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24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不是的……不是这样。穷凶极恶,还是大义炳然,都不能用输赢成败论迹……此前我如果听闻拔山河事迹,知晓他曾做下众多恶行,我们相逢在某处,我拔剑杀他,绝不犹豫。”

白云漠流露出些茫然,“这些年来,他在这间客店救下过人,摆平不义,也想要回头,这不代表足以抵消他过去的罪孽,我不会替他人原谅,但我会堂堂正正杀他,而非让他为锦鼠儿这样的人毒杀。我不懂,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这就是对的吗?在芝山客栈,是你告诉我,善恶不能简单分辨,但为何你连一个人是善是恶都不在乎?”

“你觉得残忍,觉得俗套,觉得这是虚伪的道义,可是没有办法,江湖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的恩怨情仇,解不开的孽债心魔,所有人都只是一个俗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奔波,我杀你,你杀我,没有什么不同。”

“你只在乎价值!”

“价值就是衡量一切得失的最好标准。”

分明攥得周泊呼吸不畅的是白云漠,唇齿颤抖、宛如五脏俱焚的也是白云漠,他脱口:“若是你也面对这样的仇恨,你的亲人如此死去,你也能甘心无动于衷?”

话出口,已经承载着愤怒而口不择言,说得太重,他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周泊,有些话出口如尖刃,足以划破他人完满的盔甲,他不想那样对周泊。但话已经冲出喉咙,白云漠无法阻止。

他看到周泊面上有一片蝴蝶振翅般的阴翳,快得像一个错觉。周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眼尾眯起来带一点点真诚的凉薄。

“是,你说得没错,我会好好地、独自地活下去。”

马车内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足下碎石时发出的闷响,一串串炸开,南来北往消磨着古道。

白云漠的气息渐渐静下来,他看着周泊,心绪还在极端的困恼中滞留,双眼已先于言语,蓄起种奇异的温和,轻轻问:“但是我会想啊,那么我呢?是否我某一日为你的结果而错,我为你的结果而死,你也认为这是手段、是价值?”

周泊水火不侵的神态,生出一段裂纹,随后慢慢地、不可遮掩地蔓延,错愕地看着他。

前面周泊应对自如,连被当做冷心冷肺、不择手段之辈都没关系,此时却真正地无言以对,白云漠的目光竟有一丝悲哀,犹如云雾笼在青涩的山峦。比任何愤怒、不解、锋芒都要寂静,却比它们都更深刻。

也许连白云漠自己都不知道的份量,他只是固执地问不该问的问题。

白云漠别开视线,率先道:“周公子,对你而言,天地很小。对我而言,天地很大,我有好多不懂。”

他掀开车帘,从里面跳了出去,衣摆翻动如鹰的羽翼,倏忽俯身飞离,没有迟疑。周泊的身前一下空了,紧紧束缚他领口的拉力也消失,如溺水者骤出水面,却发觉海面孤阔,万里无云。

他仍平静地坐在里面,慢慢捋平衣襟,既没有阻拦,没有什么表情。

道不同相为谋,这样的清静和往日许多次一样。

只有周泊的脑海里还盘旋那句话。

吕峻在外头问:“哎,白少侠怎么突然走了?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周泊道:“赶你的马车。”

“……属下多嘴一句,公子。”吕峻声音被风沙吹得模糊,“白少侠看着很伤心。”

白云漠伤心了?

这样的念头浮现,如被轻轻刺了一下,像有什么前所未有的心绪。

周泊还没能想清究竟是什么,耳边听到一声锐利的寒镝。

暗器贴着他的颊边刺过,钉在车上,远远传来数道马蹄声,嘈杂纷乱,然后马车外响起一阵兵刃交接的动静。

吕峻扬鞭,高声喊:“公子,有人突袭我们!”

马车狂奔在起伏不平的沙地,周泊后仰,一把刀穿进车窗,寒光激颤,把布帘割成数块烂片。

来人探进车厢,还未看清眼前,只见一晃而过的白影,自己的眼睛便开出狭长口子,直喷溅出血柱,剧痛紧跟着传来。

对方捂着满脸血,惨叫着挥刀后退,同伴扶着他,怒而扬刀砍破半扇车顶,周泊心情正糟糕透顶,两指一转,刺进对方手腕穴位,他内力尽失,但习武的底子和力道没失,足以让人整条手臂抽搐无力。

周泊接住这人松开的刀,往上一翻刃,断臂转眼飞出去,他看着五指血流,如沾染什么脏污的东西,面色结霜。

车厢颠簸,不多时就快要散架了,吕峻抽剑拼杀,带着周泊跳下车,马蹄飞踏而来,向着他们两的脸面,尘沙狂舞。

吕峻立刻就投入厮杀之中,展目一望,足有十余人,打扮和马匪流寇无异,借着骑术,将他们包住。他们的马被砍中马腿,马儿痛苦摇晃,整个马车随之轰然倒塌,摔滚在石壁间。

怎么会刚好有一群马匪缠住他们?

