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玉 第64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起来!”皇帝道,“不起来,就不要再与朕说话!”

“……是。”李昭艰难地爬起身来,又拂了拂膝上的尘土,就这样垂首站在他面前。

“坐。”皇帝蹙眉道,“朕仰着头看你,也累得慌。”

于是李昭坐回了先前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

见他这副模样,皇帝长叹一声,放缓语气道:“吃,边吃边说。”

“是。”

伴随着清甜的糕点香味弥漫开来,凝滞的气氛终于松泛了少许。皇帝这才重新开口:“你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么?事关你的两位王叔,此事非同小可。”

李昭拿取糕点的手停驻。他缓缓将手收回搁在膝上,低声道:“皇爷爷,我倒是希望……我自己听错了。”

皇帝一时哑然,又道:“可是,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又能怎样?该销毁的证据已经销毁,只留下一堆真假莫辨的,谁也不能探查到真相。”

“可是沈随风不是还活着么?”李昭抬眸望着他,“如果能从他口中审问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不就能为我父亲平了这莫名的冤情么?”

皇帝与他对视,许久,叹道:“阿昭,就算我遣人对他严刑拷打,可从他嘴里供出来的人,你又敢相信么?他说是贤王,便是贤王;他说是礼王,便是礼王?更何况,还是那句话,物件是假的,不代表信件是假的。即便他们有所勾连,也不能证明����”

“我一定会证明。”李昭斩钉截铁道,“我父亲一定是无辜的。”

皇帝低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李昭忽然重新起身,撩起下袍笔直跪下:“皇爷爷,算孙儿求你!让孙儿自己去探查,一切后果,都由孙儿自己承担!孙儿此生没有别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希望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忠魂得以重见天日!”

皇帝凝视着他,许久,才道:“我可以让你去查。”

李昭心中一喜,刚要叩首谢恩,又听对方继续道:“但有一个条件。平冤之后,你便不再是皇长孙李昭,而是一个与皇室素无瓜葛、身份血脉与平民百姓无异的,庶人。”

无尽的凉意从心底涌起,将李昭层层包裹。他怔怔凝视着眼前的帝王,第一次意识到,无论什么时候,帝王永远都只会是帝王。

对方是以防他用翻案的名义,为自己或是旁人谋取什么。故而一切未曾开始,便断了他的退路:即便你想参与什么争斗,但这一切你都将一无所获。

纵然他确实没有想以此帮助谁,而又借此获取什么,可这样残酷无情出自帝王家的逻辑,还是让他如坠寒冬。

但他没有犹豫。他弯下自己的脊梁,让额头贴到了冰凉的手背上。他听见自己平静得超乎寻常的声音:“庶民李昭,叩谢天恩!”

李昭如何进宫的,便如何出的宫。隔着半透的白纱望向外面的时候,心境却截然不同。

入宫的时候,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决心,将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在心底反复思量,生怕说得太过分触怒天颜没了后路,又怕情不真意不切得不到天恩眷顾。

现在出宫的时候却是满心的空茫,既有得到天子准许的释然,也有对皇家亲情永远放在权力之后的怅然。

他其实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而他确实也已经付出了一切。可他还是没料到无论口头上多么疼爱怜惜,权力与稳定却是永远放在第一位的。

可能这就是帝王的悲哀吧,因为对方眼里的痛苦并不似作假。又可能他和对方其实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口口声声亲情血脉,实则满心都是审时度势。

但往好的地方思量,他毕竟得到了帝王的准许。

还得到了……特意拨给他的,五个暗卫。

他打心底里明白,这是帮助,也是监视。即便他做出了愿意放弃皇室身份的承诺,皇帝却也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他们是祖孙,却也是君臣。皇帝必须防范着任何一个可能动摇皇位更迭的因素,哪怕这个人是自己曾经最为宠爱,而又死里逃生的亲孙。

