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轻羽的声音却不减忧虑:“千万要小心,少爷他……”
“我明白。”墨尘的语气平静,随后是一个脚步迈入房内,伴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脚步声逐渐地靠近。一个黑衣的人影步入余光之中,又停住步伐,轻轻坐在床沿。
李昭没有转眸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那颗珠子上,神情空洞。
墨尘的声音响起,竟然不是劝解,也不是安慰:“这是什么?”
李昭的眼眸一动。他转动着手掌的角度,看那珠子折射出斑斓的色彩:“琉璃珠。”
“哪来的?”墨尘又问。
李昭抿了抿唇,才道:“……他给的。”
“他为什么给你?”墨尘追问。
“……他说……”李昭艰难地思索着,答道,“还给我。”
“还给你?”墨尘蹙起了眉头,细细打量那颗珠子,“你给他的?”
“……我不知道。”李昭茫然道,“我想不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墨尘又问。
“我也不知道。但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吧。”李昭道。
“可以……给我……看看么?”墨尘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试探。
李昭没有回答,只抬了抬手,将五指张开。
于是那颗琉璃珠被人接过。墨尘小心翼翼地捏着,先是细细端详,后又对光细看,眉目间蹙出深深的纹路。
“如何?”李昭抬眼看过来,问。
“……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墨尘道,“但一般而言,琉璃虽然常见,可囿于工艺所限,多是半透明或带有色彩,如这颗珠子一般完全透明、晶莹无瑕的琉璃,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是么?”李昭虽然点了头,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木然道,“可能是,工艺比较纯熟吧。”
“……不太可能。”墨尘又凝眸细看许久,道,“依我之见,这不是琉璃,倒像是水玉。”
“水玉?”李昭一怔,随即又点头道,“哦。”
“……”墨尘心中暗叹,盯着珠子看了许久,忽然福至心灵。他将珠子凑到李昭面前,又道,“既是水玉,这般大小品相,也定然价值连城。虽然对于幼时的少爷来说,再如何珍贵的珠宝,都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这样贵重的东西,按理来说也不会任由一个幼童随意把玩,更遑论赠予他人。少爷你……真的没有半点印象么?”
他的问话一出,就像是直直进入李昭的心灵。有什么隐约的东西像是要浮现出来了。他定定看着那颗珠子一动不动,在漫长的沉默中,忽然探手抓过!
墨尘被他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道:“少爷想起来了?”
李昭却不语,只垂眸凝视着那珠子,又用指尖转动着观察着。许久许久,他终于重新抬起头,斩钉截铁道:“我,想起来了。”
京城的夏天十分炎热,地面浮动着滚烫的空气,风中吹来的都是熏人的热度,让人汗流浃背、浑身黏腻。
李昭最喜欢在这个时候来一碗冰镇梅子汤,冰冰凉凉的糖水搭配着酸酸甜甜的梅子,让人从身到心都舒爽下来,想要喝一碗又一碗。
可是母妃不让他喝多,寝殿里的冰鉴也不敢太猛了,丝丝缕缕的白气从冰鉴里蒸腾出来,又很快化在滚热的空气里了,隔着一丈还要远的、不被允许近距离触碰冰鉴的小皇孙,简直生无可恋。
所以他趁着宫人打盹,偷偷地溜出闷热的寝殿。路边的宫人们见惯不怪,还笑眯眯地轻声唤他。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一个方向去了,迈着他藕节一样白的小短腿。
����他要去父王的书房。
母妃身子弱,接触不得寒凉,寝殿比他的还要闷热;父王就不一样了,身强体壮,力大如牛,还能连饮三碗梅子汤,就连书房里的冰鉴,也是满满当当的,冒着蒸腾的白气。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开那扇高大的房门,扶着门框跨过高高的门槛。关上门也耗费了他不少的气力,但书房里的清凉让他额上的汗水也变得喜人起来。
他迈开步伐,向着自己的“秘密领地”走去。那本是一个用来放置书籍杂物的篓子,坐落在高大的屏风后面。而今里面算是空空如也,他路过矮榻的时候顺手扯了块薄毯,就抱着歪歪扭扭地往那边行去。
要把这么大的毯子,在这么大的篓子里铺好,着实要费好一般力气。但独立依靠自己的双手做成了这件事,还是让他心生自喜。他叉腰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就扶着篓子边沿,抬起一条腿往里跨。
这篓子实在有点高,他跨到一半另一只脚就已经踮到极限,他不得不用力蹬了一下外面的地,整个人在篓子边沿悬空起来。
重量的失衡让篓子忽然开始倾斜,他吓得一激灵赶紧往里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篓子重新稳定下来,他的心却还是扑通扑通跳。他用小手拍拍胸脯平息心情,才一手撑着边缘躺下,又扯过毯子盖上肚皮。
小孩子的困意总是来得很快,他不多会儿就陷入安稳的睡眠。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开关门的声音响起,随后是两个男人的低声议论。
“北境……粮草……”
“将士们……感谢……”
“不必……放心……”
“回信……拓跋……”
他昏昏沉沉的,觉得这样的声音实在有些恼人,于是挠了挠细嫩的脸颊,咕囔了一句。
“谁在那儿?!”一个男声沉声暴喝,把他从甜美的梦乡里惊醒。
他先是一愣,随后惊坐而起,胸口扑通扑通地跳着,就这样瘪着嘴巴大哭起来。
有人脚步匆忙地过来,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他,手忙脚乱地拍哄着。另一个人低声告退了,门扉开了又关,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昭哭得很伤心,肩膀耸动埋在男人的怀里。男人的声音很温柔也很低沉,有着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阿昭,别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啦。”
他渐渐地止了哭声,但仍旧抽抽噎噎的。他在男人胸口布料上蹭完了眼泪鼻涕,才一边抽搐着鼻息,一边把眼睛往外望去。
他一眼就看见,那个暗格里的珠子。
晶莹剔透,纯洁无瑕,像是上天赠予人间的礼物。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一并望去,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阿昭喜欢这个?”
