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墨尘也无声叹息,回首望向屋内安静喝粥的人,声音沉重:“少爷这样……未尝也不是……总好过……唉。”
两人沉默下来,似乎被这样的话题压得喘不过气。许久,墨尘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对了老爷。”
“嗯?”周景行转头看他,面带疑惑。
“这是少帅临走前,交给轻羽的东西。说是先太子殿下留给少爷的遗物,对殿下重要非常,需要妥善保管。”墨尘从怀里掏出那锦囊,双手奉上躬身道。
“遗物?重要非常?”周景行皱着眉头,从他手里取过锦囊,轻而易举地便抽开系带,探手入内取出其中的东西。
当看到那颗琉璃珠的一瞬间,他的全身都尽数凝固,呼吸似乎也都随之静止,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手也不自觉颤抖起来。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反应,墨尘关切地问道:“老爷?”
“这东西……这东西!”周景行抬起眼来,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红。他的声音哽咽,“这是……王氏……宝库的……钥匙!!”
第91章 钥匙
“宝库,什么宝库?”
“钥匙,这能是钥匙?!”
烛光摇曳的卧房内,墨尘和轻羽疑惑的问话接连响起。不远处的床榻上是疲累入眠、呼吸均匀的李昭。
剔透宝珠在指间转动,周景行长叹一声,低沉的话语随之响起:“传闻,先太子妃出身的王姓世家,是前朝琅琊王氏后人。
“琅琊王氏曾经富甲天下,即便消弭于国乱之中,却也为子孙后代留下了不菲的财宝,便置于王氏的宝库之中。
“据说宝库中的财宝虽不至于富可敌国,却也能支撑王氏一族十数代延绵而不断绝。
“但这宝库的钥匙一直在王氏嫡系长房手中,直到几十年前,太子妃嫁入皇室。太子以十里红妆相迎,王氏无以为报,则以宝库钥匙相赠。
“自然,明面上,此事不会广而告之,以免太子手握雄浑财力,引来君父觊觎忌惮。可没想到纵是千般谨慎、万种小心,也敌不过有心人的栽赃和诋毁。
“十年前东宫和镇国将军府查抄灭族以后,我曾遣人暗中入内搜寻,却没能寻得宝库钥匙踪迹。没曾想它竟是被阿昭送给了昔年玩伴,又被珍藏十二年之久,这才能兜兜转转又回到他手里……
“真是善因结善果,时也、命也!”
他的话语落下,屋内陷入长久的静默。随后,轻羽疑惑的话语响起:“既是如此,这钥匙应当重要非凡才对,又怎会交予一蹒跚稚童手中,由其把玩赠人?”
“是啊。”墨尘点点头道,“少爷当时不过是垂髫之年,纵然先太子殿下对他万般宠爱,却也断不可能把这等要紧事物交到他手里吧?难道是未卜先知,知晓之后可能会有大祸?可是他难道就不怕少爷不慎遗失,光凭一句‘重要非常’的嘱咐就可以安下心来?”
闻言,周景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细细打量着手中的琉璃珠,忽然合掌一收,斩钉截铁地道:“我们进去看看。”
“这……”轻羽面露犹豫之色,“少爷而今神智混沌,就算宝库里有些什么,他又如何能够享用?”
“但这毕竟是他父母留下的东西,无论如何,我都应当替他好生保管。”周景行道。
墨尘也深表赞同:“无论如何,先进去看看吧。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先太子和太子妃的遗物,能够唤醒少爷的神智呢?”
“那好吧。”轻羽道,“老爷你们去吧!少爷就交给我了,我们在周府等你们。”
周景行和墨尘相视点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起身,随后细细嘱咐了府中诸事,便带着十数个侍卫趁着夜色乘上快马,往河南道沂州去了。
此去河南道沂州,快马需要约摸四日有余。加之日夜兼程,便可缩短至三日以内。周景行一行人抵达王氏祖地时,天刚蒙蒙亮,草叶上还带着潮湿的露水。六合靴接连踏过繁茂的野草,穿行过连绵的坟茔,往更深处行去。
王氏的宝库,隐藏在崎岖道路后的山坳里。此处背阴避阳,阴气森森,哪怕仲夏至此,也会感觉到有些渗人的寒意,加之外面就是坟地,故而此地无人冒入开垦。越往里行,杂草则愈是柔韧丰茂,到最后已几乎有丈余还高,侍卫的刀锋都快卷了刃,才勉强开出一条路来。
“老爷。”走在最前的墨尘回首,有些迟疑地道,“您确定是这里么?”
