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可李昭闯出重围之时,腿骨也尚未完全愈合,在劲力支撑下强行对敌,也让骨骼的伤势跟着一齐恶化。
故而他再度过上了无法站立的日子。墨尘和轻羽听了他的描述,仿造了一辆在沈寒松院中那般带有轮毂的竹椅,会每日雷打不动,推他在院内四处走走。
纵然都是在庭院之中,可心境却截然不同。李昭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心,也渐渐地安定下来。
头几日,总有人在街巷来回搜寻,似是在抓捕什么逃犯,也曾带着画像入院盘查过。纵然已经为李昭草草易了容,但毕竟不如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故而墨尘和轻羽仍旧满面戒备,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但没曾想,看见画像的一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躺在床上的李昭本来也有几分慌乱,见到那画像时也顿时面露古怪:“谁画的?”
“我们少帅亲笔!怎么,你见过?”那不良人将画像凑到他脸前,逼问。
“……没有。”李昭极力压抑唇角上扬的冲动,平静道,“只是对此画师的画艺惊为天人,没想到是少帅亲笔。”
“那是自然!”那不良人满面自豪道,“我们少帅文韬武略,才华盖世!”
“走了走了!这家没什么看的!”院内有人唤道。
“好嘞!”那不良人应声收起画像,转身欲走。
“军爷!”李昭脱口唤道。
不良人脚步一顿,侧首望来:“怎么了?”
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可事已至此,李昭不得不继续道:“不知这画上的……仙子,是犯了何等罪责,竟引得全城搜捕?”
“仙子?”不良人嗤笑一声,“我怕是艳鬼吧!少帅好吃好喝伺候几个月,被这白眼狼砍了一刀逃之夭夭。现在我们少帅还卧床不起呢!”
“……原来如此,多谢军爷。”
“不谢!若见到可疑之人,可来我不良人衙署禀报,赏银千两!”
说罢,陌生的脚步次第离去,院门关闭,独留一院静谧。
轻羽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少帅的画技……啧啧啧,可真是不敢恭维。原来少爷在他眼中是这样婀娜多姿、妩媚含情么?”
“……”李昭转向床内,冷道,“我乏了,退下吧。”
“……是。”轻羽委屈道。
又过几日,终于不闻搜捕之声了。轻羽在茶楼酒肆旁敲侧击,才知道,不良人在河里捞出一具面目全非的血衣尸身,被不良人少帅命人拿去挫骨扬灰了。
“真是奇怪。”轻羽自言自语,“这人死得真巧,倒像是专门为掩盖少爷行踪而来。”
墨尘长长叹了口气,决定不与这等人多说一句话,免得染上了什么痴傻之症。
李昭得知这个消息,则是怔怔坐在窗前,看着院内雨打荷叶,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书脊。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日的对话又浮现在脑海,让人的视野不自觉蒙上一层雨雾。
对方残忍的手段、癫狂的姿态、令人恶心惧怕的触碰和吻,竟然都在记忆中渐渐远去。李昭愈发频繁地回想起来的,竟然是那通红的眼眶、满面的泪痕,以及最后昏暗月色中,目送自己的淡然微笑。
他可能是疯了。那可是个疯子。
他将书卷往脸上一盖,再也没了动作。
第11章 祸害
树叶枯黄,随秋风卷过飒飒而落。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处府邸,都是一派萧瑟景象。
沈寒松先前在榻上躺了足足两月,积压了许多要务,故而从月余之前,便日夜不辍地督办各种案件,还要时刻关注私盐一事的进展。
其实不良人本是一个收容各种劣迹斑斑之人、囊括三教九流的,不具官衔品级的衙署,专为金吾卫或各地府兵协理大小案件、实行抓捕,并没有而今这么大的权力,以及这样高的地位。
