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他一时避无可避,干脆攥起锁链咬牙迎上。伴随着金铁交鸣之声,匕尖被锁链牢牢缠住。沈随风顺势前压,逼得人急退数步!
张延广见强攻不成便要退守,右手往回一缩就要挣脱桎梏。沈随风足尖蹬地加大力道,直接将人飞扑在地!
肉体落地的闷响入耳,伴随着张延广一声痛哼。他干脆利落地就地打滚,在匕首划破自己左臂的同时,挣脱了锁链的禁锢,又扭身直刺而下!
眼见匕尖即将正入自己侧颈,沈随风慌忙抬手格挡,匕首齐根没入卡入骨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张延广还欲收手再刺,却被沈随风不管不顾欺身一撞,登时失了向后蓄力的余裕。在染血铁链架上脖颈的一瞬间,沈随风声嘶力竭的呼救同时响起:“来人!!”
张延广面色大变,干脆弃匕脱身向后疾退。沈随风穷追不舍,高举铁链向他飞身套来!
他矮身闪避,重拳直击人下腹。背后却同时传来重击,是对方持铁链狠狠笞上脊背!
他喉头一甜,几乎站立不稳。他不再回头,向着远处黑暗仓皇急掠!
“哪里逃!”背后传来破空呼啸之声,竟是沈随风强行拔出骨间匕首,向他飞掷而来!
他只来得及矮身躲避,匕首却正入后肩,他被迫向前扑倒,只听身后铁链猎猎,如同阎王的号角!
有脚步声呼喝声渐近,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一根铁链套上脖颈,毫不留情越收越紧……
“为什么不让我杀他!!”沈随风拍案怒喝的声音,响遍了半个台狱。
“大帅稍安勿躁。”赵大夫低声安抚道,“国有国法。张副帅刺杀上峰,自有台狱审问、法度制裁。大帅而今已是戴罪之身,何必为自己平添罪名?”
沈随风冷笑一声,将目光投向正接受包扎的手臂,不再言语。
赵大夫起身抖了袍子,揖道:“下官这便回了。请大帅放心,我台狱的巡逻将轮换为一炷香一个来回,定保大帅性命无虞。”
“就算是一盏茶一回又能如何?想下手的人,总有千百种手段,从你们这看似密不透风的筛子里捅进刀来。”沈随风讽道。
赵大夫面色微沉:“大帅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讥嘲我御史台玩忽职守么?”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沈随风冷笑道,“赵大人自己心中有鬼,便先倒打一耙。”
赵大夫的脸色难看起来。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收手转身,向着牢门外走去。
“慢着!”沈随风唤道。
赵大夫脚步一顿,并不回头:“何事?”
“我要见陛下!”沈随风道。
赵大夫嗤笑一声,侧头看来:“陛下是大人想见便能见的?更何况真是不巧,陛下已携着心腹,往河南道沂州去了。”
“沂州?”沈随风心下一沉,重复道。
“是啊,沂州。”赵大夫似笑非笑,“也不知陛下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我可是从未听闻沂州有什么令人流连忘返的风土人情。”
你懂个屁!沈随风心头暗骂。沂州是琅琊王氏的祖地所在!皇帝此去,便是存着查当年旧案的心思了!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可能与赵大夫说个清楚明白。他只冷着脸,又道:“沈寒松呢?我要见他。”
“少帅?”赵大夫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后又回过神讽道,“大帅与少帅,可真是父子情深。”
“干你屁事?!”沈随风直接爆了粗口。他眼神阴鸷盯着赵大夫,一字一顿道,“让他过来,我要见他。”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少帅而今接管了不良人,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赵大夫上下打量着他,又道,“不过嘛……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帮大帅传个信。只不过少帅是否愿意来与大帅会面,我可就不得而知了。”
“他会的。”沈随风语声平静,“只要你告诉他,他一定会来。”
第96章 父子
台狱内十分静谧。如果不是顶头小洞刺入的天光,沈随风甚至几乎都分不清现下是白天还是黑夜。
期盼已久的脚步声响起。是他熟悉的,却又痛恨的,却又不得不迎接的。
沈寒松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有两个狱卒搬来太师椅,他便往正中一坐,一手撑着额角,漫不经心地望着这边。
沈随风的牙关紧咬。他强自按捺几度,才终于没有立时发怒。他深深呼吸压抑下怒火,才道:“这便是你对义父的态度?”
