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山下的镇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萧条。
临岚连年征战,大部分人家都关着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显得沈砚一行格外显眼。
走了一里路,才看到一家客栈,沈砚勒住马,在“悦来客栈”的牌子下面停下。
“这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我们在此落脚,歇歇吧?”颜和谦提议道。
沈砚犹豫:“天色未黑,我们要不再加紧赶些路?”
颜和谦“啧”了声:“是你寻夫又不是我寻夫,你自己不怕死就算了,不能这么压榨我们啊。”
沈砚给了他一记眼刀。
贺骞咳了一声,率先进了屋子。颜和谦抿着嘴笑了声,也跟着进去了。
客栈里竟然没人接待,沈砚高声喊了一句,后厨才急急忙忙出来一个中年男子。
“客官,实在抱歉,我、我这有点事儿,恕不能招待你们,还请几位贵客移步其他客栈。”老板赔着罪,很着急的样子。
颜和谦奇怪道:“什么事儿,这么慌张?”
沈砚也问:“需要帮忙吗?”
客栈老板看他们的模样不像坏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跺了跺脚:“唉,我这的厨娘突然晕倒了,我想替她找个大夫看看,可这方圆十里医馆的人都跑光了,哪儿有大夫啊!”
说着,客栈老板把后厨的帘子撩开:“我怕在这闹出什么事儿,到时候我说不清,正打算去官府报案。”
只见后厨的灶台旁倒着一个女人,看起来有些年岁了,脸色乌青,双眼紧闭着。
沈砚快步走到女人面前,出声喊:“能听见我说话吗?”
客栈老板急着说:“她都晕了!哎哟,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可千万别出人命啊!你们要是不走,要不就在这帮我看着,我现在就去报官!”
“等等。”沈砚上手掐了掐女人的脉搏。
老板的眼睛都瞪大了:“诶别碰她,万一碰坏了,可是你的事儿啊!”说着,老板双手举得老高,“你们都看到了,我可没碰她啊,别想讹上我!”
沈砚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右手掐上女人的人中。
老板急得想拦他,被颜和谦一下子扯了回去。
“放心吧,他可是大夫。”颜和谦随口说。
“大夫?”老板像抓到什么救命符似的,“谢天谢地!居然有大夫了!”
沈砚打开随身带的药袋,从里面拿了一粒药丸,找客栈老板要了碗温水,又在女人头上施了针。没到半个时辰,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诶哟,真是神了!”客栈老板蹦得老高,“神医!你是神医啊!”
沈砚摆摆手说:“她应是有寒喘症,现在虽然醒了,但也要先回家慢慢温养。”
“唉,她的儿子早被羌人打死了,老伴儿也被拉去充兵,哪里来的家?”客栈老板摇摇头说,“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基本上都跑了,也就我这客栈还开着。”
贺骞有些动容,坐下来问:“你为什么没走?”
“等我儿子回来。”老板看着窗外说,“他也在战场上,我怕他以后回来找不见我,所以一直留着这家店。”
贺骞叹了口气,安慰道:“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客栈老板的眼睛有点湿,他擦了下眼角,强笑着说:“多谢神医救命,今日不管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我都分文不收!”
“诶,这倒不用,”颜和谦拒绝道,“住店的钱我们还是有的。”
刚醒的女人有些虚弱,千恩万谢,差点就要磕头,被沈砚拉了起来。
“神医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你能看得上的……”
“什么都不用。”沈砚笑了笑,“你们要是真过意不去,我瞧后院长了些草,能卖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
凤吐流苏带晚霞,出自卢照邻《长安古意》
明天小情侣就会见面啦
第74章 重逢
老板愣了下:“那些都是些野草,客官要它做什么?”
沈砚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非也。那些都是草药,能治病的。”
“哦……”老板恍然大悟,“后山还有呢,客官你要是想要,我明儿一早就给你采回来。”
第二天一早,客栈老板当真背着竹篓上山,回来时篓子装满了新鲜草药,叶子还挺着,根上还带着泥。
“客官,你说的草,我都采回来了。”老板把草药倒在院里摊开,“这一带的山我熟,以后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沈砚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从颜和谦的口袋里掏出一串铜钱交给老板。
颜和谦抱着手臂看他。
“我治病救人,你散财扶伤,也算是给颜家积德了。”沈砚非常自洽地说。
“几串钱我倒是无所谓,但你得担心的是,”颜和谦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客栈外,“‘神医’的名头,好像传播的有点快啊。”
沈砚愣了下,转头一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竟排起了长队。
“这是?”沈砚与贺骞面面相觑。
客栈老板陪笑道:“镇子上的大夫太少了,大伙有个头疼脑热都没处去看。他们一听您不收银子,只要草药,就……都想来治治。”
颜和谦轻轻笑了声,凑到沈砚耳边问:“怎么办?晦深可还在临岚城等着呢。”
沈砚看着外面的长队,无奈道:“两情若在久长时。”
“嘿,”颜和谦不耐烦道,“不在朝朝暮暮,那你不要命似的赶路是几个意思?”
