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8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他移开视线,身边的白云漠还在认真观看,周泊自觉他尚且年少,不宜看到这种场面,这会没有内功,只能以凑近耳语:“白少侠。”

谁知白云漠一下身体绷紧,霍然捂住耳朵,转头看他,低声问:“……什么?”

夜色深重,但周泊眼力足以看清白云漠露出的半边耳廓,红云弥漫,被黑布映得更颜色分明,想来是因为他全神贯注,五感都敏锐到了极致,突然被周泊的气息惊扰。

看到年轻的失措与赧然,周泊生出一种微妙的心情,手按在他的后颈,以两人呼吸交缠的距离,轻声道:“现在是否觉出听墙角的趣味了?”

他语含戏谑,即便看不到表情,白云漠也知道周泊正微微笑,因笑眼浮起,眉目间的颜色也由淡变浓。

白云漠右脚踩在瓦片边缘,不稳地滑了半步,险些摔下去。

周泊眼疾手快一拉,攀住他的手臂,将人扯过来,扶住瓦片,轻轻垫下了动静。

白云漠头顶一沉,感到周泊下巴抵在自己发顶,还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他闷头不动了,耳朵还有些烧,心道大概是因为误打误撞看了他人非礼勿视的暧昧,只能更紧握住手里的剑。

便见两人难分难舍地缠绵一阵,一时也没关注细微的响动,终于是分开。苗小蓁气息微喘,面色生出红润艳色,仿佛秀花初开之态,她不多么美艳,但一点春色绽露,就使人忍不住想将天下之物捧来给她,江湖上诸多豪杰恶霸难怪也会沦为裙下枯骨。

元鹤是出家之人,但这一轮下来,却气定神闲,可见技艺不俗。周泊暗中鄙夷,这厮也并非什么潜心修道的禁欲之辈,又会和苗小蓁有一段往事,难怪道家要和他撇清关系,别教坏了白云漠。

他抚摸苗小蓁的面庞,神色怜爱:“当年之事,你我都有误会,才会阴差阳错走到这步,这些年来我无一日放下你,与萧莞不过是貌合神离。”

又牵住苗小蓁的手,劝道:“你我同为玉像而来,不必多说,杀死钱德和高皓的人一定还在这里,玉像异宝也在这里,我相信不是你,也不会是我。你我联手,将他们都杀了,包括萧莞,而后我们将异宝拿到手中,一同远走,再不分离。有了这东西在手,日后想要什么,岂不是取之不尽?”

苗小蓁似有些心动,低着头看着两人相牵的手,还沉浸在方才重逢的喜悦,呢喃:“你找过我,我没想到你会找我。”她垂下眼,几乎快要落泪,“一同远走,再不分离……”

泪水将落前,她忽然间掩唇低低笑起来,笑得将脸埋进了元鹤的肩上,再抬起头,竟又是不久前那玩味的讥诮:“����元道长,你该不会以为我还会信这句话,还会再为你流泪呀?”

第11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

话出口,晦暗的夜里夺掠过一线冷电,窗外的枝叶细细颤抖,只有苗小蓁的幽憎和笑容无比鲜明,屋中的元鹤、屋顶的两人都怔住。

元鹤和苗小蓁靠得很近,故而眼前女人从心底涌出的情感,浓重到连他都感到惊讶,好似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一个从深潭里爬出来的女人,他不由想退后。

“当年我不过十七岁,被你师父买下为风月奴仆,伺候这个可怖的男人。他性情毒辣阴郁,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少女的冤魂,每每常教我遍体鳞伤,生不如死,若非是你,恐怕我早已化作那院中红梅花泥。

“我与你情投意合,那是我在痛苦中唯一的安慰,你一句话,一个神色,我便能再忍一次,再活一天……我想着某天,也许你我结发夫妻,能活在天光之下,我一生还能重头来过,便不再怕他。我为你向堪做我父亲的仇人卖笑逢迎,为你杀了你师父,为你拿到了鸿鹄剑诀,让你元鹤风光得意至今,不管你做了什么,别人都忌惮于你的剑。”

苗小蓁一字一句,神色转变极快,时而是温柔,时而是哀婉,几分癫狂之像,诡异至极。似觉得自己越说越可笑,苗小蓁细细地笑起来,元鹤的手臂还被她捉住,只觉指甲越陷越深,几乎要扎进肉里,刺痛一阵阵传来。

她逼前一步,声线骤然发狠。

“好道长,可我呢?你师父死后,我被你转手送给别人,落入另一个苦海挣扎数年,历经诸多苦头,才成就今日。这些年你好快活,你与你的师妹萧莞修得鸿鹄剑诀的真谛,形影不离,如今出现在我面前,还说你后悔?”