沈寒松这才好似如梦初醒,撑着扶手站起,行了一个不端不正的抱拳礼:“孩儿参见义父。”
沈随风只觉胸腔愤懑欲呕。他闭目深呼吸几道,才又睁眼道:“你怎么知道他会派人刺杀?”
“这需要知道么?”沈寒松嗤笑一声,歪歪斜斜往椅中一坐,“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沈随风却冷笑起来。他的神情恢复了平静,一字一顿道:“费这样大的周章,只为离间我们二人,很不容易吧?”
沈寒松的眉毛挑起。他上下打量着沈随风,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道:“义父这是什么意思?”
“还在装傻?”沈随风前倾身体,声线森冷,“你前脚刚提示我可能被人灭口,后脚张延广便入狱刺杀。你不觉得这样的手段,太过拙劣了么?”
“是么?”沈寒松颇为惋惜地摇头,“没想到儿子的一番好意,竟成了义父眼中的驴肝肺。既是如此,你我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抓了一个张延广,总还会有赵延广钱延广。不知义父能侥幸逃生一次,可还能有第二次?”
说着,他便撑着扶手起身,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
“慢着!”就在他的袍角即将消失在牢门外时,沈随风终究是按捺不住,出言喝道。
“义父这是作甚?”沈寒松脚步一顿,侧首望来,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义父不是觉得,这是我唱的一出离间计么?既是如此,又有什么商谈的必要?”
沈随风额角的青筋跳动。他沉默许久,才道:“你要我如何才能相信你?”
“义父没有别的选择。”沈寒松道,“义父有没有想过,哪怕这只是一出我的离间计,可也并不代表那人不想杀你灭口?”
沈随风的面色有些发白。他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紧紧攥着拳头,垂眸不语。
“义父想为主守节没有关系,毕竟各为其主,我也十分敬佩那等宁死不屈的英勇之士。”沈寒松放缓声调,“可惜的是,有些主子值得你为他肝脑涂地,有些主子却只不过是错付一腔热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义父觉得自己不说,旁人便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么?我只不过是看在义父十数年养育之恩,想为义父求一个弃暗投明的活路罢了。”
沈随风忽然冷笑出声。他一点一点抬眸,紧盯着沈寒松的面容:“你那主子有什么值得你为他如此?只不过是一个只知道缩头缩脑的鹌鹑罢了!还真以为自己能够胜券在握?”
沈寒松目光微闪,随即倏然一笑道:“这世间事谁又能预料个清楚明白呢?十二年前的那座高楼,不也坍塌了个彻彻底底么?需知站得越高,跌得越重啊!”
沈随风的身形摇晃。他的声音嘶哑:“礼王到底给你承诺了什么?!”
听见这称谓的一瞬间,沈寒松心头巨震。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疑惑道:“义父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一切又与礼王殿下何干?儿子效忠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陛下!倒是义父心中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小人总擅长于以己度人,觉得旁人都与自己一样卑劣!”
沈随风的牙关紧咬,发出咯吱的声音。他的目光充满着冰寒的杀意,凝固在对面那人身上。对方却一脸坦然回视着他,仿佛从不曾察觉他这些汹涌的恨意。他终于长吐一口气,颓然软了脊背,声音嘶哑:“拿纸笔来。”
笔墨纸砚铺陈开,在破旧的案几之上。沈随风提笔蘸墨,另一手撩起袖袍和锁链,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
牢门外等着的人很是安静,似乎并不急于一时。门内和门外仿佛凝固在了同一片空间,都静待着那比千钧还重的笔墨落下。
许久,笔尖坠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一道墨痕。紧接着便如同行云流水,在纸上疾掠而过,留下飞舞的字迹。
四处一片寂静,只能听闻衣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铁链碰撞声。沈随风很快写了满满一页。他拿起纸张吹干墨迹,又从头到尾欣赏一番,才对折起来,向外一递。
沈寒松却并不动弹,只向旁使了个眼色。有一狱卒从阴影里走出,解开牢门径直向里行来。
沈随风却将纸张往身后一收,沉声道:“怎么?义父的笔墨,不值得你亲自来接?”
