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玉 第74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可身上压着的躯体实在是过于沉重,甚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李昭恬静的睡颜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眼下的阴影。

他就这样垂眸看着,许久没有动弹。他忽然举起手,一点点往人脸上靠去。

睫毛的触感很是绵密,像细密的刺猬的毛,又像小小的刷子或是蒲扇。睫毛下的皮肤又很是细腻,抚弄起来便有一种莫名的,让人身心舒畅的感觉。

沈寒松这一开始就有些无法停手,直摸得人皱起眉头像是就要被他弄醒。他动作一顿就要收回,却被人闭着眼一把抓住。

他的身躯僵硬起来。看着对方把自己的手牵过,然后将整张光洁的侧脸都贴到他的掌上。

他的手指微动,终究是没有挣脱。对方像小兽一样轻蹭着他的手,又缓慢地睁开眼睛,懵懂地抬头望来。

对上那清澈的目光,他的心神霎时一颤,随后别开头道:“醒了?该起了。”

李昭却摇摇头,放开手环住他的脖子又向上蛄蛹几分,把整张脸埋在他侧颈,头发拱得毛茸茸的,声音带了几分睡意未褪的鼻音:“不。”

沈寒松长叹一声,将手抚上他的后脑,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地轻柔摩挲着。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对方的鼻息,好像全世界都只有彼此二人一般。

过了不知多久,李昭忽然又动起来。他调整了好几个姿势似乎都不怎么舒坦,最后撑起上半身委屈巴巴地道:“硌。”

“?”沈寒松蹙眉看着他,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李昭见他一头雾水,干脆一手往下捉去。看见他的举动,沈寒松这才明白他言下所指,一个激灵后退坐起,沉声斥道:“你这是作甚?!”

他的语气过于严厉,吓得李昭一颤,随后嘴巴一瘪,眼里也登时蕴满水光。

眼见人就要哭将出来,沈寒松的心立时便软了下来。他膝行到人面前将人搂在怀里,无奈道:“别乱摸。”

李昭睁着眼望着他,满面不解之色。

他长叹一声,解释道:“这是最亲密的人……才能……”

“我和阿朔不亲密吗?”李昭反问。

“……”沈寒松面色一滞,又低声道,“不是这个意思。你以后……要娶妻生子的。你的妻子,才是你,最……”

说出这些话,他的喉头竟然有些哽痛,胸中也万般酸楚。于是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出来,只收紧手臂陷入沉默。

“我不。”李昭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不要别人,只要阿朔。”

“别说傻话了。”沈寒松垂着头低低一笑,“若你真的作此想法,当初就不会……”

李昭歪头看着他,没能等到他的下文。于是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道:“阿朔不开心。”

“……李昭……”沈寒松的眉头紧蹙,声音有些颤抖,“我求你,不要再捉弄我了,好不好?我已经禁不起你的半点逗弄。你这若即若离的把戏,与旁人去演好不好?”

李昭修长的手指挪到他蹙起的眉间,一边用力抚平,一边道:“笑。”

沈寒松垂着眼,蓦地抓住他的手,用力之大让人生疼。李昭吃痛想要抽回,对方却紧抓不放。他的双眼又蕴出眼泪,声音也带了些哭腔:“阿朔,痛……”

沈寒松抬起眸来。他一点一点挪上目光,最后定格在李昭的眼里。他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似乎极度温柔又极度残忍:“阿昭,我让你更痛,好不好?”

李昭歪着头还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就被他一把攥住双肩,按倒在榻扑将上来。

第90章 遗物

这是一个炽热的、极具侵略意味的吻。李昭的眼睛大睁着,不能明白对方在做些什么。直到衣衫都尽数褪去不着寸缕,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抓住人肩头道:“冷。”

“不冷。”沈寒松咬上他的脖颈,声音沙哑,“你很快就,热了。”

李昭陷入了铺天盖地的热流里面。他想放声哭喊,却被人堵住唇齿,只能逸出隐约的呜咽;他想挣扎逃离,却被人箍在怀里,只能徒劳无功地流泪。他像一朵被迫盛开的花朵,在风雨的飘摇中无法自主。

他的瞳孔逐渐漫开,十指陷入人的肩背。他的呼吸清浅短促,发丝像藤蔓一样散乱各处。他的脚趾勾起,似乎没有哪里可以借力。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在陌生而又熟悉的、波澜迭起的痛苦和快意里。

到最后他已经像是在水里洗过一次,浑身上下都湿了个透彻。他已经再没有哭喊的气力,只躺在原地啜泣抽噎着。

“阿昭。”沈寒松粗糙的大手抚过他的脸,“这就是最亲密的人,会做的事。你还想,跟阿朔,在一起么?”

