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55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这就是恩将仇报吧?“对方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我既然是做生意的杀手,怎会白白送你一命,这是一个人情债,会有你还我的时候。”

戏棠君疾步,越过快马的速度,向前而去,他忽然拔刀,春光在天地撒开,草屑纷飞,云雾之间撒下的凉薄霜色,铺得遍地皆是,大梦犹未觉。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徐游月一样年轻,徐游月察觉,他握着刀时还保留握着剑时的习惯。戏棠君没入了夜色里,只留下飘散的风尘。

“大概因为你我,皆是这渺渺天下的失意人吧!”

第72章 久负兰因

“……那日离去后,我又将北州残余的几个逆党尽数根除,只身回到了明月序。应子冀已死,我无心追究与此事无关的人,此行流的血也已经够多,最后众人以为他是为捉拿乱党,被他们所害,选择同归于尽,算是成全了他死后名声。”

徐游月说完,神色微倦,眼帘垂下,他往墙面靠去,眉骨连着鼻梁,皆埋没进幽幽的黑影之中。他伤口处的血暂且止住,当着两人的面,陈述过去奇诡狂乱的往事,也如一潭死水,仿佛经受这些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数年前那个少剑主,撕开的既然是别人的伤疤,自然也不会痛在他的身上。

说到底,他这会看起来实在过于无动于衷,像个身外过客。

他这副平淡的模样,反倒让应无泪相信他不是为了抵赖过去之事,胡编乱造,因为这神态和十二年前在洗艳楼中遇见的,竟分毫无差,冷心冷肺到极致,教人浑身发颤。

可相信他说的话,应无泪又觉得血气冲撞,胸口闷得难以呼吸,许多悲伤之情。

要他怎么想?

应子冀为道义选择保全收容那些清王乱党,可作为城主,玉芳城不是应家的,而是天子的,他们先为臣子,要忠君之事。明月序遵旨铲除乱党,应子冀此举无异于包庇逆贼,徐游月杀他,就算还有其他缘故,也没有什么过错。这已经是最轻的结果,以应子冀一人之命承罪,保下应家多年皇恩与根基。

应子冀死后,只有应无泪一个儿子,玉芳城的旁支偏系皆有意插足城主事务,谋取这位置。阮榴和几个叔嫂长辈一力保他少城主之位,悉心教养他,应无泪年幼目睹丧父,通晓是非轻重,所以勤学苦练,无一日敢轻易松懈。

他将玉芳城视作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发誓不让父亲失望,倘若当年的他是此时的他,他又能同意父亲所为吗?

应无泪心中只有可怖,对于自己所思所想的可怖,在面对徐游月时,心中只不过是不知道能不能翻越高山的恐惧,被早已做足了准备、即便技不如人也要毅然而上的心情盖过。但现在的可怖,是他发觉当自己在徐游月说出昔年真相,终于还原给他一个故事的因果时,他却对故事中本该受害的应子冀,产生了质疑。

他一心一意垒起高塔,却是被自己的心推倒,瓦片轰然的坠地声似场暴雨。也许这就是徐游月为何如此从容,从始至终,他并不担忧将真相告诉他。

因为徐游月也不过是受徐潇湘戏弄。

因为他竟还能在那时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他们谁又更可笑?

诸般对错萦绕心头,小楼烈火烧透十二年,烧得应无泪头痛欲裂,他不由伸手按住额头,闭眼想甩开激烈的杂念。

应无泪面颊淋淋,那是应子冀曾希望他永不会拥有的眼泪,他抬头,颤声道:“或许你说得没有错……可若今日我不杀你,我又如何解脱从前的自己?我又如何对得起生养自己的爹娘?我已经逃过一次,怎么能够再逃第二次?事到如今,我还是……一个做不到只认对错的人!”

说罢,应无泪手腕一沉,刀身翻转,再度向徐游月攻去,在徐游月做出反应前,白云漠已经更快出剑,锵然一声就将应无泪的刀卡住,斜撞上墙壁。

应无泪双手握上,想让刀破开剑,但剑牢牢将刀压在壁上,既抽不出来,也穿不进去,应无泪这才醒悟白云漠先前被他占领上风,不过只使出了三分的实力。

愤怒在僵持中慢慢沉下去,浮起来的绝望越印证他无能。

眼前之人都越不过,何谈和徐游月一较高下呢?

他对白云漠惨声:“你已经知晓恩怨,为什么还要拦我?”