但他毫无顾忌。想看,那便看吧,就让皇帝的眼睛跟他一起,去揭穿这一切的一切。

回到暂住的宅院,李昭并没有直接去往书房。在安排好皇帝暂借的暗卫后,他就往沈寒松的院落走去。

这一回不是想念,也不是窥视,他是要光明正大站在人面前,问清所有的疑点。

包括但不限于,沈寒松为什么能一眼就认出他胸口的疤,为什么知道他小时爱吃梨膏糖,又为什么甘愿蛰伏十年为了他,承受那么多煎熬苦楚……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钝痛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对方不计代价的无私付出,还是自己亲手制造的仇恨和疏远。

他推开了院门,沈寒松照旧坐在那个阳光直照的位置。门扉咯吱地响动,对方却没有回头,只攥着手里的东西,怔怔望着不远处的花丛。

好似一个没有生机的塑像。

他的脚步一顿,随后加快了步伐。他走到人身侧才止了步,低声唤道:“沈少帅。”

沈寒松的眼眸动了,像是被一支画笔点出生机。他极为缓慢地转头看来,露出有些消瘦的脸庞和略显木然的双眼。

“……”沈寒松张了张嘴,好似费了一番气力才发出声音,“……你来了。”

“……嗯。”李昭蹲下身与他平视,道,“沈随风入狱了。”

沈寒松的瞳孔微动,随后神情麻木道:“噢,我要去作证了么?”

“……不需要。”李昭压抑着心头莫名而来的酸楚和难受,语气平静道,“他认罪了。”

“认了什么罪?平反了么?”沈寒松问。

“没有。”李昭苦笑着摇头,“陛下以证据不足拒绝翻案,沈随风也拒不认构陷皇嗣的罪名,只承认自己贪赃枉法、仗势弄权。”

“……噢。”沈寒松缓慢地点了点头,“那可真是遗憾。”

两人之间静默下来,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李昭本来想问那些关于身份的疑问,可当看见对方这副情状,又什么都问不出来。对方过去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要紧?对方记得他的喜好,知晓他的样貌,愿意为他以身侍敌十余载,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要紧?要紧的,其实是他把一个满腔赤诚的人,亲手害成了这样……

但沈寒松又开口了,甚至还扬起一个隐约的笑意:“如此便好。”

“什么便好?”李昭疑惑地问。

沈寒松虚无的目光终于凝定起来,落在他的脸上,轻声道:“那这里也不需要我了。”

李昭袖中的手攥紧,看着人没有答话。

他知道,他是想反驳或是挽留的,但是对方的喜怒无常已经将他刺伤无数次,两人之间也有着永远跨不过的鸿沟;但他又打心底里难受,似乎好像对方如果这一去,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

沈寒松没有等他的回答,只缓缓地撑身站起来。沈寒松的身量是宽阔挺拔的,两人都站着的时候就已经比李昭高了半个头,而今更加显得居高临下。他从高处俯瞰着李昭,神情平静,语气淡然:“那我便该走了。”

“……你要……去哪?”酸涩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李昭艰难地开口问道。

沈寒松的神情迷茫了一瞬,随后又忽然一笑,低声道:“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李昭怔怔望着他,不能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下一瞬,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出现在眼前,来自沈寒松布满茧子的手掌:“这个,还给你。”

看到那颗珠子的一瞬间,李昭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东西太过似曾相识,让尘封的记忆里面不知什么想要破土而出!他努力回想着,回想着,却没有办法回想起一星半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样东西非比寻常地重要!!