沈寒松露出一个笑容,好整以暇地道:“义父说的这是什么话?儿子自当是对义父敬慕万分,只是恐自己粗手粗脚,不慎磕碰了义父。”
沈随风冷哼一声,两手捏住边沿,作势要将那供状一撕:“你若不拿,那确也没有交出的必要了。”
沈寒松这才懒懒起身,随意地挥了挥手。狱卒会意退身离去,只给义父子二人留下独处空间。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沈寒松的身影逐渐靠近。他在沈随风的注视下走到近前,却并不弯腰下来,只直直伸手道:“拿来吧。”
沈随风一边目光阴鸷看着他,一边缓缓递出供状。就在状纸即将触碰到对方手指边沿时,他却倏然一扬,趁对方目光追随而上时攥起铁链,弹射起身向人颈上套去!
沈寒松却似早有准备,借着余光脚尖一点飞身疾退。沈随风如影随形,身法如电与他急速拉近。
瞬息之间,铁链已至近前。沈寒松一手攥住铁链转腕一绞,另一手紧握成拳,向人侧脸招呼而去!
沈随风矮身躲过他长拳,顺势下蹲,踢出扫堂一腿!
沈寒松屈膝跃起,自他头顶倒挂而过,落地之时,一手抓住那即将落地的诉状。
身后手臂却传来剧痛。是对方收紧锁链紧贴上来,使尽浑身力气将他重重撞倒!
两人滚翻在地,沈寒松不得不弃状还击。沈随风早已将铁链缠至四指,骑在他背上拳拳生风,招招似铁!
一手被制,沈寒松一肘难敌双拳,被对方铁拳打得眼冒金星,温热血流顺着头脑沥沥淌下。
心知再这样下去死路一条,他狠狠咬牙,右手猛击地面,竟硬生生顶着两人重量,跃身而起!
左臂已经痛到麻木,他只抡起大臂又绞一圈,将人双手反制的同时,右拳狠击上人额侧!
沈随风头颅猛然一偏,还未回神又被他一记上勾,登时碎牙血沫横飞,直挺挺向后倒去!
沈寒松顺势扼住他脖颈全身压下。伴随着闷重的落地声,义父子二人已然攻守易势。沈随风被牢牢制住双手,又被死死掐住颈项,面颊涨红,几乎成了猪肝色!
他的牙齿狠咬,双眸通红瞪视着沈寒松,像是要在入地狱之前,把这鬣狗面容牢牢刻在心里。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开始泛起一片沉黑,双耳也传来濒死的嗡鸣,却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感觉到了新鲜的空气。
他大口喘息着咳嗽着,在朦胧晃动的视线里看着人收手抹去眼眉上的血痕。他的声音嘶哑难辨:“这是作甚?不是要弑父么?”
“义父说的哪里话?”沈寒松喘息着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靠近下来轻声道,“是你要杀子。”
“杀子?”沈随风嗤笑,“我可没有养过这样狼心狗肺的儿子。”
“那可真巧了。”沈寒松嘴角的笑容更甚,“我可没有拜过这样无情无义的义父。”
沈随风突兀地笑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癫狂,回荡在空旷的台狱里面。他许久才平息下来,注视着人一字一顿道:“你早就知道,我要杀你。”
“义父。”沈寒松声线轻柔,“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是么?”
沈随风闻言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嘲讽,又有些苦涩的笑意:“……是啊,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义父难道不想要青珏安度余生了么?”沈寒松道,“我可是听闻,京中有人已经在那处了。是杀是留,不过都只在您一念之间。”
“你又在诈我。”沈随风露出一个冷笑。
“义父敢赌么?我敢,可我觉得,义父恐怕不敢。”沈寒松道。
沈随风冷哼一声,闭上眼睛:“栽在你手里,我算是阴沟里翻了船……这一辈子筹谋,就这样化为黄土。”
“义父这话说得太满。儿子早就说过,良禽择木而栖,不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以为我还能回头么?他倒台的那一日,便也是我的死期!”
“今日本来也应当是义父的死期,可有儿子在,义父既可以死了,却又能够活着,你说奇妙不奇妙?”
牢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许久,沈随风嘶哑的低问才响起:“……到底为什么?我待你……”
“义父,有些东西,自然是自己拿到的,才最为妥帖稳当。”
“你真是个养不熟的狼崽。”
“多谢义父夸赞。若是没有这点兽性,在您手底下,怕还真是活不下来。”
一声长叹响起。沈随风道:“放开我,我要重写一份。”
“儿子可不敢,万一这一放手,您一时不慎将儿子勒死,可得不偿失。儿子还没尝够,这京城的绝色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