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玉 第48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这让他下意识地有些恍惚。一切似乎又重回十数年前某个峭壁之上,也是这样一只手,将他的躯体连同性命,牢牢攥住。

“……阿……昭……”他发出几乎不似人声的呼唤,喃喃道。

那人的手掌忽地一颤,随后更用力地攥紧了他。崖边又来了几道身影,和同那人一起,七手八脚地把他往上拉拽。

他已经没有挣脱、反抗或是配合的气力。在晃晃悠悠、浮浮沉沉的黑暗里,他的双眸逐渐关阖,失去了所有意识。

第55章 亦幻

“为什么还没醒!”这是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在此,又绝不会以这种森冷语气说话的声音。

“……少爷,”这是轻羽战战兢兢的回复,“他伤得太重,浑身的血都怕是快流干了,我从未见过伤得这般重的人竟然还能活着。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要让他苏醒过来,得好生耐心调养才是,若下了猛药,怕是会适得其反……”

一声拍案之响,随后是黎照冰冷的语声:“我要他活,要他醒过来,无论是任何手段!”

“……是。”轻羽的话语带了几分哭腔,“轻羽会尽力的,请少爷����”

“少爷稍安勿躁。”这是墨尘沉稳的声线,“少帅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生调养必能转醒痊愈。”

压抑的深深呼吸后,是黎照隐约带着怒意的声音:“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是。”伴随着如释重负的回应,房门关闭了,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一个脚步响起,由远及近。随后一只温热的手抚上面庞。沈寒松想要掀开自己的眼帘,或是哪怕牵动半根手指,却发现一切只是徒劳,只能静静地躺着,同那默然抚摩自己面颊的人一起。

那只手忽然颤抖起来,以并不轻微的幅度。随后一滴热流落在他的脸上,又被另一只手慌乱地拂去,黎照喑哑发颤的声音响起:“怎么……这么傻……”

沈寒松想要开口安慰,却无法动弹分毫。他的心揪紧了,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他的眼眶不自觉地发热,他感觉到有同样的热流,从自己的眼角流出。

对方的动作一顿,随后为他轻轻抚拭着眼角。接着是柔和的吻落了下来,伴随着阻滞深重的呼吸。沈寒松的心仿佛被千针万刺一般疼痛,他感受着对方温柔到极致的吻吻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又落在自己的眉毛、眼睫、脸颊上,随后停驻不动。

又是许久许久,对方将手臂下移,轻轻地环住了他,随后整个人放轻力道覆上来,若即若离。对方的脸颊埋入他的侧颈,身躯开始颤抖起来。

别哭……不要哭……我没事……沈寒松拼命地想要启唇回应,却又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感觉,只有滚烫的热流不断自眼角涌出,没入两侧的鬓发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人终于停止颤抖,松开了环住他的怀抱,一手为他抹去眼角的新泪,声音哽咽道:“怎的还在流泪,痛么?”

他想摇头,却难以成行,只能任由热泪如注地流出。

对方不停地为他抚去眼泪,又俯过来与他额头相抵,声音嘶哑:“沈寒松,我来救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我是你的……阿照。”

沈寒松的热泪更加汹涌。他竭尽全力挣动着。终于,上天不负苦心人,他那重如山岳般的眼帘缓缓地掀开了一线,一张泪痕交错的模糊面容近在咫尺,就像悬崖边的那人一样。

对方的瞳孔一颤,随即蓦然直起身,难以置信地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颤声问:“你醒了?”

沈寒松用尽浑身的力气,却只能以一个十分微弱的幅度点了点头。

对方显然观察到了这几不可见的回应,因为下一瞬,一个比先前热烈百倍的拥抱倏然将他包裹,伴随着黎照颤抖的声音:“寒松……沈寒松,你怎么这么傻?我说过,我不会要你牺牲什么,你又何至于甚至要付出性命?”

沈寒松没有办法回答,只竭力想要抬手回抱他,最终却只能力竭落下,闭上眼无声饮泣。

对方立时撑起身,捧住他的脸不断拭去连绵的热泪,一边哽咽道:“没事,没事,现在都没事了……你好生歇息,我就在这里,一切有我。”

沈寒松紧绷的身躯和心弦逐渐放松下来。在对方低声的安慰和温柔的抚触中,他重新坠入了黑沉的梦乡。

再恢复意识时,又听见了低沉的对话。

这下是墨尘的禀报:“少爷,少帅周身,没有什么物件;吴氏大宅,也已经人走楼空。您要的东西,恐怕……”

紧接着是轻羽的惊呼:“少爷!……你没事吧?”

