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54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夜色已晚,徐少侠想来也很疲乏了,不如就在这儿歇一晚吧。明日我带你在城内游览一番,略尽绵薄。”

徐游月道:“晚辈不便叨扰城主与夫人,况且还有其余的事要办,拖延不得。”

他迈步出槛,一阵风过,飘然的花香被吹渡,浓意倒淡薄了些,泛上来一股藏在花田下的土腥气。

徐游月霍然挽剑在臂上,挡住左边花丛刺来的飞棱,影子自蛰伏的暗处里涌动,四面八方闪烁起晃眼的白芒,似一簇簇雪光从其中绽开。

应子冀还站在门口,面色凝重,问他:“徐少侠执意要走?”

“看起来城主并不想让我走。”徐游月面上的和风细雨褪去,淡淡看了一眼四周,这些面孔都收录在递给应子冀的卷轴中,竟然一个都没有遗漏,“我原先还希望应城主能弃暗投明,这倒省得麻烦了。”

他将细眉解下,手腕一抖,脱落的剑鞘恰好架到花丛中,随即雪光们飞旋着群拥而上,妄图困住一抹柔软的月光。

月色一寸寸爬上天际,越来越明亮,莹白的光泽剔透近无情,吹散飞雪,分开江流,似描着少女的眉弯。徐游月走过,足下血泥与踩烂的石榴混杂,甜腻腻一地。

他停在应子冀面前,衣服竟还很干净,只有下颌和侧脸处有几点细细的血迹,仿佛天生长在那里,使原本的清丽温柔,如遭遇揠苗助长后的死寂。

楼中的奴仆早已躲藏起来,此地偏郊野,远避繁华的城中,夜半很静谧,连哗然的刀剑声都没有惊动谁。应子冀凝看着他,开口:“你也许会是徐潇湘后新的天下第一。”

徐游月并不回答这句夸赞:“应城主居高位,受圣恩,何必勾结乱党?此时若将他们尽数拿下,非但能保全应家上下性命,还能将功折过,得圣上之心。”

应子冀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不是勾结他们,我是不愿意见到一群义士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死。他们当中有些人受过恩惠,有些人仰慕清王,更多的人只不过是恨这个世道。我不能说,他们一定都是好人,清王给他们新生,使他们得到了活下去的可能,绝不是要他们给他陪葬。”

像这样的论调,徐游月这一年来已经听得太多,每一个人要做什么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缘由,以此来装饰自己的行为。徐游月不在意这些缘由,他只看重结果,与其任由乱党组织民乱,使清王之案彻底落幕显然更有价值。

“即便是如此,他们仍然是乱党,他们的理由、苦衷、道义,都不能改变这一个事实。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为此而付出代价。”

“他们从未想过要背叛天子,可最终都走到了这条路。倘若他们想要回头,我想请问徐少侠是否会放过他们?”

徐游月静静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黯然的眼珠失却光彩,他道:“他们没有回头。”

应子冀道:“那是因为你的心中,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回头的路。”

他抽出挂在桌下的长刀,重刀缓缓一荡,在夜色里蓄起一层宝玉般的柔光。

徐游月道:“请。”

两道光霎时交织在一起,栏架上的花细细颤抖,时而被照得透明,时而又整朵斩落,跌入满地头颅之中。应子冀的刀越来越快,细眉剑则越来越慢,徐徐展开的一片水帘,剑是水中月,月是剑中影。

应子冀的额上已经布满冷汗,他甚至不能眨动干涩的眼皮,下一刻也许细眉就穿透他的喉咙了。他们的年纪与经验有一时难以追上的差距,但天资和慧根却是注定的沟壑,永远无法再弥补。

剑太好了,没有其余的形容,只是好,好到每一剑都惊心动魄。

徐游月才十八岁。

从徐潇湘手中传承的剑法像从数十年倒退回来,呈现于应子冀的眼前。

应子冀少时便喜欢园林景观甚过刀法,连还君与他家来往亲近,从小便是玩伴,常帮他一齐侍弄,那时他抱着一盆刚开的昙花,连满脸的花泥都未曾擦去,心中欣喜至极,兴冲冲去寻连还君。

无人的幽芳庭院中,连还君坐在秋千上,笑盈盈晃着双腿,身旁青衣的剑客在舞剑,不为杀人,只是为了换情人的眼波。

那是应子冀第一次见天下第一的剑,哪怕不曾有一战,而无论是剑还是心,他都在未有一战时就输了。

他止步于庭外的墙边,从此也止步于此。

记忆中完美无瑕的剑招,终于在此刻展露一丝破绽,徐游月终究不是徐潇湘。

应子冀一刀劈入徐游月的肩头,细眉也冷冷地钻入他的心房,月光冰凉。

两人一起踉跄数步,应子冀带着胸中的细眉,缓缓坐倒在花架边。

徐游月的右肩血流如注,握着的细眉没有颤抖,绰约不清,杀人的是他,眉宇间浮出悲哀的也是他。应子冀忽又觉得那和徐潇湘的剑全然不同了,他不该将徐游月的剑当做另一个人的剑。

