副镣铐,也没有交给差役。我把那个孩子带了回去,藏在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给他请最好的郎中,裁最暖的衣裳,让他像正常孩子一般好好长大,没有让他经受那么多苦楚。”
言慎也沉默着盯着帐顶。
好好长大。
多么陌生的词语,一个孩子在本该长身体、本该被好好养着的年纪被送往瘴疠之地,风餐露宿。倘若没有那一遭,他会长成什么样子,言慎从来没有想象过。
言慎开口,低低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那你可记得梦里的我是何种模样?”
谢予支起手肘侧过身,用目光将他清绝的轮廓描摹了一遍,似乎在将眼前的人和梦里的对比,缓声道:“比现在高一些,大概到我的眉间。没有现在那么体弱,也不像现在这般难伺候,笑得也多些。”
“读过很多书,也习武,想骑马就骑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被纵得无法无天,谁都不放进眼里。”
言慎静静听着,在心中一点一点拼凑出那个陌生的自己,想象着那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少年,那应该……是很美好的生活吧。
但现在这样也不错。
至少让他知道亲人在死前遭受过何种痛苦,也让他记住了那些仇雠,并且亲手将人一个一个送进黄泉。
言慎低叹一声,似是终于放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他从被褥里伸出手,环住谢予的脖颈,将脸轻轻埋在他颈窝里,额头贴着颈侧的皮肤,用心感受下面有力的脉搏跳动。
“我早就不怪你了。”
“你也别怪自己了好吗?谁都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当时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处境,谁能预料到后来会发生什么?就像……就像没人能料到,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言慎并不否认,自己从前确实因此事讨厌过他,甚至把他划为需要报复的那一类。
但后来看清了许多事后,才发现当时的谢予不过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自己当初那些讨厌憎恶的情绪,也只是因为暂时找不到真正该恨的人,才将满腔痛苦和怨恨全都倾泻在一个已知的人身上。
言慎感受到谢予的身子僵了一瞬,便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想让你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想让你总觉得亏欠我什么。你后来为我做的那些,早就足够抵消了。”
此时的谢予感觉自己如同一个被关押许久,终于得到赦免的囚徒。
突如其来的宽宥让他难以招架。
他始终以为自己欠他太多,多到无法弥补,并且根本不奢望会得到毫无荠蒂的原谅。
可言慎就是原谅他了,还是在他怀里亲口说的。
现在就是立刻死在战场上,那也值了。
谢予收紧手臂,用力回抱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清淡的药香中平复心绪。
他本想让这难忘的一刻再久一点,却忽然听到言慎问起了北境的战事如何,便将这段时日的情况说给了他。
北境军的主力由定北侯世子萧翊率着,早已从西线迂回,绕过北胡营地,成功抵达赤狼原扎营,佯作压境,另有一支精锐铁骑趁机直插北胡王庭,剿灭阿古拉一部,扶持主和的三王子阿尔泰上位。
前不久阿尔泰已谴使送来降书,言明只要阿古拉部被彻底肃清,北胡愿归附称臣,从此不再南顾。
此举若成,可保大晟北防线百年太平。
一切原本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碍于粮道中断,战事被迫拖延,倘若没有平昌侯从中作梗,或许这场战事会结束得更快。
言慎听完,说:“现在粮草的事已经解决,不知破坏驿传的细作,你们可有查到?”
谢予指尖绕着他的一缕头发玩,懒声道:“查到了,是平昌侯的女儿姜晚陪嫁过来的随从,那随从被揪出来后就便已按照军法处置,枭首示众。”
这事不出所料,言慎只轻轻地应了声。
北境防线素来固若金汤,若想安插眼线,也只有在那位三年前嫁进定北侯府的千金身上才能找到可乘之机。
“三年来,她与平昌侯可有联系?”言慎问。
目前暂且不知姜晚是否参与其中,光在自家女儿的陪嫁中塞细作这件事,就说明平昌侯看似隐匿朝局,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图谋。
三年前、五年前,或许在永安帝未登基时,他就开始筹谋一切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他们萧家的家事,我知道的不多,”谢予捏着那缕乌丝,声音郑重,“但我听说他们父女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样。”
言慎道:“看来明日我还得去定北侯府见见那位姜夫人。”
谢予从中听出些许忧色,笑了下:“怎么,堂堂御史中丞连那些诡计多端的朝臣都不怕,现在反倒在一个闺阁夫人面前叹了气?”
