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61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生前身后,一念之间,又剩得了什么?

叶无书不能再看,那些哭声追着他,那些目光死死盯着他,难道他没有想过后果究竟会造下多少孽?他只是装作不知道,一意孤行做着一件错事,换取虚假渺茫的希望。

他又一次坐船过江,这次却是为了逃离南州,再也不回头。

他潜逃回到东州一座小城,他将钟素霞转移到那里的一个院落保护起来。叶无书换了衣服,带上笑意,轻轻打开门,回家的时候看到钟素霞正坐着,倚在树下的长椅,手中还捻着针线缝衣,面容极为恬静,等他等得睡着。

这些年来,他见得最多的,是钟素霞极痛极哀的神色,无非是被病魔吊着一缕可悲的幽魂,就像是她为难民治病时床上躺着的无数人。他看见她,几乎快想不起,从前健康时笑盈盈是什么样子?妻子难得的安睡也变得珍贵。

他走上前去,抚摸钟素霞的面庞,心中纠缠着他的惘然、愧疚和恐惧,霎时烟消云散,只有一种时间希望永远保持在这一刻的安宁。叶无书跪下去,抱着钟素霞,靠在她心口,闭着眼,听不到任何的跳动。

树影摇曳,万籁俱寂,从秘密处掠下的刀光,蓦然穿入他和她的胸膛。

白云漠问:“是谁要杀你?是谁救了你?”

钟隶道:“这不重要了,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利用完的棋子,一个摇摆不定、背信弃义的罪人,我骗了最好的朋友,别人也可以骗我。我本来想死了,可我没能在那一刻死成,所以等我再活过来,我便不愿意轻易死去。支撑着我的唯有一个念头����我要知道,神仙骨究竟在不在清王手中。”

叶无书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很多日以后。

他他替钟素霞立了墓碑,犹如孤魂,浪迹在山野半年,直到秋鹤苑的吴老先生逝世。叶无书自十九岁科考舞弊后就离开秋鹤苑,未曾再与这位恩师见过一面,亦未有只言片语往来,形同师生情断。

听闻吴老先生在死前,便将自己的典籍、手札、私藏等等分为数份,赠予自己门下各个弟子,连叶无书也有一份。叶无书悄悄回去,在无人时给恩师上香后,拿走属于自己的木箱。

遗物里有数本叶无书曾喜爱的书籍,少年时他常常向老师借阅,吴老先生都记得。老师是惜书之人,每本皆做了层书皮保护,封上书“赠汉卿”,翻到最后,底下暗格藏着一个匣子,打开后,竟是那枚印章。

吴老先生桃李满天下,座下名士无数,这能牵动一方安危风雨、也能惠济一方百姓生活的印章,却传给了他最不成器的弟子。

霜寒半边天的长夜,无人与他剪烛,至蜡泪流尽,凝结成红浆,叶无书才起身,向印章长拜。

他去到了医仙的隐居之处,请求她将自己这面容换做一个陌生人。

又是半年,叶无书改换身份为钟隶,来到了千红山庄中。

折梅剑不见,吴老先生的印章、子母锁钥匙被叶无书藏起,清王府内并未搜出神仙骨,秘库一时也无法打开。此事既然已经做了一半,又再没有他人妨碍与知晓,黄魁和许听愁自然不肯轻易放弃,风波过后仍各自寻找这些信物。

钟隶花费了三年时间,来取得了黄魁的信任,他早已了解此人的所有,成了他的心腹之一。

这些年来,他知道自己虽然能控制黄魁,但要引出谨慎的许听愁,还需要有更吸引人的东西,决心研究一种类似于神仙骨的药。大概是黄魁造孽太多,他的独子黄睢是个天阉,性情暴戾,豢养了许多男女,折磨取乐,钟隶看中了玉离的心志和天赋,与玉离暗中谋划,将这种药用在黄睢身上实验。

等到黄睢病发,玉离将其杀死,而后诈死藏于东君苑之下,改造原来的地下机关。黄魁遭遇丧子之痛,其妻亦入山修佛不出,钟隶遂在这时候,封锁消息,使黄魁病倒,渐渐将千红山庄的权利归拢到自己手中,包括黄魁的玉戒。