“……无事。”黎照的声音较之平时更为干涩嘶哑,“先把人救醒罢。旁的事,往后再说。”

“……是。”墨尘低声应道。

“少爷不必过虑。”轻羽安抚道,“少帅的脉象一日好过一日,想必完全的清醒,便会近在眼前了。”

“嗯。”黎照的声音中都是掩不住的疲惫,“这段时日,不眠不休,辛苦你了。”

“少爷看中的人,轻羽自然要全力以赴!请少爷放心,一定还一个活蹦乱跳、不是疯狗胜似疯狗的少帅给您!”

黎照竟然被他给逗笑了,随后语气有些无奈道:“先出去吧,让我在这里待会儿。”

“是!”门扉合拢后,又是无声的寂静。

脚步声照旧过来了,与前面无数次一样。那人停在床前,一片阴影覆上沈寒松的眼帘,随后一只熟悉的手抚上了他的侧脸。

那只手轻轻摩挲着,像是极为珍视,有呼吸近在咫尺,那只手不再抚动,指掌随后收紧了几分。

沈寒松莫名地有些紧张,衾被里原本不能动弹的手指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像是回应他的直觉,一个温暖而温柔的吻,就这样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不自主地战栗起来。尽管他不知为何,但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吻与以往每次都不一样,不是用来封住他未尽话语的吻,也不是用来作为情欲开端的吻,甚至不是刻意展示给他什么的吻。这就是一个吻,落下的原因是,对方想要吻他。

就这样的一个认知,刹那间击碎了他的心防。他的眼眶又发热起来,伴随着难以自控的热流。

那人轻柔辗转的动作倏然停顿,稍稍起身轻抚去他的泪水,低叹道:“还疼么?”

他拼命地想要摇头,却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前功尽弃。对方也并不等待他的回应,只轻吻了他的眼角,又重新直起身远去,抚摩着他的侧脸。

一片温馨的静默之中,那人忽然又开口道:“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因此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自然,哪怕他知道,却也无法作出任何回应。

下一句话接踵而至:“你我都是男子……这终究为世所不容。更何况我的身份……”

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沈寒松心下却有些不详的预感,不知从何而起。

对方换了个话头:“就是这样的镜花水月,说好的是一场梦,你便要为此付出一切么?”

这不是梦,也不是镜花水月!沈寒松竭力想张口反驳,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阿照对他的关切是真的,阿照对他的爱是真的,阿照的拥抱和亲吻,也是真的,就如同现在一样!

“……可我却不能。”对方喃喃道,“我不能拥有,也不能继续。我要做的事,还没能做完……”

对方握紧他的手,传递来的温度却冰凉得不像话。他想反握回去,告诉对方:有我在,你想做的无论什么事,我都会陪你一起,直到你遂心如愿为止。

但他只能极轻微地动了下指尖,在人掌心,似乎想要为人搔痒。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随后又是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他唇上,唇瓣分离后是低沉的话语:“好好歇息罢。能给你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给你。”

说罢,便毫不留恋地放开他,快步离开了房间。

第56章 亦真

沈寒松真正能够睁开眼的时候,是先闻到了沁脾的花香。

他对花木并无什么涉猎,故而只觉清香宜人,却再也说不出更多夸赞的话语。

他的眼帘缓缓地掀开,喉咙并不是以往从重伤里恢复的那般干裂灼痛,想必在昏迷的时候,有人极为妥帖地照料了他,就连水都没有让他少喝一口。

其实房里的光线并不很亮堂,窗户只半敞着。但这对于昏迷许久的人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地刺眼。他重新闭上双眼,反复几度,才勉强真正地适应了这样的亮度。

他慢慢地转首,一点一点看向外侧,就见黎照一手撑着额角,坐在床边打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蒲扇般的阴影。

他本来不该把人叫醒,因为对方面上是难掩的疲敝。但他知道相对于休息,对方更需要的是他的苏醒,因此他开口了,声音十分干哑:“阿照。”

黎照浑身一震,蓦然睁眼望来,露出因泛起血丝而微红的眼眸。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先是睁大眼睛顿了片刻,随后倏地倾身过来,握住他双肩关切地道:“你醒了?!”