“涉及到姻亲,总归要难办些。”
此事若与平昌侯之女无关倒还好,如若不然,定北侯府该如何自处?真要上演一出大义灭亲不成?
“放心吧。”
谢予将那缕发丝放回去,顺手帮他拢了下被角:
“我小时候刚到这里时,在赵家这种重出身的将门世家中也不受人待见,他们瞧不上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老侯爷夫妇却从未另眼看我,他们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一路劳顿着实耗费精力,言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没一会儿便闭上双眼,发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谢予没有睡,沧澜关还有军务要处理,不能久离。他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将那沉静的睡颜看了片刻,俯身极轻地吻了下微抿的嘴角,随即起身离开驿馆,星夜返回沧澜关。
翌日言慎简单吃了几口朝饭,便来到定北侯府。
定北侯府不张扬,青砖灰瓦,朴素得不像是镇守一方的将门府邸。最惹眼的是院中的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凌风傲雪地生长着,枝头繁花如火,是这座简朴的府邸中最热烈的色彩。
老侯爷萧怀风这几日一直在军营,府中只有侯夫人江含月,只是没想到江云意竟然也在此。
听到御史中丞前来,两人一同站起来迎接。
不等言慎表明来意,江含月已敛衽一礼,率先开口:“怀风已经一切都告诉我了,只是阿晚现在不在府中,还请言大人稍等,我这就派人去请她回来。”
“夫人免礼,”言慎虚虚扶了下江含月,随后在侍女的指引下落座,“只是如今外面动荡不安,城中百姓都极少外出,少夫人怎会在这个时候出府?”
提到此事,侯夫人苦笑了下,目光看向院中的那株红梅,叹声道:“还不是因为我家那二小子的腿。阿晚是个喜欢钻研稀奇物的性子,前阵子不知从何处认识了个工匠,给砚儿打了副假足让他穿上。”
“从那一日起,她便日日陪着陪砚儿去校场练习,非要让他重新站起来不可。”
砚儿,说的是定北侯在战场上残废的次子萧砚。
言慎垂下眼睫,道:“少夫人与二公子也是伉俪情深。”
今日是个不错的天气,风止雪停,但空气仍冷得厉害,几人在烧着暖炉的厅堂中寒暄了两句,便听江含月忽道:“云意,你先下去吧。有些话,我想与言大人单独一叙。”
江云意起身拜别:“好,姑母便与言大人好好聊聊。”
其余侍候的下人也全被屏退,厅中很快只剩两人。
江含月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来到年轻御史的面前,郑重地撩袍跪地。
言慎皱眉看着她:“夫人这是何意?”
“望言中丞明鉴,姜晚与那个犯上作乱的平昌侯绝无牵连。”说完,她又郑重地伏首。
“少夫人身为平昌侯府千金,若说她对父亲的图谋一无所知,着实难以让人信服。夫人说她与平昌侯并无往来,可有证据?”
“有,”江含月直起身子,从衣袖里取出一沓书信,“这是阿晚嫁入定北侯府后,三年来所有往来书信。她从未和平昌侯有过联系,甚至连一次都没有提及她的父亲。言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收发信件的驿站一验真伪。”
她再次伏首,恳切道:“我敢担保,平昌侯姜延的所作所为,都与姜晚无关。”
“从未有过联系?”言慎眸光落在那一沓已经泛黄的信纸上,“莫非少夫人与其父的关系真的很不好?”
“何止是不好。”
从始至终,江含月嘴角都噙着温柔和蔼的笑,此时她却发出一声讽刺的冷嘲:
“一个不惜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做棋子,推进水深火热的漩涡里的人,能有多爱自己的女儿?又能和自己的女儿有多少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