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皇帝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定:“朕知道了。”
曹贵妃抬起头,脸上落满了泪痕。
“将沈嘉拖去崇玄署,待罪听审,等候发落。”皇帝一句定音,“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陛下圣明!”柴恒高声说。
曹贵妃浑身脱力,瘫在阶下,晕了过去。
等到太医和宫女将曹贵妃领回宫,其他人潮也渐渐退去,御书房终于重归安静。
皇帝刚才急火上来,现在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咳嗽了好几声。茶水已经凉了,袁公公识相地换了一碗,呈给皇帝。
“那些金饼,烧融了吧。”皇帝一边咳着,一边疲惫地交代着。
袁公公先是愣了一下,哪敢说不,忙道:“明白。”
皇帝终于得空,喝了一口热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砚儿现在怎么样了?”
袁公公说:“瑾王殿下说在锦杭待得憋闷,已经出城养心去了。”
“前几个月禁足,苦了他了。”皇帝想了想,“暗卫跟上没?”
“跟上了,一路暗中保护,免得赤月再来。”袁公公安排得井井有条。
皇帝又问:“你可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边。”
皇帝眉峰一动:“西边?”
“是,看样子,是去了羌西。”袁公公低声问,“要不要……派人拦下?”
皇帝的眉头压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必了。只是羌西路远,那些暗卫怕是不够。传令清夜台,派个机灵的人护着,别出什么乱子。”
袁公公应道:“是。”
过了会,皇帝又叫住他:“等等。”
袁公公问:“陛下?”
“昌国公大公子,最近是不是也闲着?”皇帝说,“叫他也跟着吧。”
第73章 羌西
大漠的风很硬,一张嘴,能灌进鼻子嘴巴满满的沙子。
沈砚裹着面纱,很悠闲似的,慢悠悠地骑着马,往黄土中高耸的城池处走。
他身后还跟着一匹马,颜和谦也蒙着面,非常不满地说:“你也胆子太大了,居然敢借养伤之名来羌西。这要是陛下怪罪下来,你怕是又要挨板子。”
沈砚拍了拍马鬃上的沙尘:“你胆子也不小,瞒着昌国公跟我来这种险境。”
“我不跟着,你死在路上都无人知晓。”颜和谦骂他,“赤月的人可还在追杀你呢,你要再出事,谁来替你挡?”
前面路过稍高的土堆,沈砚拽紧了缰绳,叫马头抬起来:“雇主不死,这笔账就不算完。”
颜和谦看他骑马的样子,没想起来他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明明以前沈砚不喜骑术的。
这样走着神,颜和谦差点错过关键信息,一怔:“你知道赤月的雇主是谁了?”
沈砚说:“八九不离十。”
日头斜坠,两道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两人并马慢行,一路沉默,只闻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轻响。
行至窄巷口,颜和谦忽然抬手按住缰绳,马匹立刻停稳。
“等等。”
沈砚也勒住马缰,看向颜和谦:“怎么了?”
“有人跟踪。”颜和谦声音压低,眼神沉了下来。
沈砚给颜和谦递了个眼色,后者便会议了,一拽马缰,跟在沈砚身边,两匹马一起拐进窄巷。
刚停稳,墙头风声一动,一道黑影纵身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这人看着,竟有些眼熟……
沈砚缓缓掀开面纱,露出半张脸,看清来人后,终于松了口气:“小贺大人,你怎么来了?”
“陛下说羌西路远,命清夜台派人前来,保护你的安危。”贺骞拍了拍手,“谁知道你走这么快,叫我一路好赶!”
“陛下知道怀青要来羌西,”颜和谦假装不明白,“居然没抓怀青回去?”
沈砚也没明白,谁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觉得嘉儿的事有愧于我,所以在我出城的事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补偿吧。”
颜和谦挠了挠头:“贤王殿下什么事?”
沈砚看了贺骞一眼。
贺骞解释道:“殿下治病的药被人换成了毒,买毒用的金饼都指向贤王府私库。但二殿下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冤枉的,还叫几名老臣去站台,碍于朝局,陛下没再深查,只杀了贤王府几名管事,把二殿下关入崇玄署待罪。”
颜和谦张大了嘴巴:“你们沈家可真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啊。”
沈砚平静道:“谬赞了。”
颜和谦又问:“既然雇主都下狱了,赤月应该不会再跟开了吧?”