最后再是搜罗折梅剑,因窃走他的人将其折断分散,转手了许多人,钟隶废了好些功夫,才辗转将其拼凑回来。

钟隶如此耐心地、缜密地筹谋,这就已经花费了他快十年,寻到所有信物,不过是为了一件事:他必须要打开秘库。

这执念驱使着他终于来到了建造了秘库的犬邑山中,他走入其中,将一件件故人的信物放入机关,沉重的铁门始在他眼前徐徐打开。

钟隶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秘库之中究竟有什么。

春山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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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千万恨,为君剖

“我拿着夜明珠走了进去,起先已经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我和殿下常常与它们打交道。大旱颗粒无收时,水患淹田时,流民涌入南州时……我如昔年跟在他的身边,听他侃侃而谈、意兴勃勃,走在一片片金黄田地之中,清王殿下选择以席子夹糠之法保存着,即便是南州这种瘴气多、环境潮湿之地,满仓的米粒亦没有发霉,粒粒饱满,犹发着淡淡的米香。”

钟隶描述之时,神色如在梦里,漂浮着迷茫和恍然,众人听得入神,已经再不能言语,也不知该如何言语。

那在幻想中无限放大的秘库里,藏着的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秘籍神兵,而是最常见的也最珍贵的,能使人吃饱的粮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道神仙骨灵妙非常,可治愈所有的痛苦与疾病,让人回到青春年华,他想证明自己没有错,也想重头来过。

叶无书已永远不可能找到治愈自己的解药。

白云漠的手一向很平稳,此刻正垂在身侧微微颤抖。数年来他背负清王的恩情,哪怕遇见多少坎坷也可以咬牙度过,他拥有过的好不算太多,所以才更铭记曾经名为梁��的光阴,这光阴里每个过去的人都具有自己的意义,然而叶无书以崭新的身份站在面前,承认了所作所为,却抹杀和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他还分得清对错,只是身体一动不能动,僵直于原地。

清王府诸多的面孔闪过脑海,皆模糊一片,好似不管曾经多么痛苦,只要时间稍长,那些以为永不会忘记的事物也难免被消磨离散,笃定的记忆也生出许多差错。

眼前这皮囊陌生,不存在于过往的记忆。叶无书是个穿什么衣服都有些宽的年轻人,说话的声音不高,教他们念书写字,每日定时喂府上后门排队的猫狗,将钟素霞做的药糕带给他们吃……叶无书曾做过那些事吗?白云漠一时间竟困惑了起来,如个局外人。

可他从前也还是孩子,从未看出叶无书的变化,不知道他的笑容下有多少淤泥沉沙。

冰凉的手一暖,徐游月牵住他的手,将那种颤抖拢在自己的掌中。即便其余人的注意都在钟隶身上,也许还是会不经意看到他们的动作,此刻借洞窟中幽暗的光影,徐游月传递来的力度,使白云漠的心奇异般很快定下来,他回握上去,十指紧密。

那边许听愁道:“若如你所言,秘库中本该是清王那些消失不见的宝藏,为何又会变成粮食?钟隶,只听你一面之词,要众人相信这荒谬的结果、相信你的指认?”

南宫断霞作为秋鹤苑弟子,按理来说还是钟隶的同门后辈,但他既然是顺着吴老先生过去的线索找来,自然对眼前这个“同门”毫无情面。他也道:“一整个粮仓的价值,应当远比不上清王所拥有的财富,如今你将我们困在此地,我们没有看见,全凭阁下之话,只觉得荒唐,若是你得到了秘库中的金银,将其中东西进行调换,也不难。”

钟隶扫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得到你们的相信?你们信与不信又和我何干?进过秘库的只剩下我,我就算把它一把火烧了又如何。”

南宫断霞一时被他说住,捂着伤势扶在墙面,对他无可奈何。

“你们着急辩驳什么,怀疑什么?左右我不过是将当年之事说个明白,让你们知晓这镜花水月多么可笑,原来用了那么多阴谋诡计,死了那么多人,得来的竟是这些。你、你、你……”

他忽伸指朝他们一个个指去,不觉大笑起来,神态转变之快,几乎让人觉得悚然,离钟隶最近的薛绣雁微微颤抖,只觉得他气息激荡,不复原先的儒雅随和,完全是个疯魔之人,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恐惧来。那恐惧并非怕他对自己怎么样,而是看到一个人为了执念,最后却变成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是米吗?好啊,我告诉你们!”