沈寒松凝视着他,无声点头。

黎照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把积郁已久的郁气都一并吐出。随后俯下身来,既重且轻地,以一个想要尽量拥紧他,却又不敢损伤他的力道将他环住,深深呼吸数度,如释重负地道:“……太好了。”

沈寒松享受着他的怀抱,抬起虚软的手轻轻覆在他后背。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许久,沈寒松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开口道:“你怎么在这儿?”

黎照没有放开他,只道:“你月余未归,我忧心出了什么变故,便快马赶来了。”

“……”沈寒松轻轻推开他,蹙眉看着他,“那你国子监的公务怎么办?”

“放心。”黎照重新拥紧他,道,“我寻个借口告了假,祭酒准了。”

“……哦。”沈寒松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随后沉默下来。

他其实想问,那些自己半昏迷期间,听见的话语都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可是身份”,什么又叫“可是不能”。可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眼前的怀抱过于温暖和真实,让那些话语像是伤重之时幻听的呓语。

更何况,哪怕确实都是真的,他也宁愿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他的阿照就这样真切在他的眼前,他绝不能容许存在一丝一毫打破这一切的可能。

“怎么了?”对方却敏锐地察觉他的反常,稍稍撑起身问,“还有哪里疼么?”

“没有了。”他立时回过神,咧开一个笑容道,“阿照来救我,我真的很开心。”

“是么?”对方眼眸微动,随后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也扬起一个微笑道,“这可能便是心有灵犀吧,你……”

说到这里,话语有些哽咽,就没有继续下去。黎照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望来时,神情已截然不同,带着浓厚的沉痛:“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沈寒松有些愕然。

“为什么,要,跳下去。”黎照一字一顿,双眸通红。

沈寒松一怔,随后浓浓的酸楚和无奈自心底涌出,阿大与阿二的面容在眼前次第浮现。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脆弱,他转头对向里侧,轻声道:“都是我的错,动了不该有的恶念,自食恶果。”

“什么恶念?”黎照沉声追问。

沈寒松却没有回答,只抬手抹去眼角不觉滑落的泪水,才睁眼转头望向他道:“东西,拿到了。”

黎照瞳孔微缩,声音也艰涩了几分:“在哪?”

“在那片临近崖边的林中,一块石头下面的土里,被油纸包裹着。石头大概这么大,”沈寒松艰难地抬起手,虚弱地比划着,“一头有些尖锐,另一头比较圆润,其余地方都是不规则的棱角。”

听完他的描述,黎照噌地站起来,转身便要往外走。沈寒松心中霎时涌起万分落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右手无声落下,攥紧了身上的被褥。

却没想对方刚迈出两步,脚步就倏然顿住。又蓦地转身回来,大步走到床前,俯身在他额间印上一吻,才道:“我去去便回,等我。”

沈寒松的眼睛瞪大了,怔怔地点头。于是对方才露出一个并不常见的微笑,直起身离去。

沈寒松慢慢地抬起手,抚着犹带余温的额头,只觉历经的万般苦楚牺牲都再也不足为道。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窗棂透下的阳光晕成了片片光影,好像直接投射在他的心间。

李昭的步伐匆忙,寻到在门外等候的墨尘递了个眼神。待两人走到院落的一角,他才低声将所谓证据的大致位置,和石头的形状细细描述了。

其实哪怕知道这个讯息,在一片丛林中找到一块相符的石头,那也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但而今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抬着重伤未愈的沈寒松去寻,这是再不择手段的李昭也做不出来的事。

墨尘领命出了院落,李昭在原地静静地站立半晌,望着天边的艳阳平复了好一番心情,才转身迈步,重新往人养病的房间走去。

房里已经漾起药香,是轻羽端着熬好的药,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余光瞥见李昭步入,他伸向药碗的手一顿,侧首笑道:“少爷你来啦!那少帅喝药的事,便轮不到旁人操心啦!”

李昭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已经吹着口哨,像一阵风一样卷走了,还顺便带上了门。

房内的光线暗下来,李昭无奈地收回目光投向床内,就见沈寒松半靠在床头锦枕望着这边,憔悴的病容上是一双发亮的眼眸。

他无声暗叹,走到床边撩袍坐下,轻问:“如今醒了,能自己喝么?”

得到的,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甚至还带了几分委屈的语气:“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