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色差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刺骨,剑尊抽空瞥了他一眼:“你猜他还撑得了几时?”
小剑尊呼吸一滞。
“他们说我作恶多端,你不妨再猜猜,我这恶究竟有多少。”剑尊若无其事地挑衅道。
剑尊语气从容, 不见慌乱,反而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小剑尊目光不断在几人身上徘徊。
剑尊与喻焚僵持不下, 互不相让,看不出谁会先崩溃。
李执目不转睛,脸色难看。
小剑尊头疼欲裂,只觉得整个人快要被撕扯成碎片。
他素来明白人心易变的道理,可从未想过自己日后会成为天下的祸害。
若李执他们能除掉剑尊也就罢了,若是失利……
思来想去,似乎唯有自尽方能断了这笔后患。
自尽的念头冒出来就横在小剑尊心头,越来越沉,难以消散。
他心高气傲,不拜师门,不敬鬼神,一人一剑游历四海,对一草一木都极尽依恋,从未想过轻生。
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畏首畏尾。
祸端生在来日,由今日的自己解决正是理所当然。
小剑尊心头一颤,举起了一念差。
察觉到小剑尊的意图,剑尊并不意外,似是早有预料。
在小剑尊用力朝自己脖颈砍下去的瞬间,剑尊分出的一缕心神从虚空中跃出,径自将一念差打飞。
一念差落地,溅起一层稀薄的尘埃。
“愚不可及。”剑尊嗤之以鼻,他心念一转,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一念差死死压住。
须臾之间,早早开了灵智的长剑便顿时没了生气,不再挣扎,像是成了把再寻常不过的剑。
见状,小剑尊目眦欲裂,跌跌撞撞地朝一念差跑了过去,可不等他迈出几步,剑尊便隔空将他抓了过去。
他掐住小剑尊的脖颈,警告道:“我说过了,我不可能让你死在这里,你应该明白我从来说到做到,别妄想可以威胁……”
剑尊的话没能说完,锋利的刀刃凭空出现,干脆利落地劈向他的手臂。
是锈迹斑斑的断剑。
断剑斩落,剑尊的手臂也随之一分为二,扣着小剑尊脖颈的手无力地脱落,缓缓坠向地面。
小剑尊反手抓住断剑,毫不犹豫地朝剑尊刺去。
这一剑,不偏不倚,正中剑尊心口。
得手之后,小剑尊又迅速将断剑抽出,继续朝剑尊的死穴刺去,一刻不停,一下又一下。
断剑在他手上宛若游鱼,轻灵飘逸,栩栩如生。
剑尊瞳孔一缩,倒不是疼的,而是恍惚之间,他眼前多了些许早已淡去的画面。
年少时的自己也曾无数次靠着这把剑置之死地而后生……
眼前的小剑尊与断剑人剑合一,仿佛日后那些波折岁月不过空梦一场。
终于在断剑又一次刺过来的时候,剑尊用重新长出的手抓住了它。
小剑尊自然不肯撒手,他们一前一后抓着断剑角力。
许久之后,剑尊轻叹一声开口:“你们杀不了我。”
“胡言妄语!”小剑尊趁机一把抢回断剑,挑了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对方的命门。
剑尊没有躲闪,任由断剑贯穿自己。
就在小剑尊想要拔剑的瞬间,剑尊的威压骤然降临。
小剑尊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饶是如此,他的手仍是紧紧握着剑柄。
剑尊干脆将他的手折断,不怎么费力地抽出了断剑。
剑尊仔细打量着躺在手中的断剑。
折剑之时,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再见到这把曾经的本命剑,更没想过会被它和它的新主人死缠烂打、逼到这种地步。
看了一会,剑尊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他手上的断剑却毫无预兆地裂开了几道口子。
剑尊愣住。
裂纹势不可挡,转眼之间,剑身便已经支离破碎,仿佛一阵风都足以让它化为碎片。
剑尊神色有些错愕。
他没对断剑施术,断剑变成这幅样子,十有八九是它自毁!