转机出现在这一任不良帅沈随风。传闻其本是个街头混混,却极其善于钻营逢迎,在商贾官员间皆能如鱼得水,牵线搭桥或以身上阵办了不少事;后又阴差阳错与而今的陛下、昔年的五皇子搭上关系,在宫变之中发挥了扭转乾坤的关键作用,这才以无可撼动的从龙之功,一跃而成当今天子最信重的近臣,不良人这个组织也成为了皇帝的耳目与利爪。
几十年间,不良人从起初的为皇帝刺探情报、肃清残余政敌,演变为执掌监察之权的天子近侍,蚕食御史台的诸般职责;其后,又开始插手大小刑名案件,借口案犯背后或有某位官员指使,将刑部的职权逐步侵占。
三法司只余大理寺尚能屹立不倒,御史台、刑部却逐渐势微。而今的御史台主务,不过是为不良人处置的官员要案整理卷宗;而刑部,不过只能派员协查一些无关紧要的案件罢了。
若只是越俎代庖,那倒也算了。但不良人之所以夺取这些权柄,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牟取私利。毕竟被抓捕入狱的官员为求活命,什么都愿意交代和供奉出来;天子圣听被刻意蒙蔽,百官声誉皆系于不良人一言,而今的大胤,已经是权奸当道、人心惶惶的穷途末路了。
而他沈寒松,正是逐渐隐于不良人幕后的沈随风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利刃。
他行走在外,就是不良人的代表。他所说的话,便是不良人的意志;他抓捕的人,便是十恶不赦的枉法之徒,无一例外。
他将“鹰犬”二字,诠释到了极致。却不是皇帝的鹰犬,而只是不良帅沈随风的鹰犬。
没有人知道一个人何以能对另一人言听计从到这等程度,以致于无人能够理解或是愿意为他辩驳,只能认为这义父子两个,是狼遇上了狈、虎拥有了伥,是大胤数百年国祚至今,不得不经历的一遭劫难。
刺杀当然有,但都徒劳无功。沈寒松的命比铸造天子之剑的玄铁还要硬,在鬼门关徘徊了不知多少个回合,却仍旧能够活蹦乱跳地回来。
“祸害留千年”。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识,却无人敢出言讽刺半句。
因为不良人的耳目,不知何时便会潜伏在身边,在最关键时候给予人致命一击。
码头的船工将一个个以油纸封好的木箱搬上马车,箱身在漆黑的夜里反射着火把跳动的光。搬运完毕,众人退离,沈寒松逐一开箱验视,白花花的银元宝在箱中垒得整整齐齐。
百丰商号的掌柜候在一旁,点头哈腰道:“请少帅放心,十万两,分毫不少。”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雕工精致的木匣,躬身奉上,“这数月有劳少帅费心了,小的们能把路子打通,都托少帅的福。”
沈寒松单手接过匣子,熟练地拨开卡扣,略微掀起匣盖。瞥见其中黄澄澄的色泽,他眉梢一挑重新合上,将木匣收入袖中道:“金掌柜客气。要谢也该谢义父,我不过是奉命办差罢了。”
见他显然十分满意,掌柜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两人又寒暄数度,掌柜便携着伙计离去,独留沈寒松抱臂看着手下军士重新封箱,驾着数辆马车分别往不同的方向驶去。
他的神情空茫了极为短暂的一瞬,随后转向身边军士道:“弟兄们辛苦了。走!去柳巷松快松快,今夜不醉不归!”
周遭军士喜形于色:“多谢少帅!”
香风拂面,丝竹入耳。
好男风者毕竟是少数,故而沈寒松在柳巷入口便与大多不良人作别,只携着几个往惯常的那座阁楼行去。
落雪阁的龟公见到他是又惊又喜,快步迎上来嗔道:“少帅那日一走了之,小的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少帅了呢。”
“你落雪阁的人可管好了?没得给我肩上又来一刀狠的。”
“少帅您说笑!”龟公赶紧陪笑道,“都重新查过一遍,来历不明的全打发了!留下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入客房前还要历经三道搜身,莫说匕首了,便是剜耳匙都带不进去!”