“就是此地。”周景行语气笃定,“我来过一回,便永远不会忘记。”
其实准确来说,永远不会忘记的,不是宝库所在。而是第一次见到大门洞开时,里面绽放出的璀璨光华。年少的周景行瞪大双眼,随着族里的长辈们一同步入,在眼花缭乱的宝物间,挑选了自己十二岁的生辰礼物。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选了什么,因为他现在已经拥有许多比那更加贵重的东西。但这宝库的华光还是深深映在他的脑海,教他毕生难忘这样的豪横阔绰。
他当时就暗暗立志,长大以后要凭借自己的双手也赚来这样一个宝库,留给自己的后人惊叹瞻仰、代代相传。
神游之间,忽听墨尘一声高唤:“老爷,是这里么?”
他回过神顺着已开辟的小路往前望去,就见一面光滑如镜的山壁伫立在眼前,山壁后则是连绵往上的山脉一眼不能望到头,与群山峻岭融为一体。
“就是这里。”他扬声答道。
于是所有人止步,静待他过去。
他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向着山壁走去。他终于靠近,站在尺余的地方,抬头仰望着这数人高的山壁。
“老爷,这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又当如何开启呢?”墨尘上下打量着眼前平坦的石壁,疑惑道。
周景行不答,只左右观望片刻,忽地转身向石壁一侧走去。在距离旁边一块巨石约摸三丈的地方,他倏然停下步伐,转身面对石壁,伸出右手,向着上面一个看似寻常的凹陷按去。
有隐约的机关转动声响起,十分轻微,人耳几不可辨。周景行侧耳静听片刻,才迈开步伐,向着下一处走去。
如此反复几度,在按下最后一个凹陷时,山体忽然震动起来,有细密的尘土从顶落下。墨尘几人下意识地后退数步,却见周景行仍负手立在原地,而原本平平无奇的山壁上,竟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寸余的小洞!
墨尘的眼睛睁大了。下一刻,就见周景行探手入怀取出那颗琉璃珠,毫不迟疑地向那小洞内放去。
珠子没入小洞,滚进不可知的深处。山体震颤得更加剧烈,伴随着轰隆的、石块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一道裂缝从无到有地产生,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巨大的山壁化作两扇石门,极为缓慢而又不可阻挡地向内洞开。在完全开启的一瞬间,甬道内的火把不约而同地燃起,照亮了一条深黑无尽的小路。
周景行迈步入内,取过内侧石壁圆台上滚落出的琉璃珠。他将珠子收入怀中,转头对着众人道:“你们便在此处等候,我进去看看就回。”
“老爷,还是我陪你去吧。”墨尘有些忧心道。
“放心吧。”周景行道,“王氏族人已尽皆归于黄土,这世间只此一份钥匙,里面都是对族人的遗赠,不会有什么厉害机关。”
墨尘闻言,和手下的交换了一个眼色。终究还是不好违逆上意,只得抱拳道:“老爷万事小心。”
周景行点点头,擘过墙上跳燃的火把,向着甬道深处走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随同那一点火光一起,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这一等,便是将近一个时辰。墨尘起初还能勉强按捺自己,随后便隐隐生出不安,到后面愈发心急如焚。他噌地一下站起,对着手下人道:“你们在此处等候,我进去看看。”
手下人面面相觑,终究抱拳领命。墨尘取过墙上火把,另一手按着刀柄,一边观察着四周各处,一边往甬道深处行去。
洞内十分寂静,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这里分明与外界连通不畅,呼吸却不受到半点阻滞。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一切可能出现的状况,在即将走过一个转角时,却见前方突兀站着一个人影。
他的心脏霎时狂跳,猛地一下拔刀而出。那人影却缓慢抬起头来,露出周景行惨白如死的面颊,和空洞无依的眼神。
长刀坠地当啷作响,他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去,一手搀住摇摇欲坠的人,急切道:“老爷,你怎么了?!……老爷!”
周景行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涣散的目光逐渐凝定。他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向墨尘,嘴角渐渐扬起一个奇怪的弧度,诡异的笑声从他的口中逸散而出。他的身躯颤抖而又冰凉,整个人像是自九曲幽冥回魂的冤鬼。墨尘看得心下发怵,手上的力道不由轻了几分却又不敢松手,只唤:“老爷,你怎么了?!”
