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别耍嘴皮子了。再不松手，我就真没力气写了。”
沈寒松这才缓缓地直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一边慢慢松了手。他往一旁那个破烂的木板床走去，靴子都没脱，就往上面一躺，在杂乱的稻草里撑着脑袋看往这边，也不去处理头上的豁口。
沈随风也一点一点撑起身来。他艰难喘息了一阵，再活动了僵麻无觉的手腕，才缓慢地起身，拭去唇角的鲜血，踉跄着向案几走去。
状纸被重新铺开来。这回他写得极度认真，字斟句酌，一笔一划，仿佛在供状上写下了自己的一生。
第97章 供状
沈随风搁下笔。这次他没有再从头阅过那份供状，只扬了扬风干上面墨迹，便向内对折，单手往身后一递，道:“拿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供状，紧接着便是欲要展开。沈随风冷笑一声道:“我劝你别看。有的事一旦知晓，就无法全身而退。”
沈寒松动作一顿，侧首笑道:“义父这是在关心我么？”
“我是在担心你死得太早，没能兑现许给我的承诺。”沈随风道。
“放心吧。”沈寒松起身卷起供状往袖中一塞，似笑非笑，“义父的坟头草三丈了，儿子还会活蹦乱跳着呢。”
“你！”沈随风抬手指他几欲发怒，又很快泄了气，拂袖别开头道，“滚罢。”
“那儿子这便告退了。”沈寒松向他漫不经心地一礼，便直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他的身体越过牢门，身后却传来一声低喝:“且慢！”
沈寒松脚步微顿，稍稍侧过头问:“义父还有何吩咐？”
沈随风沉默了许久。他的十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他终于松开了手，低垂着头如释重负地一笑:“走罢。莫要再回头了。”
沈寒松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忽然转过身来，极为恭敬地抱拳一礼，才迈开步伐，默不作声地离去了。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逐渐连回声都几不可闻。沈随风一点一点抬起头望向黑沉的甬道，深蹙的眉头下是意味不明的双眸。
沈寒松真的没有看。
他把供状原封不动地放入了信封，又滴上火漆，盖上了印鉴。
他蘸取黑墨，在信封的封条上留下龙飞凤舞的“沈随风”三个大字。
这是他此生写得最好的三个字。因为自他十二岁被收为对方义子起，整整十年，他都在模仿这样的三个字。
这是三个他痛恨入骨的字，也是三个他刻入灵魂的字，更是三个赐予他新的名姓身份的字。
即便这一切都始于仇恨和利用。
做完这一切，他将信封放入书桌暗格，便迈开步伐走出衙署，骑上马向着李昭赁居的宅子驰去。
一路上的神思有些恍惚，直到宅院门前才回过神来。一个白衣身影早在那里翘首以盼，见他翻身下马便一头扑进他怀里:“阿朔！”
门口的侍卫都背过身去。沈寒松轻抚着人后脑，低问:“今天乖不乖？”
“乖！”李昭抬起头，眼眸晶亮，“阿昭的糖饼呢？阿昭的梨膏糖呢？”
“……抱歉，今日有些忙碌，一时����”
对方的手抬了起来，轻触着他额上的帛带:“怎么了？”
他攥住人的手，温和笑道:“无事，不小心碰到头了。”
“阿朔真笨！阿昭都不会碰头了！”
“是是是，我笨。”沈寒松收紧了拥着他的手，在他耳畔轻声道，“我们进去再说，好不好？”
“嗯！”李昭话音刚落，就被人一把横抱起来。他再也不复先前的惊惶，只揽着人颈项仰首看着人刘畅的下颌，神情天真而又专注。
沈寒松大步带人进了院落又走入卧房。房门被一脚踹上，脚步行至床榻之前。他把人轻轻放下便覆身上去，在对方唇上印下自己的唇。
房内十分静谧，故而彼此的呼吸便格外清晰。湿热的气息交缠着，就像缱绻的唇舌一样，教人仿佛饮了仙酒琼酿，沉醉不知归路。
相拥的怀抱愈来愈紧，身下人的喉间溢出细碎的轻喘。沈寒松的意志力几乎已经快到极限，他低喘着侧开头，紧紧拥着人埋首在对方颈间平复呼吸。
“阿朔……阿朔……”对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情欲的绵软，“难受……”
“不行。”沈寒松喉结滚动，哑声道，“你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才行？”对方又问。
沈寒松撑起来，定定凝视着那满面纯真的人。许久，他说:“永远都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寒松重新埋在他颈间，低声道，“我们永远……”
“永远什么？”
沈寒松却不答，只道:“李昭。”
“我在呢！”
“你快些好起来吧。这样，你就能亲眼看见……沈随风，认罪了。”
“还是没有找到人么?！”贤王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桌上笔格烟台都在颤抖，“已经快两个月了！”
“……王爷息怒。”心腹单膝跪在地上，头颅低垂，“小的们正在全力搜寻，京中每一个可疑之处！只要一有蛛丝马迹，就即刻禀报王爷！”
“全力搜寻！”贤王咬牙切齿，“这么大个活人，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失踪了，你们怎么办的差！那两个小倌的嘴撬开了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咬死是有迷香吹入房内，对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废物！！”砰地一声，名贵的端砚四分五裂，伴随着贤王的粗喘。
“请王爷息怒！！”心腹重重叩首道，“小人����”
“王爷！”房外突然传来拍门声，语气急切，“小的有要事禀报！”
贤王深深呼吸平息了心绪，压声道:“进来。”
“是！”
另一个心腹推门而入。他反手关门径自入内，没有看旁边的同伴一眼，跪下禀报道:“启禀王爷，我们找到皇长孙的踪迹了！”
“在哪?”贤王的双眼眯了起来。
“就在城东一处私宅里面！先前搜寻时，那处宅邸空无一人，故而未曾发现有异；直到近日又去探查，发现院中住了一行人，其中正有皇长孙李昭！！”
“院中都有谁，李昭在那处作甚?”
