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10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肩上伤口隐隐开裂,元鹤不过草草包扎,现下剧痛蔓延,恐怕雨中乌衣人一剑伤了他的经脉。他立刻使出鸿鹄剑诀,利用拂尘韧性,丝丝缕缕往剑上绞住,如流水卷住游鱼,如风筝系上牵绳。

撕裂声霎时响起,那把陈旧的、平凡的、朴素的剑,绞出狂乱的霜花,飘然若柳絮。

飞雪中,两人分开。

白云漠掸去静水上流连的残丝,缓缓入鞘,一字一句道:“你杀得了我,再杀他。否则,滚。”

周泊站在少年身后,很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姿态,扬起唇,冲众人拱手:“我不过碌碌无名的俗人,没有武功,也没有靠山和派系,在江湖上有没有姓名,并不重要。元道长的指教,在下受益匪浅。”

诸人面色十分精彩,竟觉出几分不该看到这一幕的尴尬,不知该说谁的话更伤自尊。

元鹤将破损的拂尘丢开,眼尾连带皱纹,正剧烈地抽动,使他再难维系那种平静的高傲。

若非是他今夜受伤,白云漠他岂会放在眼里?而且,白云漠这会一怒,出剑风格便和雨中剑客有六七分相似,元鹤回来后冷静想想,本就觉得最值得怀疑的是白云漠和周泊,如今看来,真是白云漠不假。

不知道对方心思,现在他只能避开冲突忍下,怒极反笑:“罢,罢,一夜之间连杀二人,不是绝顶高手,就是不止一人动手。现在只剩我们几人,各位仔细想想其中利害,好自为之吧。”

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月:等我跟他沟通一下

漠:我去打他

第14章 言深

元鹤离去,剩下的人也面面相觑,有些大出意料,毕竟以元鹤的性格,轻易罢休实在有些奇怪。他们几人站立在蛇郎中尸首前,不知道该再做什么,互相看了几眼。

萧莞跟着元鹤离开,田二郎在他们身后嘟囔:“忒玩不起了。”

周泊道:“既然如此,在下还要回去休息,诸位自便吧。”白云漠被他拉住,转身往回走,直到拐过廊角,才伸手攥住周泊手臂。

周泊察觉他有异,手指一滑,已经搭在他的腕上,霎时面色微变。

白云漠垂着眼,一语不发,只有他们的距离,才可以发现细汗自其皮肤上浮出,自数日来,这是周泊和吕峻头次见他忍耐痛楚,也不过是眉头微皱,唇线绷直。周泊已探出他内力翻涌,冲撞不休,是刚才那一掌的余威。

众人当元鹤是试探一击,没想到这厮已经起了杀心,竟用上了十成的功力!白云漠纵然年少武功了得,可是内力深厚上是不及元鹤的,一掌交接,内力不能消解,则两股反噬,直接震回体内,白云漠硬吃了一记,已经受了内伤。

只是他甫受内伤,没有休息半分,又再次出招,谁也没瞧出端倪,连元鹤也被唬住。

周泊轻声道:“快将他带去房中调息。”

吕峻站在白云漠旁,一起扶着他,快步往屋内去,以防元鹤起疑,回过头来算账。

三人到了屋中,周泊身上没有内力,只能让吕峻帮他梳理,白云漠先前本就淋了夜雨,好在习武之人的底子硬朗,还有功力护体,没有因此生病发烧。

吕峻赶紧给他服下了化血的药丸,助他运转了几个周天,白云漠才按住床缘,猛吐出口淤血,算是将胸口郁气散出。他冷汗淋漓,发贴在额边,如墨丝晕开,疼痛之感消减许多。

“你觉得如何?”

“好了很多。”

周泊沉默片刻,摇头说:“你既然已经受了内伤,为什么还要再运功与他相斗?元鹤的内力深厚,若是你再薄弱两分,恐怕连经脉都可以震断。”

白云漠还没说话,吕峻先替他不忿:“公子,元鹤那老道就是欠打,白少侠那时不动手,我也得扇他七八个耳刮子解气。”

周泊道:“正因如此,与那种人一争输赢值当么?逞一时气盛,不顾及轻重,换来的结果大部分时候会让自己后悔,元鹤心里没有胜算,一掌后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吕峻道:“白少侠也是瞧他对你紧咬不放。”

周泊缓声:“我希望保护我的人先懂得顾惜自己的性命,否则我很难相信他能够保护好我。”

吕峻顿住,不禁腹诽:你既要一把随时可用的剑,又怕折了要他在鞘里待着,剑不出鞘便无法使用,出鞘了势必迎上锋刃,到底怎么样才高兴?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况且剑主是否发现,自己这会说话一点也不像苦心经营的“周泊”。

他自觉向来猜不中徐游月,又看徐游月此时似乎心情不快,便也不敢再出言忤逆。

周泊坐在几步外,下意识想要抚摸扇骨,指上一空,才想起来东西已经被元鹤砍坏。这缺失什么的感觉使他产生一丝焦躁,手悬而未决,便转而去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茶已冷透,滋味涩而无甘,余香尽散,难喝得要命,周泊更烦了。

三人在房中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白云漠闭着眼调理内息,周泊把玩杯子,吕峻已经把衣服重复叠了八回了,一片沉默里,吕峻屁股长针,觉得自己像条在浅水泊中的鱼,翻个身都艰苦。这一晚上竟然有那么长吗?