他的眼神终于凝定,落在身前男人的脸上。他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对方,只觉万般委屈从心中涌起。

“阿朔坏,我再也不要阿朔了!”他听见自己说。

于是一声似是讥讽、似是自嘲的低笑响起。那男人撑身而起,一边穿着散落四处的衣物,一边道:“如此,便好。你我之间,本就该是这样的。”

对方说的话语李昭并不太懂,但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可他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来怎么反驳,再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穿戴整齐,正迈步向外走去。

“阿朔!”他脱口唤道。

那人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回头,只道:“李昭,这一场闹剧……该结束了。”

说罢,便不等他的回答,大步离开了房间。

“你要走?”周景行搁下茶盏,神色凝重。

“是。”沈寒松抱拳道,“还请周老爷放我离去,我继续在此已经无益。”

“这是为何?”周景行的眉头紧紧蹙起,“沈少帅,你也知道阿昭而今这副模样,若没有你在身旁,怕是会更加恶化下去。就当我求你,或者是雇佣你,你要多少金银财宝我都给你,你留在此处,再陪阿昭一段时日好么?”

沈寒松只垂着眸讽然一笑,道:“周老爷,您此言差矣。我若继续留在李昭身旁,才是真的对他不利。”

话音还没落,堂外就进入一个侍卫。他步履匆匆走到周景行身旁,躬身附耳对他低语几句。

周景行的神色顿时震悚起来,面色也隐隐发白。他抬眼看向沈寒松,抬手指着对方声音颤抖:“你……”

“如老爷所闻。”沈寒松坦然迎视他,“我若继续留下去,不过只会变本加厉。”

周景行的眸中浮现出怒火,可轻羽关于两人纠葛的话语又浮现在耳旁。他只得强自按捺怒意,深吸一口气道:“少帅要走,我自是不好强留。但少帅对我外甥所为,是否应当给个交代?”

“那是自然。”沈寒松毫不犹豫地撩袍跪下,“但请周老爷责罚。”

周景行定定凝视他,额角的青筋跳动。许久,他才转首吩咐道:“请家法!”

“是!”

丈余的长鞭被请来,沈寒松的衣袍也已经解落上半。伴随着呼啸的破空声,鞭影掠过,在筋肉虬结的脊背上落下艳红的痕迹!

一鞭,两鞭,三鞭……众人都隐约知晓请这家法的缘由,故而行刑的人根本就不曾留手,长鞭过处尽是皮开肉绽,伤痕相连再看不见一块好肉。但沈寒松没有吭声,他只咬牙笔直跪着,豆大的汗珠从苍白的额间低落,又坠到攥得发抖的双拳上。

终于,第五十鞭。最后一鞭落下,那血人已经摇摇欲坠。但他竟然没有倒下,只不过是晃了一晃,就重新稳住身形。

他以极为缓慢的动作,重新套上衣袍。他极度艰难地起身,歪歪斜斜地站直身子。

他没有说话,更没有抬头。他只抱起双拳,向着堂上静观了这一切的人躬身一礼。他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拖着重逾千斤的脚掌,一步步向外走去。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凝视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停留,也没有倒下,只这样一步又一步,直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面。

周景行长吁一口气,闭眼靠上椅背。他的额间不知何时布满冷汗,热风吹过竟带来刺骨的寒意。

“少帅!”在沈寒松即将踏出大门的时候,轻羽气喘吁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哑声问:“怎么?”

轻羽小跑过来,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你要去哪?”

“……我?”沈寒松自嘲一笑,道,“我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轻羽闻言,面色黯然下来。他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道:“少帅,这些你拿着。”

“无功不受禄,我要这些作甚?”沈寒松反问。

“就当……是少爷给你的。”轻羽拉过他的手,把银票塞入其中,又助他收拢五指,“里面还有……黎照……宅院的……地契。以后,便是少帅的了。少爷这般模样……京中,怕是,不会再去了。”

沈寒松垂眸凝视着手里的东西,许久。他忽然一笑,吃力地抬起另一手,从中挑出那张地契,又将其他的塞回对方手里:“多谢。我要这个……就够了。”

轻羽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也有些颤抖。他深深呼吸似乎是在压下什么,好半晌才出声道:“真的抱歉。其实,我也劝过少爷。可少爷他,肩上的负累太重,每一样都不能放下,更不敢轻易背负上什么。他真的活得很累很累,我们都希望他能够幸福。可有些事情,也许是当局者迷,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想通。他其实����”