白云漠还是一动不动,他微微低头,和应无泪对视,头发太黑,眼睛太黑,人像尊挺拔的石像,唐突地屹立在这里。他和这里发生的事没有一点关系,按理来说也不该插手他们的事情,但他还是三番五次地阻拦应无泪伤害徐游月的剑。

如同对于他来说,庇护一个受伤的人,是自然而然的事。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杀了他。既不是我想要人情,也没有什么目的。”白云漠说,“也许他对你们来说真的很可恨,你要杀他是情有可原,但我不会让他死,仅此而已。”

应无泪咬牙瞪着他对峙,跟他说不通,简直气得浑身发抖,脑袋里那些纷乱的思绪,竟还因此被压下些许。

白云漠的肩上一沉,徐游月在后面十分温和地开口:“白少侠,没关系,我来吧。”

徐游月越过白云漠,看着应无泪,放下按着肩头的手,继而握住细眉:“倘若你一定要个结果,我可以给你。”

白云漠看了他伤势一眼,终于将剑挪开,让到后面。

“徐游月,你不必再对我留情,这既是我的选择,无论是怎样的结果,我都愿意承受!”应无泪脱口而出,那瞬间,他胸腔间多年来堵塞着的郁气霎时随之冲出喉咙,连带着通身的经脉都通畅无阻,他即刻便挥出下一刀。

招式用出时,应无泪忽然笃定,这是从前至今,他挥出最好的一刀,数百次累积重叠交合,在冲破凡尘枷锁、只为纯粹执念之际,终于生出一点曾苦寻不得的觉悟,化为此刻接近“绝顶”的一刀。他甚至忘了仇恨,完全急迫地体验这须臾的感受。

他终于再次看到了细眉,在徐游月手中,细眉一点也不像是剑,它的温柔是种无情。

小楼昨夜又东风。

徐游月将细眉推回剑鞘,道:“这就是结果。拼尽所有,得来一个可悲的结果,又有什么意义?”

应无泪的头低垂着,坐靠在壁边,像是已没了呼吸。

华丽的刀远远躺在角落,光辉熄灭,寂寂无声,片刻过去,应无泪才动了,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将面容埋在膝盖上,以要将今后所有眼泪流尽那般的决心,大哭了起来。

空荡荡的密道中,回声涟漪不绝,少年的嗓音高昂而嘶哑,终究还是渐渐消散。

白云漠等他哭完,背身擦完脸,才走过去,将那掉落的刀捡了起来,递给了他,神色寻常,不含有怜悯的意味。

应无泪抹着脸,狠狠把刀拿了回来,独自向前走去,白云漠喊住他:“应少侠,你一个人走会很危险。”

应无泪道:“我跟你们走,只怕徐游月会很危险。”

白云漠好歹没有煞威风地说一句你还杀不了他,只是一顿,转过头去看徐游月,用目光征求他开口。

徐游月这会已经上药处理好伤势了,往常换做只有自己,他根本懒得管应无泪,但白云漠的性情不可能随便丢下对方在这里。

白云漠目光如炬,直直看来,大有徐游月不答应,他就一直看下去的趋势。

徐游月:“……”

徐游月勉为其难递个台阶:“那我们跟你走。”

应无泪一语不发,没有回头,但还是慢慢站定下来,等白云漠和徐游月向他那边走去。

这只有约莫十来步的距离,在靠近应无泪的时候,徐游月和白云漠同时察觉自己似乎开始离他更远,足下的地砖将他们往更后推去����

两壁霍然打开陈列在砖块里的黑洞,冲着他们万箭齐发,三人及时反应,用武器仓促抵挡,碰撞声一时绝不于耳。

白云漠和徐游月不得不往后退,足下踩空,失重感传来之前,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两人重重翻滚下去,掉进更下一层,落地那刻,黑暗中有抓钩抛出,猛地扣上他们各自一只手腕,巨力传来,拖拉着两人分开。

耳畔齿轮声交接,伴随着石墙轰隆推移的动静,一道接一道合并、镶嵌,灰尘落地,周遭重归寂静,只有两道呼吸声起伏。

“……”

“徐前辈?”