钟隶如同期待这一日已久,他从怀中扯出一把信来,猛地扬起手臂,将它们甩抛出去,纸张漫天狂乱飘扬,切碎洞窟内的光,从众人头顶落下。

大家伸手去接,等看清上面内容,不由得都心中震动。还能动的几个人立刻去将其他散落的都捡起来,彼此间互相交换。

这是数封来自不同地方、盖着不同印章的信,或是寄给清王,或是由清王寄出,完完整整展现了数年前清王打开一次秘库的前因后果。

那年南州水患严重,农田皆损,十成收成未有一成能留,水漫入城中,尽没至屋梁,百姓流离失所,疫病也开始流窜。

恰逢边境有外寇入侵,镇南军向朝廷求派军饷粮草,程泰言对此动了心思,私吞大半军饷,沿途将米高价贩卖给难民,使米价难以下降,各地皆发生易子而食的惨状。

至于粮草军饷,抵达边境只剩下十分之二,程泰言命人买入大量滑石混入米粮之中,虚高的重量,损坏身体的杂质,将士填不饱肚子,镇南大将军无计可施,清王为此事将秘库中剩余的珍宝,以各种途径兑为银两,一半用以买米储粮压价,一半用作军饷粮草。

徐游月当众将几封信尽数念出,心中宛如明镜,他早觉得奇怪,程泰言急于从明月序手中拿到这个案子的处理权,显然不是单纯为了打压明月序。

赵乘风不能动弹,只能看他们周旋争辩,等听完信中之事,想到生父获罪而死,一时悲愤难抑,露出了怒容:“畜生不如!”

钟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的神色,置身事外般微微笑:“这样的真相,诸位可还满意?”

白云漠低着头,捏着纸张的手青筋迸出,猛地抬头看着钟隶和许听愁:“清王没有谋反,更没有私藏倾国的宝藏,他本就是那样的人,是你们一直活在自己的黄粱梦中。”

许听愁迎着薛绣雁的目光,面沉如水,并不反驳其中关于他的部分,似是默认了钟隶说的那些事,薛绣雁脸色慢慢变得十分惨白。

片刻后,许听愁缓声:“即便如此,冤有头债有主,若你对我们有仇怨,大可寻我报复,牵涉如此多的人,包括我的女儿,他们都不曾伤害你,你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钟隶:“素霞对于你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

徐游月将信放入怀中:“你有这些证据,已经能够凭借这些得到翻案和报仇的机会,为什么偏偏要造出玉像,祸乱江湖?”

“翻案?不对,不对……不能那么简单,单凭我这些东西,程泰言那老东西想要杀了我轻而易举。”

钟隶嗤笑,摇了摇头,眸中发出森然的光亮。

“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岂是自己几条命就能赔得了的。我要他们受千百倍的报应,看他们耽于自己的欲望之中,为虚无缥缈之物争斗不休,最后将自己的一切毁去。这就是我穷尽一切的愿望。 ”

这才是玉像传播出来的真正的原因,钟隶花费多年布局,研究出假的神仙骨,引蛇出洞,只为今朝让许听愁站到这个位置。

而对此事反应最大的,竟是站在一旁的庄烨,她攥着铁如意,忽然厉声道:“钟隶,是你告诉我神仙骨真的存在,你骗我!”

钟隶哈哈大笑,他透过她看到了自己从前的愚蠢,是讥诮她,也是同情她。

“事已至此,庄姑娘,你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些事,便再也后悔不了。即便知道是假的,又能如何?”

庄烨往后退了两步,喃喃重复:“即便知道是假的,又能如何?”

“烨姐姐,”薛绣雁紧紧咬着牙,“你有什么苦衷,要做出这些事?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啊。”

大家心下也觉得奇怪,当年试锋大会,庄烨是意气风发,前程无量。况且她久在道观中修行,抱朴守拙,本是心中不染红尘之人,怎会一朝为了那神仙骨,当真被钟隶蛊惑利用?

徐游月听她要神仙骨,正好想起来她刚才对许听愁用的那一招:“庄姑娘,你方才出招,用的似乎并非是你本门招数。”

庄烨沉默片刻,道:“背后伤人,我无颜用正天宗传授的武功。”

“那可是鸿鹄剑诀?”

