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无涯
不改和细眉虽然不曾如何合作,但此时他们心意相通,从前徐游月以周泊身份常常点拨白云漠,现在倒是配合无间,当下左右围住,破绽互补,让许听愁不能再前进。
许听愁见他们来阻拦自己,并不拼杀,只且战且道:“白贤侄,徐剑主,现如今五大派的中流砥柱都在这儿,你们还不明白么?钟隶早已疯了,借为清王报仇,实则将个人之私波及全江湖,此事涉及甚广,还望你们仔细思量后果。既然秘库早已空了,倘若我们还互相反目,两败俱伤,因此葬送在这里,才合了他的心意!”
他言之有理,虽然钟隶是为报仇,可做出的事过于偏激,底下的南宫断霞和应无泪果然迟疑,站在一旁并未出手。
徐游月没给面子:“这话怪了,他不是东西,你就是东西了?”
许听愁凝眉:“孰轻孰重,剑主想好了?”
白云漠心中本就怒气勃发,徐游月也对此事真相倍感反胃,两人没再搭理他的话,出手越发凌厉,许听愁几次极险避开,但看起来还留有余裕。
他看出徐游月肩头受伤,内力也不是全盛状态,又想到他当年的前尘散,心中猜测出来他当年是破了前尘散,这四年里,徐游月不过都是装的;再想到他是明月序剑主,又掌握了钟隶的证词,今日他与他只能有一人走出去。
许听愁挽剑一挑,多分出心思,继续道:“徐剑主,自你二十一岁继任剑主之位,令尊也已经渺无音讯至今,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他一手将你养大,倘若见你如今不顾明月序立场和处境,如何自处,岂非失望至极?”
徐游月听闻他的话,面色果然微白,似有几分动摇,许听愁暗道终究是为人子,立刻捉住徐游月露出的破绽。
没想到守心剑刚顺势刺出,那原本周旋不及的细眉竟反刃挥来,须知剑多是直的,细眉那独一无二的弧度使得它弓起的那面可以更为灵巧,又是两面开刃,清辉在空中一闪,弹到了许听愁的眼前!
许许听愁缩身往下挪,要往他下盘攻去,鬓边忽然一阵凉薄的寒气,他凭经验霍然扭向另一个方向,不改贴脸而过,削断几缕发丝,原来徐游月那破绽和剑招都是虚的,让他忽视左手边,而白云漠这一招才是杀招。
白云漠道:“他不在,您可以亲自下去拜会他再当面问。”
许听愁脾性再好,此时也难免露出怒色:“白少侠未免太过狂妄,你以为你能杀我?”
身后破风声传来,却是庄烨也跃起,攻向他的后心,许听愁眉头微皱,但身形仍然不乱,越身而起,在半空持剑扫荡一圈,风劲迎面切来,如要剖开血肉,几人知晓厉害,立刻往后一翻。
白云漠落地,看了一眼腰上衣服的划痕,顿了顿:“我意思是……”他话还没说完,徐游月已经含笑接口:“小云便是这个意思,杀你又莫非会比天下第一更难?”
许听愁负剑,落在一块石上,见他俩互相回护,称呼亲近,疑虑渐生,只当徐游月此人善于巧言令色,白云漠心思简单,涉世未深,竟能被他连着哄骗了两次?
他再开口,却是叹息道:“我不过是对自己的师弟狠心,可论恩仇,叶无书才是真正换了书信,害了清王府灭门的人。白少侠,要为清王鸣冤,此地还是你最名正言顺,四年前徐剑主将你的世子身份借山水郎告诉我,试问我有心要你死,你现如今还能活着么?反倒是他几次三番利用你。徐剑主又杀害多少忠心耿耿的清王党,让你不得已浪迹江湖,隐姓埋名至今。我们未必是敌人,而徐剑主却绝不是你的朋友。”
他非但将自己摘出去,还三言两语便离间他们两人,恰好戳到痛处。许听愁不过是投鼠忌器,倒变成他好我坏?徐游月登时杀心更盛。
却听白云漠开口:“你和黄魁本就是一丘之貉,皆是谋害清王府的人,你杀了谁都一样。明月序为天子密旨办事,彼时清王殿下被栽赃为谋反乱党,他不知其中缘由。在这里颠倒黑白有什么意思!”他动气之下连尊称也不喊了。
“你对他这样真心实意,但徐游月与程泰言共事,难道真的对清王案一无所知?他机关算尽,真的对秘库没有一丝私心?就算他现在对你好,只怕也是对你用心不纯。”
白云漠道:“我相信他。”
徐游月本已准备了满腹冷嘲热讽回敬,却没想到白云漠说出这句话,胸腔中一跳,连焰苗都熄灭至一缕轻烟,雾蒙蒙地绕在心头。徐游月如被他那几句话一针一线缝好,连带着觉得许听愁的话都悦耳许多,心想有小云这一句话便够了,其他庸人不识他心,论他是非长短,又有什么干系?