应子冀道:“我输了。”

徐游月张了张唇,忽有一阵拍掌声,突兀在此时响起,伴随着一个人止不住的笑声,不知在暗处目睹了多久的好戏。

徐游月肩头一沉,来人状似亲近地揽住他,伤势恰被人用五指掐住,徐潇湘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月儿,第三题你做得很好。”

第71章 镜花水月付一剑��三

应子冀气息奄奄,用手紧紧攥着心口前的细眉,抬头看着徐潇湘,不知作何表情,似不能理解他为何会来到这里,但见到他会出现,竟也没有觉得意外。

徐潇湘如从前穿着青衣,长发随意披束,他眉梢生得高挑,眼尾下垂,流露出一种经年累月的漠然之态。数十年过去,这位天下第一剑主的容貌与应子冀一样,不再年轻,随着时日的变迁,难免增添岁月痕迹。他确实是老了些,比起应子冀的记忆,剑意尽敛,只有目下无尘的讥诮十年如一日。

血腥气漂浮于芳园,夜色忽黑得没有边际,不远处楼中的灯火微红,似点点的血迹溶解在河流内,无法照亮这隐没花草的一角。

这一刻徐游月在更年少时,曾仔细设想过,也许只是一次擦肩而过的谋杀,也许是更符合情理的遗孤报仇,种种可能想到最后都通向一个奇诡的念头:我真的恨他到想杀了他吗?但我选择了杀他,就像是许多次面对徐潇湘的考验,徐游月都选择了那个最“正确”的选择。

他从未给自己设想另一条路。

时至今日,徐游月如愿杀了应子冀,他的心里没有任何的快意和悲痛,所期待的解脱感,更像是池中一闪而过的鱼影,明知道就在那儿,伸手去抓却空空如也。

他手心冰凉,转过头去看来人,徐潇湘今日竟是笑着的,眉目皆舒展开来,少见的、浮于神色的愉快,将他整个人都变了模样般,徐游月不寒而栗。

徐潇湘不在意他是怎样的神态,只对应子冀道:“应城主,这是我们第一次相会。”

应子冀咳出口血:“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倘若你是来看望还君的,恐怕太迟了。”

徐潇湘道:“一个背叛我的女人,我何必关心她的死活?你虽然快死了,不过我还来得及还给你一样东西,我从你那借走快十八年,你似乎毫无察觉。”

应子冀问:“是什么?”

徐潇湘道:“你和连还君的孩子。”

坐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身躯猛地抽动了几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徐潇湘,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当年难产,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他忽想起什么,止住声音,徐游月那与故人几分相似的眉眼就在眼前,一阵失血的眩晕击中了他,唇也剧烈颤抖起来,“徐潇湘,难道你……”

青衣人松开了压着徐游月的手,踱步至应子冀之前,苍白面庞,比应子冀更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低下腰,笑意深深:“你错了,应子冀。她的孩子没有死,是我带走了,这些年来我将他养大,授他武功,教他做人,使他多情俱灭,又使他憎恨自己的生父,为了让他最后亲手杀了你,这场好戏我等了十八年。连还君若泉下瞧见你这样的死法,不是很有趣么?”

他又问:“月儿,杀了自己的亲身父亲,你后悔么?”

徐游月立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声音无动于衷,平静如水,回答道:“我不后悔。无论是什么情理,应子冀如今都应该死。”

徐潇湘每说一句,应子冀的神色便越可怖惨淡一分,到最后,他看徐潇湘,几乎和看一个犯下无数杀孽的恶鬼无异。

应子冀忽然问:“你为什么给他这样的剑?”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给他这样的剑?

徐潇湘告诉连还君自己是行走四方的游侠,他们见面时总在夜深无人时,以免被人窥见世家小姐与一个无权无势的游侠幽会。徐潇湘有时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剑,连还君的腕力弱,徐潇湘的剑重,挥出的剑招总会微微向下滑去,失去原本的走势,偶尔还会伤到自己。

连还君道:“我从小便很喜欢剑,可剑对我而言,像是天际的月亮,看着虽然美丽,触摸起来却十分遥远。”

徐潇湘道:“那我就给你铸一把剑,像月亮一样的剑,像你眉弯一样的剑,当你挥剑时,就如有一抹月光流照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

应子冀忽然大笑起来,鲜血反涌,从他喉咙中溢出,唇齿一片猩红。徐潇湘冷眼看着他,直到应子冀声音弱下,濒死的喘息藕断丝连,春风冷透,发丝与血丝纠缠堆积,应子冀看着徐游月,已想不起从前对她的怨是怎样的感觉。

应子冀和连还君新婚的前一夜,徐潇湘留信约定,要她和他一起奔走,连还君没有去,她丢不下牵系的责任,她毕竟无法和徐潇湘一样,宁可抛下一切,辜负所有,只是不被所有羁绊束缚。正因如此,所以应子冀才这样怨她,怨到彼此嫌隙如山,家人间的成见难解,连她生产时也无人来告诉他,任由他在歌楼醉了三天三夜。