周景行不答,只笑。他低下头颅,笑得撕心裂肺。他癫狂的笑声在山壁间回荡,反弹冲刷着涌入墨尘的耳膜。
墨尘只觉这地方愈发阴森起来,他犹豫着抬起手想向人后颈劈去。周景行却忽然动了,推开他迈开步伐,摇摇晃晃地向着洞外行去。
墨尘见状,连忙拾起宝刀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火光里摇曳着,逐渐步入了外面的天地。
天光刺入眼睛的一瞬间,墨尘这才舒了口气。山风吹过时他只觉浑身冰凉却无暇顾及,只上前再度搀住周景行,关切道:“老爷,你����”
“回吧。”周景行的声音很轻,似乎十分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无法平息的暗涌。
墨尘的追问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他递了个眼色示意手下一起来搀扶对方,便扶着人,一步一步沿着来时路往外行去。
直到走出十余步远,背后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墨尘猛然回头一看,却见那山壁竟已光滑如镜、完好如初。
第92章 宝库
去的时候花了三日,回来的时候却花了足足七日。盖因周景行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自然是不好再骑马,马车的脚程便比快马慢了许多。
抵达周府的时候,一行人风尘仆仆。周景行沉默着往卧房去了,唤水沐浴又去书房静默许久,再推开门扇时,脸上恍惚的神色已变得坚毅。
他把府里的大小管事都叫到一起,安排着府中老幼女眷的归属,规划着阖府从扬州迁去沔州的事宜。所有人都察觉到自家老爷的异常,面色严肃地静听着指示。
众人散去以后,旁观了全程的墨尘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询问,却见周景行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他迈步走过去,抱拳道:“老爷有何吩咐?”
“待阖府迁走之后。我们,上京。”
“上京?!”轻羽的惊呼在卧房里响起,又瞥了一眼正熟睡的李昭,迅速压低了声音,“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少爷才从那龙潭虎穴里回来,还弄成这副模样,他又要赶着上京?!”
“老爷入了宝库以后就不太对劲。”墨尘面色沉肃,“他定是在里面瞧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宝库里不是宝物,还能是什么?”轻羽疑惑地道,“若是被搬空了,也没必要进京吧?”
墨尘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但老爷已经将老夫人、夫人、少爷小姐们都送走了。这次,恐怕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轻羽闻言,面色有些发白:“老爷……这是想进京……做什么?”
“无论做什么。”墨尘语气坚定,“我都会陪在老爷和少爷身边,与他们生死与共。”
“我也会一起!我们是患难与共的亲人……肝胆相照、生死相依!”
于是周景行、墨尘、轻羽一行,带着一个神志不清的李昭,向着京城出发了。
马车很宽敞,天光却并不明媚,总有一层薄薄的乌云遮蔽在天穹上面。
自从从宝库出来以后,周景行的话语就少了很多,眉头也总是紧锁着。他的目光落在天边的乌云上,眸色沉沉。
李昭则并不能体会到这一切与平常有什么不同,他只兴高采烈地欣赏着沿途风景,又抓着轻羽的袖子兴冲冲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去找阿朔吗?”
“是啊少爷。”轻羽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假笑,“你只要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好好听话,我们很快就能见到阿朔啦!”
“好耶!”李昭差点一蹦三尺高,又碰上了马车的顶棚。他捂着闷痛的头顶,委屈巴巴地坐了下来,取出包裹里的糖饼,默不作声地啃了起来。
轻羽静静凝视着他安静的模样,又无声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阴沉的车窗外,眉间的纹路紧紧蹙起。
淮南道扬州到京城乘马车需要月余。李昭一路上时有哭闹,都被轻羽和墨尘轮番安抚,以“阿朔就在京城等着”糊弄了过去。及至京畿地界李昭便躁动起来,掀着车帘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
“少爷!”轻羽一把拉下他的手,压低声音嘱咐道,“外面有很多坏人要抓少爷,少爷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不能让坏人看见,不然就见不到阿朔了!”
李昭闻言瑟缩起来,乖顺地点了头,摸过一块糖饼不说话了。
马车先是停在原来的黎府,叩了门却没有人应。于是只得往先前赁居的那套宅子去,把李昭安顿下来。
“我要入宫。”周景行嘱咐道,“若我迟迟不能回来,或是听闻出了什么变故,你们就立刻带着阿昭离开,千万不要管我。”
“老爷。”墨尘上前一步,“我陪您去吧。”
周景行凝视着他,无奈一笑:“你?怕是连宫禁大门都进不去。你的职责,就是护好阿昭,莫要让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我会……平安归来的。”
轻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话语还没出口,眼睛已经先红了。他蓦地转过头去,抬起衣袖猛地拭了一把眼泪。
墨尘也沉默下来。他注视着周景行上前一步,看对方温柔地抱住李昭,低声嘱咐:“阿昭,舅父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乖乖的,等舅父回来给你买糖饼吃,好不好?”
李昭懵懂地点了点头,又有样学样地拍了拍周景行后背,道:“好,阿昭乖。”
于是周景行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收紧手臂静默片刻,便一言不发地松手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隐没在蒙蒙的尘雾里。有两个暗卫缀了上去,同他一起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