“还有,”白云漠认真道,“我不是清王世子。”
许听愁一愣,心知白云漠不会说谎,看向钟隶,只见他挑眉道:“世子梁珏早已身死在清王府灭门那夜,确切无疑。”其他几人刚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他在原地面色几变,又叹了口气:“想不到徐剑主骗我这么久。”
徐游月只冷笑一声,道:“许听愁,钟隶要让你死,我却不能让钟隶死。”
“钟隶不死,此事流传出去,我琅风门如何再立足江湖?”
“是啊,天山奇老为你所杀,黄魁和他都身死在此,便没有人可以对证!”
徐游月四年前借李甘棠的红蝶一用,藏在白云漠发带之中,待他们独处谈话时,将香料染在他身上。而被人杀害的天山奇老身上也染上了蝶粉香料,说明在徐游月到之前,许听愁已经来过了。
试锋大会上,许听愁替他正名,赠剑予他,殷殷嘱托,竟在转眼间便可利用白云漠。
白云漠心中发寒,不由问:“许掌门,我曾十分敬重您的为人和剑术,当年您开创了天下剑门人人可入的规矩,使北州剑道再度振兴,我亦有机会能入琅风门学武。即便是经脉有损,也应该寻正道之法,您因此助纣为虐,至今却还不肯承认错误?”
“正道之法?”许听愁念着,却是笑着摇摇头,此时他久久藏在道貌岸然之下的秘密被人所知,也不觉得恼羞成怒。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白云漠,“白少侠,我初接任掌门之职不过两年,不小心受魔门的暗算,武功大跌,而那时魔门之流正在纠集人马,让他们得逞必将死伤无数,形势迫在眉睫。我有什么时间去寻那正道之法?”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言只是想为自己的自私开脱。”
“谁人没有所求之物,圣人亦有一分私心,我身在红尘之中,本就是红尘之人,无可避免。”
许听愁以手指擦拭过秋水长剑,眸光极亮,温润面庞生出股锐气。
“你太年轻,还觉得什么都不比一时的道义重要,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我身世贫微,根骨被师父看中,带入门中,同你一样凭本事和心性一路磨砺,位列八剑。师父将寻笑许配与我,后又将琅风门交托,我未至而立便与无浊公子一战登顶,然而仍有流言道我名不副实,以入赘换取掌门之位。多年来,我为琅风门呕心沥血,铲除魔门安定武林;寻笑天赋不下于我,每当她剑术进益之时,我总不得不更快地走在前面;师兄弟们相继陨落,早已不复八剑辉煌,而我至今没能找到最适合守心剑的弟子。”
许听愁素来心思内敛,在内也是极为宽和的模样,连他的女儿薛绣雁也从未听他讲过这些事。
“如今我虽名声响彻,但我清楚,那些流言与隐患便如伏在光鲜背后的阴影,即便被照得微弱,依然终日跟在我的足下。久而久之,我已经不能停下脚步。时间太快了,时间也太少了。”
守心剑和轻侯剑在江湖上有神仙眷侣之名,青梅竹马,相依相伴,至今四十年情意仍笃,谁又知其中竟还有如此盘根错节?