他终于忍不住问:“公子,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周泊敲了敲桌子,看也没看他:“你去楼下看着田二郎和路平顾。”

吕峻如释重负,当即转身从窗户爬出去,临了趴在台边,殷殷嘱托:“白少侠若内息调好后,便让他躺平,再抹一副药散,差不多便能好个八九,切莫自己强行纾解。"

周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等吕峻彻底走开,他斟酌几回,才再次开口:“白少侠,我方才……并非是想指责说教于你。”

这句话出口,后面的话好似也能畅通许多:“这几日芝山客栈中发生的事,我心中有些猜测,可以确定的是,幕后之人为了使我们互相怀疑,从而兵刃相见,两败俱伤;今日之事,若你因为心性气盛,与元鹤相斗,受了重伤,才是落了他人的阴谋,如苗小蓁和钱高二人下场。你光明磊落,不是坏事,别人却不会对你如一。“

他顿了顿,“……你明白么?"

其实好像他才是最不明白的人。

刚才对白云漠说的那些话,等他出口,已觉得很是不妥。

通过和元鹤的交手,他看出不久前白云漠伤过元鹤一剑,还多半是因为听到了千容花的旧故。这是第一个错,乔装身份时出手,很容易被对方看出身份和来路,尤其如今置身于此。第二个错,则是不知忍让,意气用事。

然而说回来,白云漠虽然与他有约定在现,但也不必真心拼命,接下元鹤那一掌是为了保护他,还因此受了内伤,可谓仁至义尽,他没施以温言感激就算了,却反过来说那种话。白云漠心气高,若因此与他生了隔阂,这几日花的功夫岂非都白白浪费。

实在是不应该,他不该出这种错。对谁该说什么话,该做怎样的事,是刻印好的谱子,徐游月广宴天下宾客,只消依自己写好的谱奏弦,便能成曲。自成为明月序的主人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说不应当说的话,也从不会出错。

这微小的错误,犹如一个弹错的音,滞涩来得很隐秘,顷刻就会被下一个音调没过,也许谁也不会发现。

不言语的空隙里,周泊在递不递台阶这块地方思虑很久,但很可能白云漠不是在寒心,只是单纯内力紊乱懒得说话。想到这个缘故,周泊就油然有种再饮一杯冷茶的冲动。

对白云漠这样的人,若全是虚情假意,那只会适得其反,故而周泊此时的语气,自己听起来竟都快相信自己了。

“不是一时气盛。”

白云漠终于开口。

周泊本将眼睛望着窗边,对着长夜墨云抒发肺腑之言,听他开口,才温吞地转过头去,便见白云漠已经睁开眼。他面色比之前苍白一些,受灯影一笼,黑白分明,石头般沉寂孤独,只有方才留在唇隙的一点血迹,使之多了些人的活气。

怕周泊没听清一样,他又慢慢地重复了一次:“不是一时气盛。”

周泊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想杀你。”白云漠静静看着周泊,“他那一掌若十成十打在你的身上,你必然心脉寸断而亡。你明白么?”

周泊道:“我明白。”

白云漠道:“你一点也不明白,你觉得他会投鼠忌器,你认为他不会当那么多人的面要你的命,顶多一掌重伤,还可以彻底化解你的嫌疑。对不住,我让你计划生变了。”

周泊笑得很虚浮:“原来你很清楚,那么你刚才出手是关心则乱了。”心中的徐游月平静地唾弃他,不对,现在不是说这句。

白云漠道:“我没乱,再过三十招,我能杀他。”

周泊:“你……”他罕见地舌头不受控制,又立刻矫正自己,低声问,“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拔剑?”

“不然还有什么?”白云漠眼里流露出一点困惑,“你认为我……”

声音停下,他突然醒悟什么似的,那始终清亮澄澈的眸光,闪烁明灭,忽黯下去些许,蒙进一片冷水之中。

白云漠没有说后面的话,但他的眼睛更为诚实,也更一览无余,并未对周泊遮掩什么,这心绪落在周泊眼里,却让他的心绪也变得有点奇怪。他总是忘了白云漠只有十八岁,他总是记着白云漠只有十八岁,这颗简单到易于利用、但也广袤到棘手的心,时而有种与年岁不符的刀枪不入,使周泊生出打开他胸腔亲眼看一次的无由来残忍。

但实际上他只是坐在那里,仿佛没看到,也没有察觉,反而一本正经地站起来躬身:“白少侠重信守诺,在下没有看错人。”

白云漠颊边收紧,不应。

周泊隔着袖子的空隙,觑一眼他,只是看少年人好玩,生了坏心眼多逗了一句,见他闻言比受元鹤一掌还受伤,周泊胸中的良心一时竟有些作跳起来。

他忍下唇角笑意,走上前去,坐在白云漠身边,温声道:“好啦,我知道,你今日保护我,并非单单是因为受雇于我的那张契子与那些酬金,倘若你不愿意,那些事物也绝不能驱使你。”