元鹤浑身一震,先前胸中诸多怜惜之意,随着她一句句话,烟消云散,尽数溃灭,自己刚才对她的种种情意,原来也只是千容花把玩的贱物罢了!

元鹤油然生出一股烧心的怒气来,如被撕破了面皮那般烦躁。

她凭什么责怪他?她莫非就是全然无辜的人?千容花的艳名谁人不知,她事已至此还装什么真心错付?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他站在那儿不动,柔情褪去,冷眼看着她。

“我是有对不起你,但你难道不也瞒着我?你跟在我师父身边,偷学了他多少武功,你自己心里清楚,那老东西还教给你驻颜之术,连我都不曾知晓。你靠在老东西跟前讨宠的手段,这几年害了不少江湖人,千容花,呵呵。”

“原来你还记恨着这件事?”苗小蓁噗嗤笑出来,讥诮道,“元道长,你难道是嫌练武太累,也想像我走走捷径?”

元鹤面色微青,冷声道:“哼,是你自甘堕落。”

鸿鹄剑诀是道家入俗一脉的分支武学,一代传一代,阴阳结合,双剑成行。先祖二人共创,心意相通不分你我,是为一生一世一双人,鸿鹄相伴不弃,没想到这后代几人,皆是如此下三滥的货色。

元鹤心思深沉,又善于隐忍,苗小蓁不知有人窥听,所说之话想必也没有假。

连明月序也不知道这元鹤的秘密,周泊和白云漠目睹这样的纠葛,皆觉得元鹤下作不堪,大感恶心。

正在两人以为他们快要争吵起来,元鹤和苗小蓁对视片刻,竟又收起方才的怒色,缓了缓声:“花娘,我知道你心中苦楚,将心比心,从前我难道不也心疼你,咬牙忍下师父对我的种种不公?这些从前旧事,又怎比得上眼前人?”

手指在苗小蓁颊边划过,元鹤当真是变脸如下雨。

他意有所指,苗小蓁也明白。在绝对的财宝秘密面前,这些私人旧怨,都可以放在一旁,苗小蓁武功平平,在客栈内仅能和路平顾比一比,若要得到宝物,她难有优势可以对付那些狡猾的家伙,必须要有人一起。

元鹤既然来找她,便是心中已经有了其他线索和计谋,还得用千容花才能做成,否则不必在这里突然和千容花相认。

她心思迅敏,想通好所有利益得失,便也转瞬收了那咄咄逼人的样子,手松开,搭在元鹤肩上,柔声应:“方才是我见到你一时情动,想起了委屈,忍不住怄气。师兄说的事,我也细细想了想,若是师兄能如自己所说,我自也是愿意的。”

烛光下,两人重归于好地依靠,白云漠看着,心中却生出冷意,不能理解他们曾经对彼此互相生恨,现在为虚无缥缈之物,为何便能立刻换副面孔。

若所得之物,不过是被谣言夸大的无用废物,远不及他们期待幻想的欲望,这样的争夺到头来又有什么意思?

皮肤微痒,白云漠低下头,周泊在他手臂写字:“一个锅配一个盖。”他辨别笔画,仿佛能听到周泊的语气,一定是嘲讽关东五恶时那样漫不经心,又含着点讽刺,不觉嘴角扬了扬。

苗小蓁和元鹤各怀鬼胎,正打算再趁现在细细筹谋,元鹤的手背倏忽感到一点湿润冰凉。

一滴水飘落在上面,微微泛光。

元鹤眉目凛然,瞬间甩出臂弯里的拂尘,将烛火熄灭,屋中没入漆黑之中。

光华一闪,屋顶的人只觉剑光森然暴射,抖开一张寒幕,当真是鸿鹄展翅、猛禽仰冲,自下而上,刹那吟啸冲向他们!

