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25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这些吐流石马匪虽然缠人棘手,但对白云漠和吕峻来说,不过仗着地势和马匹,乌泱泱压了他们一阵,武功不过泛泛。等白云漠一骑撕破马群的口子,吕峻在后清理,这群人自然树倒猢狲散。

混战间,周泊和白云漠自没有什么说话的闲暇,经他们方才那么一说,倒好似各自都心中松快了许多。既然改变不了彼此,又何必再想那么多,若再回到昨日,难道他们谁又会改变想法?要开的门仍会开,要出的剑仍会出,只要因果存在,终有一日会抵达结果。

周泊向下躲过一刀,道:“只留一个活口,不能放走其他。吐流石成群结队,睚眦必报,倘若回去后通风拉派,势必又要回到这里报复我们。”

他们遂又追了两三里,将这十来个马匪尽数留在此地。仅剩一个被留活口的马匪摔在地上,冷汗直出,哭爹喊娘地求饶。

周泊从马上翻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闲庭信步走到马匪前,问:“谁让你们来杀我们?”

马匪忙道:“大人,我们流窜在万马关,向来是看到点子就抢,怎知道碰上了您这尊大佛,您放了我,我决计不再回万马关。”

周泊“哦”了一声,转身向四周看了看,抬脚掂起一把马匪丢掉的弯刀。这刀磨得很亮,拎在他一双书生意气的手不太相配,但他指骨分明,扣住刀柄时轻轻一扬,平白使人感到一阵冷冽。

“你们既然要杀我,我岂能放过你们?”周泊叹气,“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便没什么好谈的,我手腕快脱臼了,痛得很。”

马匪惊叫一声,见周泊丢出刀,弯刀从他手中滑落,扎入马匪脸颊边的土地,把他的脸划破一道。

他们刚才见周泊这小白脸公子哥最好拿捏,又被两人护住,一定最值钱,招招都往他身上套,现在报应就来了。

“我想到了,我知道,我知道。”他哆哆嗦嗦,喊住了周泊,“是有人来找我们,告诉我们有一辆马车会从这里经过,车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穿着青衣,大概就是大人这幅打扮……他道你们杀了酬三碗的老板,抢了他的东西出来,他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还跟我们老大私下谈了话,让我们去杀了你。”

周泊:“他是否受了很重的伤?”

马匪面露迟疑:“这……他穿了一个黑色斗篷,将自己裹了起来,看不出年纪,说话时压着声音,不肯多说一句,似乎很忌惮什么,给我们一半的定金便走了。我们头儿和他聊过后,或许和最近江湖上的事有关,就应了他的事。”

他说完,周泊身后的吕峻踏前一步,把刀拔出,朝他脖子一抹,马匪什么声响都没有就死了。

白云漠骑在马上,神色十分严峻,两人对视一眼,已心道不妙。

他们三个人急马往来的方向回去,重新到了酬三碗,过去了将近一个白日,里头门户大开,酒香暗涌,血迹犹新,因人去楼空显得寂寥,想来不过两年就会成为荒芜的残屋。

他们到了掩埋尸体的地方,便看到阿难跪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眼前,连来了人都不觉。顺着他的视线而去,填埋平坦的地面霍然出现一个大洞,里面锦鼠儿的尸身已不翼而飞。

第34章 菩提寺

挖开的大洞里只留有几滴血迹,和拖曳的指印,原本该死去的人消失了。

吕峻不禁吃惊:“锦鼠儿没有死?”

白云漠那一剑毫不留情,锦鼠儿分明当场死在他们面前。

“锦鼠儿常常假扮各色人物,以此多次窃取别人的功法,学会了龟息假死,也不奇怪。”周泊低吟,“这应该就是他的底牌了,是我疏忽了。”

难怪吐流石这帮人对他颇有了解,原来是锦鼠儿在背后指使,借玉像鼓吹吐流石来杀他。

白云漠下了马,伸手去扶呆呆跪着的阿难,问:“阿难,你怎么回来了?你受伤没有?”