沈寒松不置可否地点头,在龟公引路下步入阁内,上楼后便与下属分道扬镳,推开雅间门径自走入。
自斟自饮间,名唤“莲君”的倌人很快便至。其行至近前跪下行礼,又躬身爬到桌下,轻车熟路地沿沈寒松小腿攀附上来,伸手来解他腰间的绊扣。
绊扣半开,一只粗糙的手却将莲君阻住。沈寒松平淡的声音响起:“会抚琴么?”
“……啊?!”
于是,镂空窗棂内的奢靡雅间,开始有袅袅琴音传出。
“这是打哪儿传来的?我莫不是听岔了?”
“……少帅怕不是被那艳鬼砍了一刀,砍出了琴棋书画的雅兴?”
“闭上嘴吧你!还嫌热闹不够大。”
“你还别说,那日的琴音……比今日动听不少。”
“少帅不是怀念起来了吧?”
“怀念?都挫骨扬灰了!你希不希望少帅也‘怀念怀念’你?”
“……那还是……不了……”
沈寒松没有听到这些议论,即使听到也不会作出什么反应。他只把玩着空空的酒杯,闭着双眼仰靠在椅背上。
小倌馆的倌人们,会的不过是些淫词艳曲,妩媚有余,风骨全无,听得沈寒松眉头越蹙越紧。
莲君自然也发现了对方的不快,却满头雾水不知原因为何。对方不喊停却又不敢停,只得心惊胆战地抚出一曲又一曲,看着对方的脸色一沉更一沉。
“好了。”沈寒松的声音忽而响起,“今日没什么兴致。退下吧。”
“是。”莲君如蒙大赦,起身深鞠一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关门声响起,沈寒松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琴案之后,神色晦暗。
夜深了带着一身酒气回府,小厮候在门口低声道大帅有请,沈寒松只得掬了把清水洗去几分醉容,向着那个气氛凝滞的大堂走去。
沈随风高坐正堂,看见他有几分虚浮的脚步,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沉声问道:“伤才将将养好,又去饮酒作乐?”
沈寒松俯身抱拳:“搬送了百丰商号的‘贡礼’,想着弟兄们辛苦了,就带去转转。”
沈随风的眉间平坦下来:“辛苦了。但饮酒伤身,还是要注意节制。”
“多谢义父挂怀,孩儿并无大碍。”
“你的手段也忒残忍了些。青珏听说了消息,哭得眼睛都花了。”
“……”沈寒松的唇线微抿,随即道,“是孩儿一时之气,没考虑到少爷的感受,下回定当多加注意。”
“下回!”沈随风一拍桌案,“可莫要再有什么下回!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要带到府里,平白弄出个鸡飞狗跳的!”
“……是。”
沉默须臾,沈随风问:“议亲的事,真的不作考虑?有个正堂娘子在家,养什么人也方便些。”
“义父,”沈寒松抬头苦笑道,“我这副样子与人成婚,真说不好是结亲还是结仇。”
沈随风一时语塞,终是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也对。别把新娘子气出个好歹,上吊在我大帅府门口,没得惹人闲话,又平白结个仇家。”
“义父英明。”
“我在城南有处别苑,你若非要养人,就往那处带吧,莫再让青珏瞧见了。”
“多谢义父!”
沈随风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又道:“秋闱将至。本来我是不愿掺和这等小事,免得平白惹来一身骚。但前日兵部吕尚书找到我,说他表兄的姑父的外孙女的相公,屡试不第,年岁也大了,再没能考出个功名来,十里八乡都要笑掉大牙,想让咱们帮忙出出主意。”
“孩儿明白了。明日便去询问籍贯名姓,设法照拂一二。”
“嗯。”沈随风靠上椅背闭目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年关将至,各处都指着要钱。要是有些顾及不暇,就多办几桩案子吧。但也别把人逼得太紧,竭泽而渔,终究不可取。”
“是。”
上头没有再传来吩咐声,于是沈寒松再度一礼,才转身踏出堂外。
第12章 倒影(上)
大胤的秋闱每年一度,通常在八月前后举行,由各州府自行张罗,主要考较生徒明经、进士等科的学识根底,为来年春闱预先擢选出才学出众的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