封闭的房屋之中,怎么会落进雨水?

周泊与白云漠也未曾想到竟能如此倒霉,恰逢夜雨复落,顺着他们揭开的瓦顶,落到元鹤身上 ,引起了元鹤的警觉。

“哪个鼠辈胆敢窥听?”元鹤压低声音冷喝。

白云漠不语,反倒有种偷听半日终于被发现的放松,他伸手按住周泊后心,将人推至檐下阴影,反手抬高剑鞘,格挡住元鹤的剑,借力轻轻翻身脱战。

他毫不恋战,借夜行衣匿入夜色,步法游走极快,跳跃到一棵高树上,在枝干间转移,往客栈外奔去,元鹤岂能放过他,当即施展轻功紧追上去。

元鹤无暇去注意周泊的存在,好在周泊身上没有内功,再动用屏息之法,本便不容易引起高手注意。白云漠丢得极快,周泊适时捂住唇口,掩住了咳嗽声,如落羽般悄然踏住窗台,弯腰伏在屋外。

他眸光轻敛,看着两个人影没入林中,却没有打算现在就离开。

苗小蓁见被人窥听到,并不紧张,她知晓元鹤必然不会容人知道这一晚的相会,这人凶多吉少了,自己出去反而碍手,不如在此处等待。

元鹤与白云漠一前一后离开,屋中烛灯还没重新点亮,晦暗不清,伸手难见五指,只能以声辩位。周泊只等了两个呼吸,便听到苗小蓁痛呼一声,黑暗里响起几声金戈交接,桌椅被翻倒,随即是人重重摔撞在地的声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周泊站直身形,伸手不紧不慢推开窗户。

冷风裹挟夜雨,猛地漫流进一屋血腥,潮冷沉郁,屋中出手中伤苗小蓁之人惊了一跳,没料到屋外竟还有人在,在外面雷光照彻屋内前,对方立刻掩护面容,转身开门逃走。

周泊不过是吓他离去,眼见人已经走了,笑了笑,施施然从窗外翻入,走了过来。他走得轻、慢,仿佛足下不是横流鲜血,而是红枫朱林,花河春水。

有人捉住他的下摆,五指用力。

周泊这才缓缓地转过去,语调很是温和,热络地询问:“苗姑娘,你有什么事么?”

“周……周公子……”苗小蓁半趴在翻倒的椅子边,脸色苍白。方才她尚且对着元鹤又哭又笑,风情流转,满是明艳的魅光,如今转瞬成了伤柳残花,忍着伤势的疼痛,往下看,她的腹间流血不止,可怕的不是伤势,而是武器上的毒,让人在剧痛中死去的毒。

听出来人的声音,她面容闪过几分讶然,但身上疼痛阵阵,随即也无力再去细想其中的古怪。生死不过是转眼,她玩弄心机,凭仗手段游走在许多豪杰之间,无数命债在身,恨毒她的人有,爱极她的人也有,千容花看他们落入陷阱,以为自己能永远游戏,可谁又怎能料想自己的下一刻?

她的气息孱弱如游丝,但仍然牢牢捉着周泊的衣摆,断断续续道:“周公子……事已至此,是我今日不慎,合该命丧于此……我……我不求你救我……只希望你、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周泊问:“你想要什么?”

苗小蓁痴痴看着他,或者什么也没看,只是看着摆布她命运的空洞,吞没着她的暖。那张时时刻刻都充满着虚情假意的面容,忽然流出一滴红色的眼泪,顺着她的发丝,漫入鬓间,消失不见,仿佛朝露。

她笑起来,漆黑中的声音却充满憎恨。

“我希望……在这场争夺中,元鹤要像我一样,什么也得不到,只能下到地狱,永不超生!”

沉静里回荡她的诅咒,她浑身的气力都用以拽住那片轻盈的衣角。少顷,周泊终于动了。

“我可以帮你。不过,我也有个要求。”周泊蹲下身,将苗小蓁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想知道,鸿鹄剑诀的第七式。”

苗小蓁面对周泊,眼中流露出几分恐怖。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给他第七式?"