“这……”那心腹的面色有些迟疑，似是在斟酌话语，“院中守备十分森严，小人难以探查入内。但皇长孙每日下午都会出府站在大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等待着谁?”贤王沉声追问。
“不良人少帅……沈寒松！”
“沈寒松?！”贤王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们俩怎么扯上关系的?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吧?”
“……小的也不知。但看他们情状，似是十分亲昵……更奇怪的是……”那心腹有些吞吞吐吐。
“说啊！事到如今还卖什么关子！”
“……如果小的没看错的话，皇长孙的神智似乎并不正常。不像是成年男子，倒像是……一个三岁稚童！”
贤王险些站立不稳。他双眼微眯，一字一顿问：“此言当真?”
“小的不敢欺瞒王爷，千真万确！”
书房内陷入漫长的静默。
许久，贤王意味不明的低笑才响起:“这一遭金屋藏娇的手段，还真是狠辣……把人毒傻了圈作禁脔，不愧是沈随风的义子，能做得出来的事。他们这父子俩人，还真是跟那父子俩杠上了，一个取人性命，一个拘禁亵玩……”
“王爷，小的接下来，该怎么办?”心腹问道。
贤王坐回圈椅，靠上椅背，闭上双眼道:“先不必管他……不成气候的东西。台狱那边如何，可能安插人手进去?”
“怕是不太行。”心腹道，“似乎是有禁军在里面加强防卫，进出都要经过三道搜检，还要核对腰牌手令，小的们尝试着从边缘人入手，却无法得其法而入。”
贤王的手指敲击着扶手，眉头紧紧蹙起。半晌，他又问:“父皇那边呢？他的动向，可探明了?”
“正要向您禀报！”心腹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躬身呈递过头顶，“这是八百里加急传回的驿报。”
贤王睁开眼，倾身抬手接过。他撕开信函一角，抽出其中薄如蝉翼的信纸，凝目细看。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望向对方脱口而出:“河南道沂州?！”
“是。”心腹道，“据传，陛下是微服去了河南道沂州，不知所为何事。具体的情况都在信中，小的也无从得知。”
贤王又重新把目光落回信纸上。他逐字阅完上面潦草的字迹，眉间的沟壑紧紧蹙起。
两名心腹都低垂着头颅，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他忽然将信纸往桌上一放，长长吐了一口气，后靠闭上眼道:“父皇此行，绝不简单。”
“……王爷的意思是?”
“他可能发现了一些痕迹。所以这才迟迟不肯将沈随风定罪，又孤身去了王氏祖地。”
心腹倒吸一口凉气:“那王爷，我们该……”
贤王蓦然睁眼，目光森冷如电:“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变故发生之前，把主动掌握在自己手里。”
心腹惊疑不定地道:“王爷的意思，是……”
贤王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近前。两人侧耳靠了过去，在他的窃声私语里，夕阳逐渐沉入远山。
暮色降临。
第98章 宝库
皇帝其实出京畿地界时，就已经有了几分悔意。
他真是昏了头！为了一个真假不明的宝库，为了一条显然别有动机的漏网之鱼，竟然就这样踏上了往沂州的路途。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打道回府，既来之则安之，看一看宝库中究竟有些什么，也算平了自己当时那些难平的意气。
他本来已经快要记不清李��长什么样了，对方的容貌仿佛随着那一场旧案，被淹没在黄泉泥土里。
直到李昭出现在眼前，那如出一辙的眼眉轮廓让所有往事尽数浮现。
他不愿意为旧人惊扰今人。他的年纪也大了，朝局能维持稳定已是不易，禁不起更大的折腾。
但他终究还是想去看一眼，看看传闻是否属实，看看周景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看能不能从那个诱发父子之间龃龉和猜疑的宝库里……看到什么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