“……”沈砚赔礼道,“我看外面有人病得很重,等不了,我尽快。”
颜和谦掏出一把扇子,摇着在一旁扇风。
沈砚坐在客栈靠窗的位置看病,渐渐地,附近巷子、邻村的人都扶着过来,队伍竟是越来越长了。
“……是冻出来的旧伤,筋脉不通。我给你扎几针,再敷药,很快就好了。”沈砚取出细针,消毒后刺入穴位。
没过多久,老人试着抬腿,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多了!真的能抬起来了!”
沈砚拔出针,收好:“后面少走路,注意保暖。”
老人笑着道谢,嘴里念叨着今天遇见了好人。
阳光斜下来,落在沈砚的肩上,安安静静的,衬得人温和沉稳。
天色全黑的时候,沈砚终于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开始收拾东西。
沈砚把草药归类放好,再把银针一根根擦净,放进布囊,动作有条不紊。
这时候,案上忽然出现一只手,轻轻摁住了灰色的布袋子。
沈砚慢慢抬起头,昏暗的灯光映在对面的脸上。
细密的沙子被风刮起来,扬得到处都是,叶子跟着沙子打了两个旋,最后落在来人的头发上。
昏暗的月光堪堪照亮他的身形,他戴着面罩,所以沈砚其实看不真切,但因为对方的眼睛很亮,有一滴不明不白的水光在对方的眼中打转,所以沈砚能清楚地认出来人是谁。
他比初春那会儿瘦了许多,长出了一点胡茬,束发也乱了,看起来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眉毛上带着少许血痕,嘴角也有伤。
空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罩着镇子上朦胧而安静。
沈砚的眼睛也湿了,他颤抖着伸出手,非常轻,又非常郑重地,摘下来人的面罩。
*
秦渊来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医馆大多关着,有的贴着封条,大夫早就跑光了。秦渊连跑三家药铺,都是锁门,柜里空荡荡,连根儿草都找不到,更别提买什么药。
他站在街角,正犹豫往哪走,便看见一位老人扶着墙匆匆走过,神色慌张的样子。
秦渊上前拦住:“老丈,附近还有大夫吗?”
老人喘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大夫都跑了,谁敢留在打仗的地方?”
“一个都没有?”秦渊有些震惊,“邻镇呢?”
老人想了想:“最近倒是来了两个先生,在悦来客栈坐诊,说是从外地来的,不收钱。”
“客栈在哪?”秦渊忙问。
“在这条街的街尾,你一直往前走,看到悦来客栈的牌子就到了。”老人指着道路尽头说,“不过你可得快点儿,去晚了,就排不上队了。”
秦渊松开老人,往街尾跑。
越靠近客栈,人越多,门口排着长队,男女老少都有,大家七嘴八舌地等着,队伍绕了小半条街。
秦渊穿过人群,往前面看。
窗边坐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布衣,袖口有些磨旧,安安静静坐着,手指搭在一位老人腕上,听对方慢慢说身体的不适。
沈砚摸了脉,开了药,等病人走了,才松了口气,抬起手,晃晃自己酸痛的脖颈。
秦渊的视线就这样穿过人群,穿过拥挤的街道,落在那个安静的,坐在窗前的人身上。
两人隔着一整道队伍,遥遥相对。
沈砚没有看到他,秦渊也没有去打扰。
一百八十三天的分离,在这一刻好像消失了。秦渊像寻常有情人一样,等着爱人回家。
终于,悦来客栈门前的人渐渐散了,秦渊穿过道,在案前停下。
沈砚看起来很惊讶,眼睛也红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秦渊也哽咽了一下,强忍着颤抖:“你……”
说到一半,还是被情动堵了回去,秦渊不得不缓了会,才继续说:“你来了。”
沈砚好像这才确认来人真的是秦渊,像无措的孩子似的抹了一把脸:“嗯,我来了。”
“还好吗?”秦渊温柔地看着他,却没敢走得更近,“这么远的路,走了很久吧。”
沈砚哭得失了声,摇摇头,语无伦次地说:“没有……不远……可是你怎么在……”
沈砚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秦渊明白他想问的话,温声答道:“临岚城被羌人围困,我只好下山来寻药与补给。听镇上人说,这里来了一位神医,”秦渊绕过桌子,将沈砚一把拉进怀里,揉搓着他的头发,“没想到居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