白云漠盘腿闭着眼,没什么动静。

周泊也不着急,只自顾说下去:“白少侠与在下虽然只不过相识几日,但已足够让我看清少侠为人,若不是少侠,我早已成了芝山客栈的冤魂之一。人心鬼蜮,变化莫测,谁都未必可信,我不得不对所有人设防,唯有一件事,我却能告诉你。”

“如今除却吕峻,你便是我在此最信任的人。”

白云漠睫毛一动,再睁开眼,神态已经缓和许多,道:“我初入江湖,许多不明白,反而是有周公子一直指点我。”

周泊莞尔一笑:“那么你不怪我想太多了?”

白云漠摇头:“我本来就未曾怪过。”

“那我还想再问少侠,你杀元鹤,是因为他为恶,还是因为他威胁到你我?”

白云漠道:“若元鹤要杀我,我不一定会杀他,但是元鹤不过因你没有武功,在争夺玉像上不足为惧,便起心要杀你。他既然漠视他人性命,来日还会有更多的无辜者,如果能力足够,我一定会杀他。”

“白少侠的剑要分辨善恶,可善恶又如何能分辨清楚?你杀恶人时,恶人也有妻儿,对于他们来说,你才是恶。你救善人时,善人也可能为了一时生存而害你。”

“如果总是为这些犹豫不决,剑就会变得很钝很慢,可很多时候一步之差就不可挽回,所以认定了自己所想的就去做,我仅此而已。”白云漠低头看自己的静水剑,“他人认为的对错,与我的对错无关。若认为我做的是恶,也可以向我寻仇,有朝一日我因此而死,绝无怨言。”

他年岁不大,非名门正派出身,天然有种野草的固执,不知委婉曲直的变通,时而偏锋得令人莫名心惊。

物极必反,他的聪慧,亦是他的笨拙……有朝一日,大概会头破血流,又是何等光景?周泊凝看朴素多痕的静水,如看白云漠,下一刻只是笑着叹气。

“唉,这样一定会过得很辛苦,不过,倒也活得很简单。”

“简单不好吗?”

“简单是一件很难得的东西,白少侠当珍惜。”

周泊起身,从吕峻留下的包裹里拿出来药散,说是药散,其实凝成了膏便于涂抹。白云漠见他动作,伸手去接:“周公子,我已经无事,自己来上药就好。”

周泊举高药散,避开他的手,正色:“以元鹤十成的内力,自掌入心胸,再贯至背,这药膏是要抹在背后的,你怎么够得到?”他立在原地,想起什么,神色绰约,多了几分失落,“你照顾过我,白少侠却不愿意我给你上药,是不是还对方才的事有芥蒂?”

白云漠不觉又被绕进去:“我没有这样想。”

周泊盈盈笑:“既然没有,就给我一个面子谢罪,少侠,好不好?”

他说得很温柔,但有种不好也只能好的感觉,白云漠推辞不得,只好让他代劳,自己脱下上衣,将双臂蜷起叠在枕头上,俯卧在床面。往日受伤都是自己上药,让他人帮忙,白云漠紧绷得一动不动。

衣物����,微凉的手指在后心处掠过,像有只麻雀落在背上,时而啄食,时而漫步,痛是不多痛,但麻雀掉了种子,在皮肉里扎根往外长,痒得使人想弓起来。细汗干了后,白云漠脊背一片冰凉,但周泊的手依然冷得似具瓷偶,白云漠心里忽然对他有些无关紧要的担忧,旋即腰侧又一凉,他意识到是周泊低身时头发扫过皮肤。

如果人也会长尾巴,白云漠从他所知的聊斋志异寻找妖怪,觉得周泊应该有九条……那他每日精心打理起来一定要三四个时辰。

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比这痒意还难忍,周泊问:“很痛么?”白云漠选择将脸埋进臂间,周泊敏锐地发现古怪,故意去按他的痒穴,白云漠终于没忍住,骤然翻过身,周泊的手在上面一滑,撑到了床面,额头撞上,两人下意识一静。

烛泪流了半盏,快燃尽的光焰孱弱得蔓延不进纱帐,彼此眼睛却亮得不可忽视。

周泊十分镇定地问:“哦,你有事要跟我说吗?”他在假装从善如流。

白云漠感觉有点古怪地偏脸,又翻过身躺好:“……没有。”

窗外黎明将晓,两人揉在灰色的蒙昧里,周围暗淡得没有边界,彼此的沉默变得令人安定,而不是焦躁,触碰的感觉越发鲜明,白云漠只能看到碧水似的长袖。

周泊将膏药均匀涂抹在背上,游走过几道陈年旧疤,他动作放得很轻,几乎是在抚摸一把剑,试一把弓,用手指丈量那剑锋之直、弓弦之韧。

“白少侠年岁轻,身上的伤疤却不少,看来也吃过不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