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玉 第88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他已经再也不想……被玩弄了。

思绪纷扰之间,忽见那人的眉头蹙起,随后胸腔震动起来,溢出微弱艰难的咳嗽。对方那比他白上几分的面容浮现出反常的潮红,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毡毯上的长毛。

他的嘴唇抿起,探手伸向人额头。滚烫的热度让他心中一紧。他倏地起身往外走去,急急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风寒的药?”丹珠疑惑地问道。

“是。不知村落里何处有医师?我有一个远方的朋友来生了病,想寻他去看一看。”沈寒松道。

丹珠咬着下唇摇摇头,看见对方失落的面色,又道:“……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带我去看看,或许可以帮到你。”

“你?”沈寒松诧异地皱起眉头。

“……嗯。”丹珠点点头,有些赧然道,“那个……我小的时候,村里的牲畜们病了,阿耶常会帮着看看。后来村民们病了,也会来找阿耶。我时常帮阿耶采药熬药,也认得几样药材。若是阿兄不嫌弃,我就去帮忙看看。”

“……好吧。”沈寒松道,“如此,便麻烦了。”

于是两骑踏着暮色,飒沓着向北去了。

“……这是麻黄。”一个清脆的女声传入耳中。

“这个呢?”这是沈寒松的声音。

“这是防风。”那女子答道。

不远处传来切碎的声响。

“那这个呢?”沈寒松又问。

“这是羌活。”女子道,“一起煎了,再加点荆芥。”

咕嘟咕嘟,有令人作呕的药味传入鼻端。随后是沈寒松将信将疑的声音:“……这……能吃么?”

“阿兄你别看不起人!”那女声听来有几分不高兴,“我阿耶好多年都是这么治的!”

“……好的,好的。”沈寒松讷讷的回应响起,随后是液体倾倒的声音。脚步声近了,一只手托起李昭的后背将他圈入怀中,吹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好了!别吹太凉了!”女声道,“就是要带些热度,喝了才好发汗!”

“……噢。”沈寒松应了一声,随后一只手捏起李昭下巴。那堪称异味大赏的药液凑至唇边,李昭的眉头紧紧蹙起,口齿怎么也不肯松开,微烫的药液顺着嘴角溢出,又被手忙脚乱地擦掉。

“这……”那女声有些担忧,“要不我来吧?”

“不了,不了。”沈寒松道,“多谢你,丹珠。日头快要落山了,你抓紧回吧。”

“没事吗?”丹珠迟疑道,“我还是守在这里吧?万一有什么状况,我也好帮忙照应。”

“你留在这里,可能也暂时只能看着。”沈寒松道,“那边的箱子最底下有些银子,你可以帮我去镇上寻一位游医么?”

“镇上?”丹珠有些犹豫,“那往返可得最少两天,他能行吗?”

“不行也没办法,这药喂不进去。再拖下去,恐怕才是真的性命有虞。”

短暂的沉默后,丹珠叹了口气:“……好吧。阿兄你还是尽量喂些药进去,好歹也能缓一缓。”

“知道了,多谢。”

于是打开箱盖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的翻找声,随后是少女隐约的惊呼,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抱歉,阿兄,我第一次看见����”

“多拿些吧,就当是你的报酬。”

“阿兄说的什么话?你帮我们修毡帐、钉栅栏、打猎物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报酬。要是这样生分,我可就不高兴了。”

“好了,多谢。待他痊愈,我与他亲自上门道谢。”

“道谢便不必!你这朋友长得这么俊,带到集市上去逛一逛呀!阿姊阿妹们肯定喜欢的不得了,说不定就成了一桩好事呢!”

“……不了。先待他痊愈,再说吧。”

“哦。”丹珠有些失落地应声,又道,“阿兄等着我,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游医请回来!”