“我在这里。”

嚓。

这三丈宽的密室里烛灯突然燃烧,幽幽照亮情形。他们站在一左一右,都看到了彼此手上的铁环,白云漠用左手拿剑挥砍过去,铁环和锁链竟然毫无划痕,恐怕不是兵器能砍断的。

徐游月率先看到了数步外的石门,嵌着个八卦舆图,应该是打开的机关。机关设置得如此显眼,他心中生疑,向那里走去,锁链拖拽在身后,过了数步,手腕上忽然传来阻力,锁链在墙壁里滚动,另一头的白云漠被往后拽了一步。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

徐游月尽力靠近,但锁链的长度无法让他走到机关面前,另一边的白云漠,手腕已经被拉得紧紧靠着墙。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很快想透了设计这密室的用意:锁链的长度有限,倘若两个人都被锁住,是绝无可能触碰到开关的,要想出去,除非其中一个人断臂。

而且一方被锁左手,一方被锁右手,已经有了不小的优势差距。

习武之人视双手如性命,怎会轻易为了一个机关,砍断手臂成为废人?会来此地者,无非都是谋取利益者,遇到这种情况,无水无粮,困死其中,随时间流逝,滋生焦躁、恶念、冲动,定会为求生,而互相残杀。

白云漠也猜到了。

他想到这里,下意识去看白云漠,先撞上对方的视线。白云漠想清楚后,没去看机关,也没关心自己的处境,黑眼珠正静静盯着他,尤为专注。

这目光和再遇后见到的都不同,凝在烛光间,因为燃烧了很久,而褪去些许热度的光泽,让飞蛾不由自主靠近。

但那样的芯子依然可以灼破蛾的薄翼,他变化其实没有多少,眼睛湛然得与四年前无异。

徐游月又觉得如今的他是如此的熟悉,他在自己的心里,蓦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初相识,像是久无别。

某些自见到白云漠起就漂浮不定的心绪,开始萌生出风雨欲来的预感。

“白少侠,你心中可有计策?我们时间不多,不能被这陷阱困住太久。”徐游月把弄锁链,心中转念,余光轻轻瞥着他,“这密室你想必已经理解,如果你想出去,我……”

他还没说完,白云漠忽然抬腿走向他。

他们的距离很短,不过几步就能逼近,白云漠在他面前抬起手,徐游月瞬间攥住了他的手腕。

白云漠看了手一眼,徐游月心里跟着一跳,暗道不妙。

便见白云漠没甩开他的手,还将锁链绕过两人手腕一圈,不退反进,白云漠进一步,徐游月就退一步,直到他后背靠到墙面,而两人的手腕也被层层锁链缠紧。

那金铁不摧的束缚,已然绷直到极限,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了。

白云漠缓声问:“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第73章 明明明月是前身

烛火幽微地焚烧,从上面流淌出来的黄色光晕,边缘柔软起伏,随呼吸消融在空气之中,如今照映在他们之间,也让徐游月觉得过于明亮。

光让整座密室越发窄小,盛满无可避免的相对而视。

白云漠的眼,一叶长疤的唇,两人紧缚的手腕,皆是无形的桎梏,将他困在一副副崭新的枷锁中。徐游月喉咙一窒,头脑轰然发热,胸口中有什么颤栗起来,那是面对雪崩之时,既想看它肆意坍塌的姿态、又想要转身而逃的心悸。

骗子。许多人站在白云漠的身边,面目枯青,形销骨立地告诉他。骗子。

他已不知这究竟是期待还是恐惧。

徐游月听到自己徒劳地维系这岌岌可危的平衡:“白少侠何出此言?我们还是当尽快寻找从密室出去的办法,此地不宜久留。”

他温和而虚伪,若无其事地掩过方才那句话,神色无变,从容得没有破绽,不让自己沦落到穷途,轻巧地转移了一个话题。

白云漠却没会意,继续问:“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他总是缺乏人情世故,该善解人意时反而视若无睹,凡是心里有问题,就要追究到底,他越坦诚和直白,别人的掩饰便越像被扯开的纱,露出不堪的真貌。

徐游月心中骤然生出几分愤怒与无可奈何,意识甚至发散了一瞬:竹先生留了他那么久,她的玲珑心,难道竟没教会这块拙玉一点心照不宣?

他敛起笑意:“白少侠心思通透,何必执着一时。想让我明白的事,大可在解决眼前之事后谈。”

白云漠道:“这里是一条死路。”

徐游月“哈”了一声,晃了晃两人缠在一块的手腕:“密室中没有风流,没有食物水源,难道我们甘心白白被困死在这里?你被锁的是右手,倘若我要杀你,你还击的机会不多。”他放柔了声音,又有意露出肩头的伤,“不过我右肩受了伤,你要趁势杀我,也说不定能成呢。”

这几乎是示软的意味了,他掀眼定定看着白云漠,不错过对方的任何变化。

他明知道。

白云漠静了片刻,眉目看不出喜怒,忽吐出几个字:“不出去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