阿难换了衣着,身上还背着包袱,是去而复返的模样。他眼睛盯着那个坑,魇住般痴痴,面皮被烤得发红,汗珠蓄满皮肤,白云漠去拉也不起身,仿佛顽固的石块扎在原地,十指上全是泥沙。

他干涸的唇颤抖:“我想起来从前闻大哥送我的一尊小佛木像,便跑回来拿,没想到发现这里被挖开了……”

他猛地抬头,“闻大哥的尸身也被他挖出来,他、他还割走了闻大哥的头!”

几人面色顿时一变,想来锦鼠儿要取信吐流石,就必须有信物,所以才临走割下了拔山河头颅。

白云漠一股热血冲上头脑,又似有冷水渗入骨肉,寒热交替,无法言语,五指掐进掌心中,带着静水也震怒。

他见阿难浑浑噩噩,是为这些卑鄙手段所刺激,还没想到该安慰什么,阿难已经丢下包袱,忽向着他们几人咚咚磕头,嘶声道:“白少侠,周公子,吕小哥,你们神通广大,只求你们告诉我锦鼠儿去了哪里!”

周泊弯腰,按住他肩膀缓声:“阿难,我知道你心中悲愤,可你忘记闻大哥留给你的话么?”

阿难咬牙,眼眶赤红,鲜艳得汇成新生的恨海,凶狠取代了惶然,仿佛从骨头被碾碎,又仓促揉捏起一个装着仇怨的肉身,无可避免地沦为傀儡。

这回他忍住了没有哭:“周公子,我记得,我晓得我见到锦鼠儿,恐怕连一成胜算都没有,对于他来说,我这样的人和蚂蚁没什么区别。可闻大哥与我有如手足亲人,他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他护住我一条命,我只要还有良知,绝不能看他死后还被人如此侮辱。”

“即便是送死?”

阿难一字一句道:“就算是送死!”

白云漠忽然抬手,阿难猛地抬头,睁大眼,仿佛等着重重一掌,打醒他也好,要教训他也罢,掴在脸上牙齿大概都能打落,若连这个都怕,又怎么能报仇。

手落在他的领子,瘦小的阿难整个被提起来,他一扯一落,不由倒退几步,险些摔滚在地。

他骤然被拉起,脑中嗡嗡作响,好似狂蜂飞舞,啄食自己的满腔痛苦与愤怒。他扭头,白云漠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许多,罩住西沉的红光,投下一片峻峭的阴翳。

这一望,他忽不能再说什么,反倒油然生出种隐秘的恐惧,他想起来白云漠一剑穿过锦鼠儿的胸膛,没有一丝迟疑,仿佛不是在杀活生生的人。他做得到吗?他拿得动剑吗?他敢杀人吗?他真的知晓杀人代表什么吗?他现在能够坦然地、了无遗憾地去死吗?

“锦鼠儿动他尸身,就是要激你找他,闻掌柜竭力保下你,若你现在为一时气性,轻易丧命,到黄泉之下,你也无颜面对闻掌柜的良苦用心。杀人报仇,这是你想要的吗?你真正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吗?你以为这是痛快的事,可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人重要,活下去永远比死了更难。”

白云漠目光垂落,少见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手松开了,低声道,“阿难,别辜负他的嘱托,也不要轻易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阿难木立原地,听着白云漠的话,头脑渐渐冷却。他通红的眼,片刻后又蓄起了清泪,阿难抬起袖子捂住眼睛,浑身用力地抽动了起来。

周泊没有插手,只最后道:“锦鼠儿既然死而复生,他第一个要杀的一定是阿难,不如让他先跟着我们进中州的城里,我再找人照看他。”