他用最后的气力道:“我和还君……根本没有孩子。”

话说完,应子冀气息彻底断绝,眼睛未合上,其中似有同情,痛楚,后悔,与一丝得胜的快意。

徐游月站在徐潇湘背后,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只觉天地间的风声霎时凄厉,他的手将剑从尸身上抽出,细眉垂回他的身边,他缓缓退了两步。

而徐潇湘猝然掐住应子冀的脖颈,将他提起,内劲外泄,荡得草木狂舞,一身青衫猎猎飞荡,寒声道:“应子冀,你死前还想诓骗我,想用连还君,想令我生出心魔、害我剑道?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再没有人会回答他,随着人去魂消,恩怨死尽,这到底是个无人可知的秘密了。只有留于人世的人,会在梦回里徒增烦恼。

徐游月转过身,背对徐潇湘不言不语离开。他又听到徐潇湘的笑声,似狂似恨,似喜似悲,十八年来的谵妄化为乌有,但徐潇湘是不会有眼泪的,正如此时此刻的徐游月,眼眶只有一片干涸。

那惨然的声音被遗弃在身后,终于遥遥远去:“连还君,你竟敢骗我……”

徐游月拖着抬不起的手臂,从廊桥间走过,指尖滴下的血连延一地,他还要回去,回到明月序中,成为剑主,成为下一个天下第一。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脚步缓了下来,徐游月沿着憔悴的月色,瞧见一个呆立的孩子。他生得粉雕玉琢,脖子挂着长命锁,唇鼻与应子冀有几分相似,正穿着略有些薄的锦绣单衣,提着小灯。

他做了梦,梦中有鬼魅追逐,他本想出来找应子冀。

孩子的眼珠照映出徐游月身上的血,近在咫尺的死亡霍然靠近了他,晚春无人赏,小楼空荡荡,群芳深处只有一个陌生的少年走来。

少年生得高华,并不可怕凶恶,可看着他,应无泪心中,却不由生出洪水般的惊惧,一时被摄住,动弹不得,僵立在那。

他越走越近,伸手按剑,面目逐渐被斜梁垂下的花藤影子遮住,匿进阴翳里便迥然不同,隐隐生出可怖的变化,清晰可见的,只有唇峰温柔的薄唇,指节染满血的右手,与一把微微弯起的剑。

“别杀我,”孩子浑身颤抖,唇不觉喃喃,“不要杀我……”

徐游月什么也没说,只是经过他身边,继续往前方走去。灯笼被影子盖灭一瞬,等他霍然转过头,身后空空。

那就是全部了。

洗艳楼在徐游月身后渐小,忽有烈火从其中喷涌而出,想来有百花芳魂作为燃料,那火焰也平添糜艳之色,如射出缕缕颀长的霞绸,烧得天际半明,整座华美楼阁付之一炬。

“你不杀了他么?”跟随他许久的杀手忽然开口,“你杀了应城主,倘若不斩草除根,应无泪必然会重新拾起刀,来日向你寻仇。方才我可是好心要帮你杀了他,好让你们的恩怨一了百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城郊,浅草的气味微酸,结出露珠沾人衣裳,偶尔在足下浮起一两只振翅的蜻蜓,这里潮湿阴冷,不染火光和灰烬。

徐游月骑在马上,漠然问:“你既然是要来杀我的,有那么多时机,为什么又不动手?”

“这个嘛。”

那人的声音原本还在三里外那么远,转眼又变到他身后几步,他将长刀扛在肩上,步法飞点,与蝴蝶一样轻盈。

杀手轻功极好,徐游月不能保证他究竟存在多久,洗艳楼中,徐潇湘在时,他是否也在某一处看着?自己是不是该立刻杀了他?

许多人只活在夜晚的时候,趁着天光褪去,借着不点灯便看不见五指的阴影,谁也不认不得谁,才能游走在人间。黑夜是阴郁的,魑魅魍魉藏身其中,黑夜亦是温柔的,遮掩了所有伤心人的面容。

徐游月算计着,心中浮现出一阵厌倦之情。

杀手道:“在看过你的剑后,我知道我一定会输。”

“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倘若非要叫,便叫我戏棠君吧,这小小的名号想必还未传入阁下的耳内,毕竟我也只是这行当的新人。”

“既然是新人,最好还是掂量一下自己的本事。”

“五个月来,我酬金由百两变为千两,又从银子变成黄金,大抵是因为我杀的人越来越出名,使我为其卖命的代价也相应增加。到目前,我还没有失手过,除却五大派的掌门和一些不出世的老乌龟,还有谁的命值得我接下?”

“我。”

“不错。”

“我右肩受伤,握住剑已经是勉强,你要暗中伺机杀我轻而易举。”

“我不杀你。”

“为什么?”徐游月气息骤冷,“ 莫非你一个以杀人谋生的杀手还会有同情之心?还是你有其他图谋,想要以此要挟于我?我奉密旨杀三千乱党,应子冀虽为其一,我却并不愿使玉芳城为其一念所害。你现在不杀我,待我回到明月序,我会即刻追查你的由来,杀你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