薛绣雁张了张口,一时间对着许听愁,却生出股怒气来,可她说不出来那其中是什么含义,直到白云漠道:“许掌门,薛前辈绝不会因此而看轻您。”
她浑身一震,先前心情起落忍了许久,此时眼眶再忍不住酸意,淌下泪珠,她已懂得了爹为何要这样做。
许听愁道:“但我不能使这可能出现。”
他人给予的爱意,时而却使自己的心生出种种卑鄙不堪来。
他内伤未愈时,急于恢复而过度修习,反倒让守心剑法自伤其身,导致真气内乱,几度走火入魔……倘若许听愁在正邪之战中失利落败,究其一生都得背负那些流言攻讦。
而参与这场阴谋,他只需要付出极少的代价,换取来的回报却可能极大,乃至于让他成为天下第一,让琅风门成为无人可及的天下剑门。
他平生只做这一件错事,错到底,也无妨了。
许听愁能说出这些深藏心中的话,便是打算他们有来无回,而剩下一个薛绣雁终究是他的女儿,以情说服,她不会让自己的父亲身败名裂。
他抬手下了最后的通牒:“诸位并不是我的对手,倘若我们之间已无转圜余地,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许听愁再度出剑,这会再不保留,磅礴内力配合守心剑的路数,霎时如不可抵御的极光,要穿梭进他们的身体之中。那种凉意像种可怕的预示一般,几人都不能直对,迂回闪躲。
剑鸣不断,徐游月的细眉分拨开守心剑,许听愁趁势使出第三十九式“长阳将墓”,却是震力扯裂他肩头伤势。徐游月吃痛,眉目闪过厉色,背后又被人一托,白云漠将他拉开至身后,扬剑接住许听愁下一招。
四人往来如飞燕,仿佛某一瞬间就会决出胜负,看得应无泪手心冒汗,他心中一横,只道不管了,留着南宫断霞护着中毒的赵乘风,提刀也冲上去补住空缺。
许听愁扫视一眼,边评估突破口,余光瞥见钟隶仍站在那里看着,忽想:他深谋远虑这么久,莫非以为利用这些人便可以杀我了?
这时,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许听愁内力催动到极致的情况下,经脉间竟隐隐刺痛起来,宛如生出一个个纤细的破口,和数年前将近走火入魔的感觉相似。
他心中又惊又疑,激战之中,手上动作被徐游月看出端倪,险些削去一指。许听愁知道不宜久战,随即剑光一闪,应无泪咬牙闷哼,手臂一道伤口血流如注,身体向外踉跄。
许听愁毫不迟疑,凌空一跃,猿臂递出,剑锋瞬间贴上应无泪的喉咙。
庄烨离他们两人最近,上前横加阻拦,岂料许听愁不过是虚晃一招,真正的目标是她!青锋陡然一抖,旋身挥去,滑过骨肉之中,削断了她的右臂,霎时血光飞溅,泼得两人衣衫皆赤。
庄烨只觉身躯不由自主地倾斜,似落下的羽毛,轻得茫然,剧痛猛地捶中她的意识,砸得神魂俱颤,口中只发出了些许嘶哑的声息。
如溺水般,耳畔声音都变得极遥远,许多人在喊她的名字,又像在唤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切纷争都将与她无关了,庄烨生出微微的哀伤,我不过是不经意地步入这条洪流之中。
意识模糊间,唯有徐游月口中的话,高声刺入她的耳中:“灼心出泰,回首不退,我缺亦无惧,当自残崖相见!无论从何处而来,只做转首一剑,直入空空����”
白云漠扬手掷出不改,直直抛向她。
万念俱灰,万念俱生。
谁能拥有再次选择的决心?
庄烨以左手接剑,长身仰下,足若白鹤点水,臂若鸿鹄展翅,回首向那片萧瑟山林挥出一剑。
剑尖轻轻点入了许听愁的心口。
第83章 潮去何必问来时
夏日光阴漫长,七个少年相继飞步从林间穿行,轻轻巧巧掠过枝节,他们学完剑就跑到后山图凉快,满山满野清风绕。各自脱了鞋扎起衣袖裤腿,如鱼似地踩进去,脚底被鹅卵石镇得冰凉,互相推搡,起伏的水波清丽荡漾,倒映长空。
大师兄年纪最大,素来老成,抱着剑坐在一边看他们像野猴子似玩,道:“到月底,师父就准许你们下山游历,外头人情复杂,还有三师妹一个姑娘家跟你们同行,可别再这么跳脱胡闹。你们盼了这么久,出师后想做什么去?”
四师弟道:“五月下山,刚好可以去玉芳城看范园的芍药,听闻那里每季开的芍药国色盛香,其色或端庄,或妖异,我神往已久,日后若能自己辟一块庄子种花……”
五师弟道:“哎呀,你这个花痴,成日就知道花花花,你跟老六两个人在琅风门还没种够吗?没志气!我们勤苦习剑十几载,学得一身武功,当然为的惩奸除恶、打出名声来!大丈夫生在江湖,不能扬名立万,七尺之身与荒草何异?”