他们就此做好打算,阿难缓过了起先的冲动和情绪,答应了他们。吕峻去重新收拾行装和马匹,白云漠帮周泊包扎刚才的伤势,他们不打算在这里歇太久,以防吐流石集结人马过来。

阿难往自己床边走去,寻到了檀木佛像。他坐在地上,看着掌中旧物,佛像打磨得有些粗糙,却看得出雕木者的用心,正怔忡出神时,身后飘来一个声音。

“你想杀人,却无能为力,只能苟且偷生在他人的庇护下,实在是可怜至极,我听完都忍不住要流泪了。”

那人说话时,像晚春的风吹皱金箔小扇,生出微含醉态的魅力,阿难久在万马关,从未听过这么靡丽、这么动听的声音。

话语里,饱含着惋惜与同情,可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只觉得那感情虚浮得紧,好似在听台上的戏伶念折子。

“你……你是什么人?”阿难不觉压低了声音,怕惊扰到什么,他竟一点也不敢回头,天生直觉告诉自己,绝不要去窥探身后之人的秘密。这人什么时候来的?难道白少侠和周公子都没有发现么?

对方笑:“我是一个失意人,一个买醉客,一个黄金奴。只要你有黄金,无论是谁我都可以帮你杀掉。”

“可我……没有钱,更没有金子。”

“锦鼠儿那条贱命,不配黄金。我想和你做个买卖,我不要你一文钱,我只要你将手中那檀木佛像给我看一看,作为交换,闻雷的头和锦鼠儿的头,我拿来给你。”

两日后,他们一行人顺利进了中州,到达了第一个边陲小镇彩瓷镇。

周泊不急歇脚,让吕峻先往山下,寻一个菩提寺拜会。

这路道崎岖,很是颠簸,平时鲜少有人来此,那庙小小一座,落在无人问津的山野,漆色脱落,尊容惨淡,唯有槛前杂草欣欣向荣,偶尔有野猴子,蹲在缺了半块的戗脊。

若非是天光大亮,菩提寺破落至此,看起来疑云遍布,和话本里藏着幽魂怨女的破庙无异。

难得来客,门扉吱呀巨响,只有两个八九岁的小和尚来迎他们,一个胖些,一个高些,倒都很干净,眉目清亮,像模像样作礼。

“施主,若要上香请跟我们入内。”

周泊问:“不知道止水大师可在?”

其中高的小和尚道:“止水大师正在闭关参禅,不便见客。”

周泊道:“劳烦你们告诉他,我来取两年前借给他的轻露。”

他们面面相觑,便一同往里面走去,过了一会,高个子的出来道:“原来是师傅的朋友,师傅请你们进去。”

小和尚在前头引路,庙里种得最多的便是银杏树,只是现在天气还是绿叶,葱茏凉荫落下,墙面摇曳着碎光。

白云漠跟在他身边,问:“轻露是什么?”

“一把古瑟,曾是前朝皇宫之物,寻常人难以见到。我后来偶然获得,止水大师喜好音律,向我求借,至今没还。”周泊摇着扇子,“现在正好来叨扰他。”

还没进到里面,就听到两声笛音,不成调,只是在试音。过了一会,又换了洞箫,吹了半曲,显然玩得不亦乐乎。

白云漠又问:“大师不是说在闭关修行么?”

高个子小和尚面色已经是十分尴尬,胖和尚倒老神在在回:“声无静乱,但行者心分别生。”这句白云漠没听懂,周泊凑到耳边,解释:“意思是大师爱玩就玩。”

说话间,屋内乐音停下来,门方打开,一阵浓厚的药香气已经漫出,止水大师从里面走出来,叹气道:“小友说话仍是十分不饶人,已经犯了妄言之过。”

止水看起来已经年过花甲,身量微瘦,容貌清癯,与随处可见的老和尚没什么区别,正如世间也有无数个平凡的菩提寺。

他看到周泊的面容,似有所了然,合掌道:“不知道小友前来所求为何?”