马匪凶悍野蛮,常年在这块地方行走,比他们都更熟悉地盘,而且一旦粘上就甩不脱,难缠至极。周泊皱起眉,看向吕峻,和他点点头。

他与吕峻一前一后,应对马匪的围剿。周泊现在武功全失,握住剑都有些力不从心,他的掌心贴在腰侧,如果有人贴近,他能立刻将软剑发出,但突袭只适用一次。

两匹马忽然夹击掠过,一刀卡住吕峻身位,一刀从旁带着铁蹄往周泊身前劈来。

第33章 一波又起

马匪在万马关横行,能成为戈壁间的霸王,绝不是单靠悍勇,他们经验老到,骑术过人,心思狠毒缜密,尤其是结为帮派、臭名远扬的中州第一匪帮吐流石。

周泊旋身拔出二尺轻锋,下腰挥砍马腿,白光腾射,逼得对方前倾摔进泥沙中,另一个人从左绕行,穿来一枪,却是冲着周泊门面,打算将他和马一同贯穿。

从他们的习惯和功底来看,这明显还是吐流石里武功上乘的一批人,除却有人用重金重利鼓吹,否则没道理杀个没武功的山水郎这么大动干戈。

吕峻被左右马匪用武器勾住衣摆,扯离周泊,他臂上弩箭还没装,无法迅速解决这些蛮缠之徒,见周泊身陷囹圄,忙喊:“公子!”

人皮面具不能在这坏了,周泊心中浮现这么个念头,下意识扬剑上挡,一阵剧痛蔓延上整条手臂,腕部将近脱臼。

剑锋打滑开,枪从周泊腰侧刺过,那马匪一喜,只道这人头就要拿到手了,却见那剑没有如他所料,脱手而出,周泊握住枪杆,令其刺得更深,右臂直伸 ,剑尖点上他喉咙,流滚出一串殷红血珠。

周泊的步法虚浮而无力,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没有武功的书生,但这一剑直接挑破了对方动脉,不费多余的气力,又仿佛只是掂下片柳叶。

马匪捂住喉咙,从马上跌了下去,周泊借机攥住缰绳,翻身上马。那边吕峻几个虎跃,落到中央开道,撕出个口子让周泊先出去。

周泊不担心吕峻的武功,只身策马冲离出去,远离马群的纠缠,直至出去几十里。

他手腕、腰上都受了伤,一路狂奔颠沛,血流浸透半边衣物。周泊在一处地方下了马,脱了外衫挂上,将马驱赶向东面,那件绸衫上沁出的血一路散落在黄土上,自己回身往北面走。

正午过后,天色昏昏,吸饱红日光辉后,流淌着灰橘色的云雾,人闷在过分干燥的罩子里,腹中常常会涌出剧烈的恶心。周泊走到后面,几乎是拖着身体,藏身进一处仅容一人的石壁间隙。

洞中漆黑,背着光,周泊缓缓坐下去,松开按着腰部的手,血已经半止住了,皮肉外翻将近溃烂。

他额上冷汗频出,仍很镇静,盘算马匪从何而来。为这群人破了前尘散,没什么价值,即便是现在独身一人的险境,周泊也不会选择这代价过大的办法。

说来说去,假若不把白云漠气走,倒也不会沦落如此,只是周泊一想到他,就容易想起他的话与神色。这会扰乱他的思绪,让他不由得飘向关于生死、博弈、阴谋之外的事情。

����那么我呢?

我的天地与白云漠的天地哪里不同?周泊想,白云漠觉得迷茫,是因为他将自己看得太渺小,又太在意沧海中的他人。站在高处往下看是看不清人的,一旦开始往上走,除非摔下去,不然只有继续往上。

他其实什么都懂,不然他怎么会伤心。

时间温吞地走,空隙外的光向西倾斜,变得稍暗,有马蹄声从远处向这边靠近。周泊轻轻握紧手中的软剑,听到其中一人抱怨:“不是说是个山水郎么?老三那伙被杀了个干净,两个人还都跑了!现在非要我们出来找,费这么大功夫?”

“老大愿意做,肯定不止为了金子,还是专心找吧。那人说这山水郎狡猾,不会随便留下足迹,倘若追马过去不见人,肯定是故意引开,证明他跑不了多远。”

他们越走越近,还有什么东西踩着沙子,比马蹄声软点����忽有两声犬吠,往周泊栖身的地方叫。

狗鼻子最灵,那些马匪有备而来,跟着它,拔刀渐渐包围住石壁,悄然向这边走来。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周泊按着石壁,站了起来,腰间的血腥味已经被闻得清清楚楚。

吐流石的人警惕地靠近,只见影子一晃,周泊已经负剑从里面踏出。他脚步平稳,如果不是白色的衣物被血浸染,看起来与途径此地赏花无异。

他缓缓道:“吐流石平白对在下穷追猛打,实在令我困惑不解,要取在下的命轻而易举,可吐流石要和全天下的山水郎作对么?”