六师弟道:“寒师兄,你说四师兄也罢,我不过修身养性,也要挨你的骂?好吧,我自认剑法没有诸位师兄弟高超,不过若论心法修行,我也算学有所成。我不求闻名于世,若能以此振兴琅风门,也算不负师门多年恩情。”
七师弟道:“我嘛,就想游山玩水,见识天地之大,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江湖人放着眼前大好河山不看,成日为点破事恩怨不断,不是徒增烦恼么?我这个人惜命得紧,人生短暂,还是图些快活事吧。堪梦,你呢?又在那里发呆。”
八师弟道:“不知道,在山外练剑,和在山里练剑有什么区别?我没什么想做的,师兄想做什么,我就跟你去做什么。”
大师兄道:“唉,你们啊……也罢,桥到船头自然直,我习剑本是为传下我爹的五岳剑,如今能保护你们便够了。只希望你们少惹祸事,健康无病就是最好。二师弟,你今天怎么没说?”
许听愁道:“我想说的,与你们也差不了太多,那……便是让大家的心愿都得以实现吧。”
七师弟笑道:“二师兄一向如此……哈,看你心不在焉,原来是在等三师姐来找你讨教剑法!”
众人纷纷笑起来,许听愁忙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草屑,转过头果然见薛寻笑折下一段花枝捻在手中,站在那里等他。
三师妹道:“要下山,我自为侠义而行、尽兴平生,用不着你们担心我。江湖儿女不为世俗规矩所约束,我有幸可游历天下,又有朋友与师兄弟们相陪,得一知心爱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无拘无束的马驹飞雁,千金不换,岂不痛快?”
许听愁听她言语,不觉神往而笑,轻步向她走了过去,拉住薛寻笑的手,唤:“师妹。”
他们向山下走去,浪涛四起,飞光似剑。
薛亭山按着他的肩头道:“听愁,从今以后,我将寻笑许配给你,望你们夫妻一心,共扶琅风门。守心剑交给你,你要守住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五岳剑道:“二师弟,我病魔缠身,已无力回天,你和师妹不用再为我劳心费神了。只可叹命运对我不公,只予我三十年光阴……我最放心不下的莫过于琅风门,往后你定要好好照料,不辜负师父嘱托。”
轻侯剑道:“听愁,是不是你近来疏于练功?往日这一剑,我断然是赢不了你的。这些天我见你面色不好,莫非前些日子受的伤还没好?我知晓你事事揽在身上,为武林殚精竭虑,可若有什么烦忧,也要多依靠我一点呀。”
折梅剑道:“神仙骨?师兄,你从哪里听来这种虚无缥缈的流言,世间怎么会有这种灵丹妙药?我远避江湖,正是为了不再参与那些无谓的纷争,这些年来我在其中感到的痛苦远胜于快乐。若是有心之人的话语,你切莫不可轻信;若有什么难处,我一定尽力而为。”
惊祟剑道:“师兄,我们已经走到这里,怎么还能折道而返?众人跟在你身后,出生入死,谁人不抱是必胜的决心?就算前面是陷阱,以我们现在的人马,不过是多牺牲一点,铲除魔门不在话下。倘若再瞻前顾后,只怕没有这样好的时机!”
伏魔剑道:“师兄,这些年来我虽负伏魔剑盛名,但我知晓自己素来谨慎平庸,不能做成什么大事,不过是在门中教习弟子……今日我除敌百人,可还算得上……英雄意气?我恐怕是……不能、不能再回琅风门了……”
听浪剑道:“诸位不要顾及我的性命!魔门作恶多端,若我们轻易受制于人,必将……”
坐忘剑道:“掌门,我欲从此忘却人世,闭关悟道。”
守心剑道:“我明白了。”
这一剑,已经耗尽庄烨所有气力,她松手,彻底跌摔下去,断臂浸在水中,将地面染得淡红。
许听愁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往后抽身,又踉跄几步,单膝跪下。剑只刺入寸许,还未完全贯穿胸腔,本是不致死的,但与此同时五脏六腑焚烧起来的剧痛,竟让他身体抽搐起来。
他忽然从喉咙内呕出一口口漆黑的血来。
����他中毒了?
什么时候?
许听愁脑中一时极为混乱,在场的人也震惊地看着他,白云漠冲上前去点住庄烨的穴位,应无泪也撕下自己衣摆替她裹住伤势,徐游月持剑护在三人前面,皱眉看着他吐血。
正当这时,观看许久的钟隶终于徐徐开口。
“许听愁,不知这毒的滋味如何?”
“你……你何时……”许听愁声音沙哑,他撑着剑,竟还重新站起来,血使他干净的衣着脏污,他的目光却比往日更炙热,拖着剑一步步朝钟隶那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