周泊转过身,向缀在最后的阿难点头,阿难走前几步,抬头看着止水大师,学着周泊向他行礼。

“这孩子叫阿难,家人几年前去了佛窟修佛,没能回来,前些时日又撞上了江湖人的麻烦,想请大师收留些时日。”周泊手轻轻放在阿难头顶,“他识得些字,读过几本佛经,也算与你们佛家有些缘分。”

止水细细看了阿难一会,却摇头:“并非老衲不愿意,只是老衲早已不涉红尘之事,若他已经沾染了江湖之事,老衲便不能收留他。”

周泊:“大师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止水:“老衲说过的话,从不随意收回。”

周泊也不勉强,只伸手:“好,那你将轻露还我,我这就带着孩子离开大师的清净之地。”

空气忽然寂静下来,一高一胖的小和尚转过身,看着檐边的银杏树。

止水大师正色:“老衲怎么可能坐视一个可怜孩子为江湖人追杀?世道艰险,佛有慈悲心,便让阿难在老衲这里住下吧,你办完其余的事,再让其他人来接他也不迟。”

说罢,已经将轻露之事抛之脑后,一改方才事不关己的模样,招待他们留下吃顿斋饭,菩提寺后面种了一片地,止水一半种的是草药,一半种了些地瓜萝卜,拿来炒菜,又让小和尚去沏茶。

止水手艺平常,只是菜种得格外清甜,看白云漠和阿难都吃得干净,他很是高兴,多下了两碗面。

他们吃过饭天色就暗了,小和尚拾掇出两间空房,窄小得紧。周泊无意睡菩提寺这破床,索性开了窗吹吹风,就瞧见白云漠坐在树上,银杏叶遮蔽半边身形,袖子晃动,不知道在弄什么。

白云漠听到底下��������,是周泊出来,他抬起头看顶头的白云漠,眸光被照得柔亮,弯起笑吟吟的弧度:“白少侠,清风朗月,你奔波几日还不困么?”

却见树冠晃动颤栗,好似飞出只黑背山雀,白云漠落在围墙瓦顶上,高束的头发往肩边滑,没说什么,只屈膝蹲下来冲他伸手,任漫天碎星坠在背上。

周泊将手搭上去,便感觉到上身一轻,被他运功拉了上去,清风吹渡过两人的衣衫,两人交叠的手很快分开。

周泊:“你做什么?”

白云漠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你不是想上来看看我在做什么?”

周泊失笑,挨着他坐下:“白少侠什么时候与我如此心意相通了?看来我决计不能在心里想你的事,否则什么都被听清楚了。”

白云漠手中捏着把小刀,正将一块三尺长的木头削成长条,看形状,约莫是把木剑。

“你想我什么事?”白云漠想了想,“与其去猜,我希望你告诉我。”

“这木剑要送给谁?”

“阿难。虽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想要报仇,现在习武打根基也太晚了,但修习几招防身总是好的。若他有志拿起剑,兴许真有一日可以找锦鼠儿报仇,若他想归于平凡市井,会把它放下也好。”

白云漠三两下刻出木剑的柄,动作十分娴熟,“剑是不会欺骗心意之物。”

“你对阿难似乎很用心。”周泊支着头看,顺着木剑,目光留在他削木的指节上,这双手相较白云漠的年纪,却有点老成,有过些许疮印和细疤,除却指腹的剑茧,其余部分也有常年劳作的痕迹。他的手没有多余的肉,便过于冷峻凌厉,但他掌心握起来很温热。

“我还以为白少侠不愿意与别人有人情交集,原来也有例外。说来我也不善武功,怎么不见你为我削一把木剑?”

白云漠道:“因为我在。”

他接口得很快,不假思索,周泊心中一跳,张了张唇,恰好忘记了本来下一句打算揶揄什么。他的目光自那双拿剑的手,又游离到白云漠的侧脸,周泊心里想:白云漠不通人情世故,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是他从未交过朋友,所以对第一个朋友,实在太过用心。

当然,世间出生入死、同命相连的朋友也很多,江湖因此留下的传说里也不乏感人的情谊。但白云漠心思纯善,如果有心之人刻意骗取他的信任,与他成为“朋友”,白云漠不知他的真心,岂不是也会如此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