“拜托了。”

轻盈的脚步声远去,随后是帘幕被掀动的声音。马儿的嘶鸣声响起,踢踏的蹄声逐渐远去。

毡帐里恢复了安静,就连北风的怒号也变得清晰。温热的药碗又被凑到唇边,李昭一如既往地严防死守,一滴不进。

碗沿被撤走。李昭下意识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下一瞬,一只手捏起两颊,随后两片薄唇印了上来。他浑身一僵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刻软舌已撬开唇齿,苦涩的药汤顺势流入。

他立时想抵舌吐出,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捏住脸颊,舌尖压制着他的。他猛烈地挣动起来,但对人来说不过只是微弱。味道怪异的药汤淌入喉间,他舌根一动就快要哕将出来,对方已经后撤牢牢捂住他的嘴。

他的喉结滚动几度终究是勉强咽下,还没喘息着歇一口气,对方的双唇又印了上来。

……

这是一场极其艰难的喂药。到最后,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李昭听见人在床侧喘匀了呼吸,远去的脚步声才响起,随后是倒水和濯洗的声音,又听见脚步声渐近。一张温热的湿帕覆上额头,轻柔地沿着他的脸庞往下。

黏腻的汗液连同药液被拭去,只留下清爽的感觉。他的鼻头却莫名堵塞起来,喉咙也更加哽痛。他的睫毛颤抖,有热流从眼角滑落。

那湿帕一顿,很快地拭去了他的泪水。随后一个微凉的额头贴上来抵上他的,属于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

“……傻子。”他听见对方说。

第107章 极夜

李昭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日。

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是例行的、伴随着温热唇瓣的药汤,以及潮湿的帛巾、粗糙的手指,和温暖的怀抱。

再睁开眼时,就见三双专注凝视的眼眸,以及环绕着自己的坚实手臂。

“醒了,醒了!”丹珠喜形于色,转身攥着游医的袖子摇晃,“多谢阿叔!你真是神医妙手!”

“咳,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游医看向沈寒松,拱手道,“之后按照药方服用就好,没什么大碍。”

沈寒松点头:“多谢医师,多谢丹珠。这几日都辛苦了。”

“一家人说什么谢?”丹珠笑眯眯道,“那我们这就回去啦,这位友人痊愈以后一定要来集市上逛逛,体验天河村的风土人情!”

沈寒松与又他们寒暄三两句,微笑作别以后,待帐外的脚步声远去,才垂头看向怀中的人,才发现李昭竟一直怔怔看着他,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他面色一滞,连忙松手将人放回枕上,别开头冷声问道:“怎么了?”

一只苍白的手攥住他的衣袖,李昭虚弱地开口道:“……一家人?”

“是啊。”沈寒松转头与他对视,冷笑道,“你不是希望我赶快成婚么?怎么,而今又不乐意了?”

李昭的眼眶几乎是一瞬间便红了。他缓缓松开手,颓然垂下眼眸,扬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道:“……是啊。”

沈寒松心头怒火骤起,倾身攥住他衣领:“是啊,是什么?你不是很希望这样么?而今这副作态又给谁看?”

李昭没有回答,眼睫却渐渐地濡湿了,清透的眼眸蒙上一层水光。

这水光将熊熊的怒火瞬间浇灭。沈寒松长叹一声,抬手拥住他道:“骗你的,她是出于客气,叫我阿兄呢。”

李昭抬起头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见到对方的神情,沈寒松忍俊不禁,却仍板着脸道:“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你好好养病,痊愈了就回去,这里不欢迎你。”

李昭扬了扬嘴角,又重新垂下眸去,没有说话。

沈寒松踌躇片刻,终是抽回手直起身来。他转身背对着人向外,声线平静:“三日,最多三日,三日后,请你收拾东西离去,莫要再在此逗留。”

说罢,便强迫自己迈开步伐,向着天光明亮的帐外走去。

三日时间,两人都沉默着,除了送药送饭的时候碰面,其他时候,沈寒松都在旁边堆放杂物的帐子里将就着歇息,或者是上马打猎至夜方归。

李昭的面色一日比一日康健,神情却一天比一天颓靡。最后一碗药送入帐中时,他甚至连毡席都没有下,只靠着草枕,沉默不语。

沈寒松将药碗往他手中一搁,就要转身离去。对方却一把攥住他的袍角,低声哀求道:“别走,好么?”