“不必再说了。”沈寒松低垂着头,唇角挂着苦涩的笑意,“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这样也挺好,无忧无虑,不必在意旁人的痛苦。”

有透明的水滴从轻羽的眼中滴落。他仓促抬袖抹去,吸了吸鼻子又扬起嘴角微笑道:“少帅,山高水远,一路平安。”

“多谢。”沈寒松拍了拍他的肩,便准备转身离去,又忽然动作一顿,“……对了。”

“什么?”轻羽不解地问。

沈寒松不答,只探手入怀,取出一个锦囊递向他,道:“这是你们少爷的,极为贵重的东西,说是先太子殿下遗赠。这物本来在我这里十数年,后来还给了你们少爷,他神志不清又给了我,而今既已至此,便只好物归原主,请务必替他妥善保管,据称是先太子殿下极为看重之物。”

轻羽闻言,神情凝重起来。他双手接过并没有打开,只恭敬向沈寒松一礼道:“如此,便多谢少帅了。我一定会转交给老爷,请他为少爷好生保管。”

沈寒松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艰难地一点点转身,用尽浑身气力迈开步伐,踉跄着向门外去了。

直到那人跨过门槛,再也消失不见,轻羽仍怔怔站在原地。是一双热泪滴在手背,才让他如梦初醒。他抬手抹去泪水,失魂落魄般地转身,向着院内行去。

周宅后院已经鸡飞狗跳,为了一个已经弱冠却神志不清的人。

他不吃、不喝、不睡,只大哭大闹着,又驱赶着所有意图近身的仆从。

他抱着一件人曾穿过的外袍,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

交错的湿痕布满他的面颊,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声响:“我要……阿朔……”

“阿朔已经走了。”周景行端着一碗清粥,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轻声细语地道,“但舅父还在呢。舅父可以照顾阿昭,就像阿朔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李昭闭上眼拼命摇头,撕心裂肺道,“我要阿朔,我要阿朔!”

周景行长叹一声放下粥碗,又抬手抚上他的后脑:“阿朔是为阿昭摘红蓼花去了,过几日便会回来。可如果阿昭不吃不睡,怎么能等得到阿朔回来呢?”

李昭睁开被泪水濡湿的眼睫,将信将疑地问:“真的么?”

“千真万确。”周景行不假思索地道,“舅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句话出口,他便已察觉不妙。可是覆水难收,只得小心翼翼观察着李昭的表情。李昭的眉头果然皱起。他上下打量着周景行,面上忽而浮现起浓浓的怒意。他倏地站起身抬手指着人怒喝:“骗子,你这个骗子!!”

周景行长叹一声,也站起来道:“阿昭,舅父这次真的没有骗你,他过几日便回来了。”

“几日?”李昭抱着衣服后退半步,满面警惕地问。

“……最多,不过十日吧。”周景行道,“人不吃不喝三日就会死。你若是再不进食,等到时候阿朔回来,就再也见不到你啦!”

李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他拼命思考着,像是在努力考量这些话的真伪。他终于重新坐下,松开衣服端起粥气呼呼地道:“那他可一定要快点回来!”

“一定,一定!”周景行小心翼翼地道,“快吃吧,粥都要凉了。”

李昭不再言语,只端起碗咕嘟咕嘟地吞咽着。房间里静谧下来,周景行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他静静凝视片刻,才迈步走出门,问守在门口的墨尘道:“他人呢?”

纵然他不曾指名道姓,但墨尘已然知道他言下所指,抱拳答道:“刚出府不久,就被陛下的暗卫接走了。”

“暗卫?接他?!”周景行难以置信地道。

“……是。”墨尘道,“小的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瞧着那两人有些面善,这才忆起是陛下当初派给殿……少爷的暗卫。”

周景行冷笑一声:“都走了也好,免得见了心烦。若是没有他们,这一切的祸事都无从开始。”

墨尘默了一阵,才道:“……其实,少帅,虽然,做下许多不可原谅的事。但他对少爷,也是掏心掏肺死心塌地,为了少爷,还曾经险些丢了性命。只不过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周景行叹了口气,看向沉沉的暮色:“这世间事,又哪里总能分得清对错?不过是种下什么因,便得到什么果罢了。只是可怜了阿昭……如今这副模样。我倒宁愿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淮南道,就这样在我的身边,无忧无虑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