“你不用多问。”

苗小蓁已经命不久矣,唯一能听到她遗言的只有周泊,亦无所谓将鸿鹄剑诀告诉谁了。那一式她从未学会,想来本也非习剑之才,只是为了保命,而窃习了道家的功法,后来又修行魅术。

她提起一口气,颤抖轻念:“灼心出泰,回首不退,我缺亦无惧……当自残崖相见……无论……从何处而来,只做转首一剑,直入空空。”

周泊点了点头,重新站了起来,他抽出裹在腰间的一截软剑,那柄剑不过一尺之长,看不出首尾,在暗处仍有薄薄寒光。

他静默地看着剑片刻,向前走去,忽然间,他在漆黑中转身,他什么也不必看清,身形流云舒展,鹤立单足,已然舞出鸿鹄剑法第七式,薄剑一点,刺穿苗小蓁的心脉。

那一剑,是枯松再生,自残崖断壁间递出峥嵘一枝,可堪听到那簌簌叶动,遗留有鸿鹄飞过的清风。

苗小蓁见此招式,心中微动,似有所悟,昔年卧薪尝胆,偷学鸿鹄剑诀的种种艰辛皆如在昨日,那时她也奢望过,仗剑找到自己的天涯。但至生命尽头,她身在漩涡太久,已经太迟了。

她的手松开,坠落在身边。

第12章 多事之夜

山间,夜风悚然,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崎岖石路上疾行,踏过竹林绿叶,迅疾的寒光迸溅银珠,织成白网,罩向雨中的乌衣蛾。

两人离芝山客栈越来越远,坍塌的山道险阻难行,光是行走都极为危险。

乌衣人一味闪躲,并不交接,只加快速度,他步法矫健,所行之处,青叶不过留下一颤,连栖息的蜻蜓都未曾惊动。元鹤暗中心生惊疑,此人气息沉稳,足见轻功不俗,在客栈中谁能有如此轻功?既然故意窥听他和苗小蓁的对话,便是敌非友,倘若此人以此要挟或揭发二人关系,可就难以收场了。

思及萧莞,他不再留力,倏忽提气抬掌,直逼乌衣人足下竹子,青竹崩裂,霍然一分为数条,乌衣人身影未稳,元鹤已经送出长剑,削向他的双腿,出手老辣。

白云漠本想甩掉元鹤,但元鹤不愧是鸿鹄剑诀传人,并非泛泛之辈,道家轻功灵动飘忽,竟与他追逐数刻不停。见元鹤被他引开这么远,算来周泊有足够时间可以到安全的地方,白云漠也懒得和元鹤你追我赶了。

他下盘失衡,立刻闻风而动,踏住飞溅而出的竹片,自空中翻斗,身体倒转之时,屈指在元鹤长剑上一撑,腿上蓄劲,直接踢向元鹤门面。

元鹤反应亦极快,弃剑拧住白云漠足踝,运力抡开半圈,将人摔至地面。白云漠旋身飞落,跪滑至数步开外,而元鹤也已经甩动拂尘,将自己的长剑捉回手中,负于身后。

绵绵细雨浸湿白云漠衣物,他虽蒙着面容,但身形可以看出是男人。

元鹤道:“阁下究竟听到了多少?”

白云漠压着声音反问:“你希望我听到什么?”

元鹤淡声:“你最好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不过我还是不能安心,只有死人才什么都不会说。 ”

“亏心事做太多的人,一向容易不能安心。”

“阁下似乎觉得自己不会死。”元鹤冷冷打量他,今夜下雨没有月光,整座犬邑山被浓稠的墨色沾染,只借水光的波澜互相注视对方的行动,寒鸦落在林间,深蓝的瞳子照映两个过客。

“你骗了苗小蓁,让她为你取得鸿鹄剑诀,将她抛弃卖给他人,现在又利用她谋害其他人。芝山客栈其余人若知晓你的功法是窃取而来,还想杀了他们,你认为他们会如何?”

元鹤掀了掀眼皮,忽然一笑:“你会来查苗小蓁,理应知道苗小蓁的真实身份是千容花,千容花是江湖妖人,为祸许多英杰,所说之话,怎能相信?”

“她不知有人瞧见,与你久别私会,有何必要在你面前胡编乱造?她从你师父那里修习了驻颜的功法,而你却没有修得,如今还得借她之力争夺玉像。我想,你的师父不喜欢你,也不想将鸿鹄剑诀传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