白云漠皱眉:“鸿鹄剑诀?”

白云漠自然还记得犬邑山中遇到的鸿鹄剑诀传人,元鹤和萧莞为争夺玉像,离心相杀,最后萧莞独自离开。后面几年,他也没听说萧莞的事迹。

鸿鹄剑诀的创始人虽然也是正天宗出身,但毕竟被逐出门了,作为正天宗宗主的首徒,庄烨竟然学会了这“歪门邪道”的剑法。

庄烨见被认出,闭了闭眼,不再遮掩。

“不错,四年前,我自试锋大会后,得师父准许,开始外出游历,增长见识。我在中州时被人所害,险些丧命,是一个人出手相救,那就是鸿鹄剑诀的传人萧莞。”

“萧前辈出手不过是听凭心情,不忿对方的下作手段,我却不能不报。起初她甚是不耐,我只好远远跟着她,但见我不识江湖诡谲,她也没有赶我,默认我在左右。”庄烨说到此处,面上的挣扎痛苦之色,不由淡化,露出些淡淡笑意,“我救她,她救我,到后来倒分辨不清谁该报答谁。我常听师父教诲,知萧前辈并非正道,常以道家子弟身份杀人图利,绝不可与这种人为伍。那些日子,我见过萧前辈杀人,常和她起了口角争执,可我心中清楚,即便萧前辈和我并非同道中人,我也不能对她生出厌恶之情。”

“时日渐久,我们关系亲近,萧前辈同我说了许多从前故事,我除却敬慕外,更是对她心生怜惜。萧前辈没有传人,决心把鸿鹄剑诀教给我,我不能拜两个师父,但也不能拒绝萧前辈,只好以切磋指教为由。谁知此事被我同门师叔知晓,师父道我心魔横生,是入了迷障,将我禁闭山中惩戒,直到一年前,我才收到信知道她受歹人毒害,中了必死之毒。”

薛绣雁心思细腻,易受感触,此时听完,心中已经原谅了庄烨所为,问:“所以你和钟隶联手,是因为他许诺给你神仙骨去救萧前辈?”

徐游月道:“恕我直言,鸿鹄剑诀和你修习的武器截然不同,会影响正天宗本门的武功。萧莞也非正派人物,心狠手辣,她曾经为神仙骨与元鹤反目成仇,如今也很有可能利用你去为她取来神仙骨。”

庄烨低声:“你说得这些,我都想过。”

她抬起头来,没在看他们,看洞窟水色中自己的脸扭曲波动,怔怔地,仿佛望着落红山庄外某一处的萧莞:“诸位,师父道我天生缺一窍,反而是修道的根骨,但我不知道我缺的究竟是什么。从前我在山中,和光同尘,每日都觉得充实圆满,可第二次入山后,我却再也不能体会,只是觉得寂寞。我和萧前辈在一块时,也无非是各自打坐,练剑,说些无关紧要之事,为何却与和旁人那样做不同呢?”

徐游月听着她的话,心尘浮动,只能哑然。

皆是局中人,又何必互道是痴子?

众人言谈间,许听愁一直在观察几人的位置,眼见钟隶的注意力转到了庄烨身上,他的手早已搭在守心剑边,当即突然发难拔剑,冲向钟隶门面!

守心剑不出则韬光内敛,养在鞘中,出则气势凌然,哗然有剑光四面八方而落。

薛绣雁曾见过无数次他爹拔剑,或教习,或除恶,她那样崇拜着许听愁,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许听愁那样名满天下的大侠。此时剑光和往日一般盛大,似料峭的春风,骤然卷起,而她是枝头上的花,绝无可避免。

思定则不回,随心不随欲。

这一剑是心无牵挂至极,温柔也可怖。

第82章 一剑累平生

她猛地闭上眼睛,只听剑声呛呛数声,分辨出三把剑碰在一块,接连过招的动静。

钟隶勒住她,往后退开几步,薛绣雁重新张开眼,原来是徐游月和白云漠同时拔剑,挡住了许听愁杀来的剑。

他们不敢托大,皆将内力运转极致,三把剑冲荡相斗,徐游月一碰上,心中便生惊异:许听愁的功力,四年间又增进不少。只可怕他身负这种功力,却从未在外轻易展露真正的实力,果然是个韬光养晦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