看见他怔然的神情,沈寒松笑了,语声中有些自嘲:“我就知道……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寻常物件罢了。”

说着,他又深吸一口气,俯身下来,牵过李昭的手,将温热的琉璃珠放入他掌心,又将他的五指妥善包裹而上:“但我……还是要还给你。”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毫不犹豫地收手起身,向着外面走去,没有再看一眼这个院落,和身后那个曾经朝思暮想、而后又深恶痛绝、最后是恨是爱也说不清的人。

有一句话语随风飘来,在他的衣角消失在院墙以后:“……这样……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第78章 琉璃

李昭就这样跪在原地,望着手中的琉璃珠。

他的心好像空了一片,又觉得似乎应该就这样释然。

一切都结束了……都结束了,他和沈寒松再也两不相欠,这本就是他一开始想要的结果。

他应该庆幸,两人以这样相对平和的方式结束,而不是互相憎恶,不死不休。

他可以走回正途了,那个不悖人伦、也不伤天和的正途。

等一切完成后他就可以回到淮南道,娶妻纳妾,做一个闲散商贾,再也不问世事。

最好还有一个孩子。对,一个孩子。

他教孩子念书,沈寒松,教……

他的视线突兀地模糊了,掌中已经再无余温的琉璃珠也变得朦朦胧胧。有大滴的泪水从眼眶坠落,砸到那颗珠子上。

阳光被折成五彩斑斓的颜色,不知道是因为这珠子,还是因为上面的泪滴。

他忽然收紧手掌,撑着地面起身。他踉跄地走到院门,抓住一个仆从的衣襟,急切地问:“沈寒松呢?!”

那仆从有些惶然无措,向着旁边一指,结结巴巴地道:“往、往那边去了。”

于是他毅然转身踏上那条路。他的步伐急切,到最后近乎小跑起来。风拂起他的衣袍额发,像是一个要御风而起的仙子。

这条路很短又很长,他竟然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咫尺千里。

他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停在路的尽头,因为他看见了那个步伐迟缓的人影。

沈寒松正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身形僵硬,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李昭深吸一口气,用最响亮的声音唤道:“沈寒松!!”

对方的脚步停顿下来,随后极为缓慢地转身,露出麻木的面庞上呆滞的双眼。

他的心被细微地刺痛了。他快速上前几步,又蓦然停下步伐,双拳紧紧攥起,好像要以此汲取什么力量:“……你留下,好不好?”

沈寒松的面上露出疑惑而又茫然的神情,问:“为什么?”

“因为……”李昭心中乱成一团,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心急如焚之下,只道,“我养你!!”

这句话像一支利箭射中沈寒松。沈寒松的身形一晃,眼眶霎时间便红了。他怔怔望着这边,又问:“……为什么?”

“我养你!”李昭斩钉截铁道,“待这一切结束以后,我带你归隐淮南道,我们做一对自由自在的商贾,什么事也不管,再养一个孩子,你����”

沈寒松突兀地笑了,却笑得很难看,看起来更像是在哭泣。他的双肩抖动起来,面上的五官颤抖着。他的声音嘶哑哽咽,十分嘲哳难听:“你?跟我?”

“是,我,跟你。”李昭语气坚定,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掌心的琉璃珠被攥出了湿热的汗。

沈寒松却以一个很小的幅度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了。”

“为什么?!”李昭难以置信地问。

沈寒松又笑了,这一回,是一个十分温和的笑。他上下打量着李昭,许久,最后终于轻飘飘地道:“……你又不是阿照。”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将李昭钉在原地。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身躯不能动弹半分。对面的那人转过身去,又迈开步伐,他却无法挣动分毫,甚至不能发出声音。

……是啊……他又……不是……黎照……

在他模糊的目光中,那人重新向远处走去,一步又一步,没有片刻停留。那人的身影逐渐变小,小成一个黑点。那个黑点也最终不见,消失在很远的地方。

李昭僵立着,许久许久。好像烈日落下了天穹,他才惊觉已经夜色降临。

他一点一点地转身,拖着无觉的身躯。他蹒跚着踉跄着,向着相反的方向行去,隐没入夜色尽头。

“少爷……已经……三天没有……”轻羽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隔着房门传入耳中,李昭却没有动弹,只凝视着手中的琉璃珠。

紧接着,是墨尘的声音,也若有似无:“喂……行么?”

“不行,”轻羽的声音愈发哽咽,“什么也……不……再这样……是好?”

“我进去看看。”这句清晰起来,因为房门已经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