“你……”剑尊扭头看向先前被他打飞的一念差。
果不其然,一念差身上也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与断剑如出一辙。
一念差自毁,连带着未来的“它”也跟着开始破碎。
剑尊自以为压制住了一念差,哪想它竟然还有自毁之力。
寻常的本命剑损毁,主人会有影响,但一般不致命。
可一念差与小剑尊相伴相生、同生共死,剑毁则人亡。
这样休戚与共的关系,直至剑尊亲手折剑时才解开。
他只记得阻止小剑尊自尽,却忘了一念差也能自毁!
“你甘心?”剑尊不可置信地冲着断剑问,“当年我将你折断,又命你抹掉神智,你都要苟且偷生,如今甘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粉碎?”
他没料到一念差会自毁,但断剑肯定早有感应,它竟也毫不作为!
断剑毫无反应。
“为什么?”剑尊又问了一遍,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加重起来。
趴在地上的小剑尊嗤笑一声,语气似是嘲讽,又似是落寞:“为什么……你竟还要问为什么。”
受一念差自毁的牵连,小剑尊的生命也在飞速地流逝,方才还持剑上蹿下跳的人,此时已经奄奄一息。
剑尊心底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认出这叫做“恐惧”。
不仅是恐惧自己将要消失,更多的是对现状难以理解的恐惧。
“凡世间说士为知己者死,”小剑尊艰难地开口,“人既如此,剑亦如是,一念差与我心心相印,为我折损也在所不惜。”
“至于这把断剑,想必它也有心甘情愿为之肝脑涂地之人……”话到这里,小剑尊又笑了一声,“只不过那个人显然不再是你。”
“剑还是比人心恒固,人已经面目全非,它却一如既往。”
剑尊面如寒霜,他一身大圆满的修为,此时却是左支右绌,动弹不得。
贯穿剑尊胸膛的血剑还在源源不断地汲取罪孽。
此消彼长,他这边分身乏术,喻焚那边就要轻松多了,要不了多时就能将罪孽榨干。
如此一来,他横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剑尊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认识����他输了。
输得无比彻底。
临到最后,剑尊侵入断剑的意识,匆匆扫了一遍它这些年的经历。
“一个花言巧语的骗子,他究竟有什么好的?”
剑尊本以为断剑会驳斥自己,可它的意识里只有附和。
����“确实,他就是个大骗子。”
断剑的意识格外平静,并无将死的震荡,衬得剑尊的恐惧更加不堪。
“你不怕连累了他……”剑尊的话戛然而止,他这时候才发现断剑并未认主。
连主都还没认,断剑就要为他赴死。
这叫什么道理。
砰!
一念差彻底粉碎,小剑尊也当场气绝,死得彻底。
剑尊修为高超,尚且还能硬挺一会。
“剑尊大人可还有遗言要留?”李执幽幽地问。
剑尊瞥了他一眼:“你的剑毁了,你似乎无动于衷。”
“怎么会。”李执笑意盈盈。
剑尊还是瞧不出李执身上有丝毫值得断剑献祭的地方。
“罢了……”
剑尊的话一下子顿住,他抬头,正好对上李执目不转睛的双眼。
他心头莫名一寒,只觉得李执的眼神像是个盘算着要如何将猎物扒皮肢解的猎人。
“你要做什么?”
李执:“剑尊大人将死,一身皮肉和修为不如留给我重塑剑身。”
“你好大的胆子。”
李执停住,煞有介事地思索片刻:“这里虎视眈眈的可不止在下一人,便宜了别人,只怕剑尊大人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什么意思?”
李执没答,目光环视一圈,冷冷地说:“二位还不出来么?”
话音落下,一团不起眼的阴影晃动起来,随后一道仙气飘飘的人影从里面跳了出来。
正是消失许久的李亥罟。
李亥罟落地,脚下的阴影也爬了起来,化为人形立在他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