“我自然不走。”沈寒松脚步一顿,语气冷硬,“这是我家。该走的,是你。”

那只攥着袍角的手泛白,这次却没有松开。药碗被搁置在不远处的地面,另一只手跟着环过他的小腿,伴随着有些颤抖的声音:“别让我走,好么?”

沈寒松低垂的双拳紧握。他沉默许久,才倏然一笑道:“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里可不是什么睿王府,伺候不起金尊玉贵的王爷。”

“我不想做什么王爷。”李昭仰首看着他,眼眶泛红,“我从始至终,只想为父母平冤昭雪。而今这一切都尘埃落定,荣华富贵对我来说只是浮云。我不想要那一切,我只想……”

“可我不想。”沈寒松冷声道,“我什么也不想。”

说罢,便想从人怀里抽出脚来。却没想对方早有预料,无论如何都死抱着不撒手。他心一横侧首怒喝:“放开!否则休怪我脚下无情,不知轻重踹伤了你!”

“踹吧!”李昭满面倔强,“若你觉得解气,踹一脚也无妨!”

沈寒松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我不会解气,无论是一脚、两脚,还是千脚、万脚。我也不想解气,更不敢对殿下撒气。我只求殿下高抬贵手,回到富贵繁华的京城里去,不要在这里与我这低贱之人,有什么更多的纠葛。”

“我不!”李昭语气强硬,“我不会走!我已经寻到了你,你在哪我便在哪,你若要连夜跑路,我便打马跟随!我再也不会放开你,无论你去哪里!”

毡帐里陷入彻底的寂静。随后是沈寒松低沉的、带着讥讽的笑声:“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离去?”

“是。”李昭斩钉截铁。

“好啊。”沈寒松蹲身下来,捏起他的下巴,“你还记得黎照么?”

李昭闻言,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黎……照……?”

“是啊,黎照。”沈寒松轻声细语,凑近他耳畔道,“就是我在京城住的那个黎府,你还记得么?”

李昭的身躯有些战栗。他颤声问:“他是谁?……你是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亡妻。”沈寒松一字一顿道,“你若硬要留在我身旁,便扮作我的亡妻好了。”

李昭面上怒意顿起,声音也冷下几分:“沈寒松,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侮辱我么?”

沈寒松冷笑一声,将他的脸转过来:“我可没兴趣侮辱你。只是你自己硬要留下来,我给你一个机会罢了。你也可以不要,就此收拾包袱回京去。从此往后,你我二人,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李昭的眼眶红了。他定定凝视着身前的人。他的脸上浮现出屈辱的神色。他攥着毡垫的手指紧了又紧。他的喉结几度滚动,却没能发出哪怕一点声音。他最终闭上了眼,伴着一双清泪哑声道:“你要侮辱我……那便如你所愿。”

毡帐帘幕低垂着,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帐里十分昏暗,弥漫着浓郁的男性气息。

沈寒松的呼吸沉重。他一手抚着人滚动的喉结,一边哑声道:“再吞……太浅了。”

李昭的双眸已经噎得通红,几乎要垂下泪来。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深地往前去,带来对面人一声难耐的喟叹。

沈寒松抓着他后脑长发,深缓轻按着。结实的腰腹绷出一段优美的弧度,与人高挺的鼻梁若即若离。

在极为漫长的折磨后,沈寒松闷重喘息起来。他重按几下才松开手,任人软倒回去干呕咳嗽。

“怎么?”他冷眼看着人潮红的面颊,“这便不行了?他可是能伺候整整一个时辰呢。”

李昭抬袖抹去唇角水渍。他垂着眸声音嘶哑:“没什么行不行的,是你不行罢了。”

沈寒松闻言,怒极反笑。他一手提起人后领,迫人仰首与他对视:“我?不行?睿王殿下,看来是有些欲求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