马匪看清他姿态,明明心知他是虚张声势,不免也多疑起老三的兄弟人马怎么会死。他们挥手驱赶身旁两匹狼犬上前。

“听人说你诡计多端,我们不跟你废话。”方才说话的其中一人开口,眼珠转了转,嘻嘻笑起来,“这两头狼犬可是我们吐流石的宝贝,瞧你能垂死挣扎多久。”

狼犬伏低身形,听他吹了个哨,立刻扑咬上来,周泊双手握剑,卡入它喉咙,却不由连退两步,背靠上石壁。

他手腕一抬,狼犬吃痛,口腔中溢出血来,凶性越发,不肯松口。众人如看血淋淋的游戏,拍掌给狼犬叫起好来。

周泊掩住迸裂的虎口,和狼犬利齿挨得极近,忽淡淡哂笑:“原来吐流石二当家的手下连两只畜生都不如,是怕跟方才那伙人一样丢了性命?”

为首之人拧眉,却见周泊眸中笑意更深邃,定定凝在他身上,在他看来就如讥讽,登时长刀一翻:“你说什……”

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低下头,看到穿胸一点银光。

有人在背后凌空出剑,将他踢了下去,扬臂勒住受惊前冲的马,衣袍猎猎,和散开飞荡的黑亮马鬓几乎融和。身前的狼犬被挑开,周泊伸手,便被扣住腰,翻上了马背。

白云漠在他身后拉住缰绳,扭转马首,长剑冲刺左右,破开缺口。吕峻从不远处的壁后突然现身,连发五支弩箭,打散马匪阵型。

“操,哪来不知死活的小子!”

周泊被风沙剑气拍打,衣衫裹满泥沙,他用袖子遮住脸,见白云漠剑光织成冷绸,将自己紧紧护住。

静水映出周泊有些狼狈的形容,与双目间未散去的、石下暗流般的笑意。

周泊眨了眨眼,将唇线一绷:“你怎么又回来了?”

白云漠的衣服还留着早上的血迹,还是离开前的穿着,头发、衣摆又积上新的沙砾,靴面磨损严重,显然在黄沙里行走已久。他没有马匹,是徒步找过来的。

这是让人着恼的激将,又好似在笃定无论白云漠去哪里,都一定会回到他这儿。周泊算尽人心,从不相信有谁一成不变,可对白云漠,那些未免显得太过多余了。

多余到已变成他的算计之外。

白云漠没回答,只专注冲杀,周泊的声音淹没在血腥汹涌的嘶喊之中,只有自己知道的锣鼓震天。

刚吵过架,又受白云漠所救,周泊再八面玲珑 ,到底是明月序剑主,现在也难以放下这个脸面。他难得生硬地接上一句没必要说的话:“我又死不了。”

身后没有回音,周泊确信他是故意装听不到的了。

“白云漠!”

白云漠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未消的怒意:“随便你。”

他挥剑冲出两步,手掌一推,直接将周泊往下丢去,周泊仿佛是为了试验他究竟会不会抛下自己一样,看到他真放开,反而更惊恼:“白云漠你……”

乱马踏蹄,只一下周泊就有可能丧命。

话还没说完,白云漠扭头避过贴面而来的暗箭,趁周泊还没摔到地上,一把攥住他手臂又拉了回来。

白云漠气息拂来,回敬道:“死不了。”

周泊眉心跳了跳。

忽有一股气从周泊心头升起,掩过了所有其他的情绪,盈满血液,瓦解了连到绝路时都没有动摇的沉静,这冲动极为凶烈,连精心经营的形象都不能维系。此刻不说,便再不能说,即便不合时宜也无所谓,周泊霍然怒声问:“白云漠,你要认为我如此冷血凉薄,和你不是一路人,为什么还要救我?”

白云漠胸腔压着他的背,里面坚实的心跳,一阵阵隔着血肉传去,快得共频,感受不及除此之外的热度。

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一剑封喉,敌人殷红的血从他颊边滑下,白云漠咬牙,在人群中提起声音:“因为就算你冷血凉薄,我也不希望你死!”

周泊追问:“就像你不希望闻雷和阿难死?”

白云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周泊道:“有。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吕峻一边接应,看他两刚才的动作,险些吓得魂飞天外,抓狂道:“两个祖宗,能不能别在这时候吵架了,千错万错我都是我的错,行了不?”

白云漠和周泊异口同声道:“不用你管。”

吕峻:“……”算我贱,算我好心被当驴肝肺!

周泊心情却好了不少,甚至有空将方才沾的血污擦掉,缓缓把自己收进端方无乱的壳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