他毫不迟疑地点头。
男人修长的手伸了出去,拿起那颗珠子,却没有立刻递给他,只转动着凝视着,像是透过这珠子看到一些别的什么。
他很是不满,伸出手道:“要!”
“要?”男人失笑,“这可是很贵重的。你可知道,这东西可以����”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没有了下文。李昭懵懂地转头望着他,满面都是不解的神色。
男人垂眸与他对视,许久,隐约带了几分愁绪的的脸上忽然展开一抹笑容:“阿昭想要,就给你吧。左右不过是……一颗已经无用的珠子罢了。”
李昭兴高采烈地把那珠子一把抓过来,对着光线细细地观赏把玩,男人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可不能弄丢了哦,要好好保管哦。”
“知道了!”他脆生生地答,“我一定好好保管,不会丢掉的!”
他当时沉浸在获得这样一个稀奇玩物的欣喜里,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男人,以一种似是惆怅似是空茫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那颗珠子。
“然后呢?”墨尘问。
“然后……呢……”李昭的神情有些迷茫。
“然后那颗珠子,你送给了谁?”墨尘追问。
“我……送给了……谁……”李昭眉头紧锁,低声重复着。
房间内再度陷入静谧。墨尘没有再出言询问,只静静凝视着那个蹙眉沉思的人。
第79章 阿朔
小皇孙李昭很喜欢父王送的那颗珠子,见人就要炫耀一番。
道旁的宫人纷纷夸赞,有年纪小的还想凑近细看,他却一下便把珠子收到身后:“不行!要好好保管!”
宫人莞尔一笑,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不知是什么宝贝物件,让我们阿昭这般上心呀?”
李昭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一个颀长的人影立在日光下,阳光把那人衣袍上金线绣的暗纹照得熠熠生辉,像一株温润如玉的君子兰。
“王叔、王叔!”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撞进一个宽阔的怀里。
男人蹲下来拥住他,俊逸的面容上都是温和的笑意:“跑慢点,别摔了。摔破了皮,王叔可是会心疼的哦。”
李昭举起手,肉肉的手掌里是一颗晶莹无瑕的珠子:“宝贝,宝贝!”
男人转眸望向他的手,定睛细看,随后露出很夸张的神色,赞道:“哇,这么漂亮的珠子,阿昭是从哪来的呢?”
李昭得意地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书房!格子!”
“什么格子呀?”男人笑吟吟地追问。
“一个这么高的,”李昭另一手比划过头顶,“这么大的,父王可宝贝了,还偷着藏着,但最后还是给阿昭啦!”
“是么?”男人脸上的笑意更甚了,“那是自然要给阿昭的,无论什么宝贝,都没有阿昭珍贵呀!”
“送给你!”李昭向着他一伸手,道。
男人噗嗤一笑,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谢谢阿昭,但是王叔不需要,王叔家里,有好多好多宝贝呢,到时候给阿昭多带几个来,跟这珠子放在一起都给阿昭玩,好不好?”
“好!”李昭开心地点头,“要记得!”
“一定记得。”男人直起身垂眸望着他,脸上仍挂着浅淡的笑意,“王叔要去找你父王了,待会儿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李昭有些失望,闷闷不乐地道:“……好吧。”
那只大手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便抽离回去。男人的身影逐渐远去,进入廊下阴影,又敲开书房大门,彻底消失在门后。
“想起来了么?”墨尘的声音在侧响起。
李昭皱着眉摇头:“不对,不是,这一次,没有送出去。”
“那是什么时候呢?”墨尘又问。
李昭闭上双眼,靠在软枕上,一手把玩着琉璃珠,神情凝重。
小孩子对于新鲜事物,总是三分热度。拿着那珠子没几天,就觉得又是坠手,又是冰凉。
天气又渐渐地转了凉,小手拿着总是有些冷冰冰的,李昭就不太喜欢了。
但是父王说,要好生保管,不能弄丢呢。
小小的阿昭陷入了大大的苦恼。
将军府的大哥哥来了,和小哥哥一起。说是郊外的枫叶红了,想带他一起去看看。
他兴高采烈地准备妥当,想了想,又带上了那颗珠子。
珠子沉甸甸坠在怀里,跟着马车一起晃里晃荡。肉肉的小手掀开帘幕,好奇地看着热闹的街景。
在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李昭的目光骤然凝定。他皱起了玉一般的眉头,奶声奶气道:“停车!”
“怎么啦?”大哥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