“但愿吧。”沈砚说。
几个人的马一前一后,在狭窄的小巷中穿梭,眼看就要到临岚城下。
高大的石城伫立在不远处,城墙上有被烧焦的痕迹。
颜和谦勒住马,说:“再往前就是临岚城了,那里是两军交战前线,不如我们就在此处歇脚?”
“也好。”沈砚应了一声,抬头望向天际。
颜和谦伸了个懒腰:“终于可以歇会儿了����”
西天尽头,沉沉暗色,像一把火烧到天尽头,绸缎似的红了一片。
颜和谦看着天边的火烧云,颇有诗兴地仰头说:“瞧瞧,此情此景,这就叫‘凤吐流苏带晚霞’!”
沈砚闻言,愣了一会,盯着那片暗红看了片刻,忽然瞪大了眼睛:“不对,那不是晚霞。”
颜和谦奇怪道:“那是什么?”
“是火光。”沈砚攥紧了手里的缰绳,“临岚城开战了!”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从群山之中滚来,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颜和谦倒吸一口凉气,“啊”得一声跑掉了,躲在沈砚身后。
贺骞很嫌弃地看着他:“到底谁保护谁啊?”
临岚城的主防建在高处,易守难攻。自从上次羌人偷袭失败后,他们便换了计策,打算把城墙四面都堵死,在山下安营扎寨,打算把守军困住,再时不时猛攻骚扰,直到临岚弹尽粮绝。
火舌席卷着狼烟冲向天,砰地,火药在城前,土石和箭矢一起砸向临岚城。
新一轮攻势来得又猛又急,嘶吼声贴着山壁往上滚,整座山头都在震动。
守军趴在城垛后面,手臂早就拉酸了,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名小兵连滚带爬跑到秦渊身边,身上沾着土和血,说话都带喘:“粮食快顶不住了,库里的药也剩下没多少,不知道还能再撑几天!”
秦渊握着剑柄,眼睛没离开城下,问另一个兵:“还能撑多久?”
“省吃俭用,最多一个月。”那人说,“但是现在伤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伤药吃紧,弟兄们也只能硬挺,有的人伤口都化脓了。”
秦渊又问了几句,等曹全巡营的时候,把情况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曹全望着山下黑压压的营地,脸色很重:“把每天的口粮用度再减一减,所有人轮换吃饭,轮换上阵,绝不能断防!”
秦渊点头领命,命令很快传下去。
饿肚子成了常态,刚啃完半块干饼,就得提刀冲上去堵缺口。
炮火接连不断,碎石砸在铠甲上,箭矢密密麻麻扎进木垛和盾牌里。
若是有人中箭倒下,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位置,连看一眼的空都没有。惨叫声、刀枪声、号令声混在一块儿,吵的人耳朵里嗡嗡响。
扑地一下,箭射在小兵的腿上。那人疼得跪倒在地,手里的盾掉下来:“操!”
密密麻麻的人墙组成天罗地网,将羌人的箭雨挡在外面。他这一倒,铜墙铁壁便多了个缺口,密密麻麻的箭射下来,他的肩上又受了两道伤。
“秦哥……我撑不住了……”
“去后面!”秦渊立马举着盾牌,挡在缺口前面,用身体把他护在后面,“快点!”
秦渊举着盾,咬牙在烈日下又守了大半天。
等这一波攻势退去,城根下已经躺了一片人。
清点下来,死伤一百三十多。
伤兵一排排靠着墙坐,伤口大多在流血发炎,军医只有三人,忙得团团转,草药和绷带早就空了。
曹全站在伤兵中间,脸色阴沉:“再这么下去不行,不出一个月,弟兄们都得死在这!”
“主要是这天慢慢热起来,多了这么多伤病和尸体,动摇军心不说,要是出了什么疫病就完了。”副将在旁边担忧道,“必须想办法,找些大夫和药来。”
曹全当机立断:“这样,你去挑几个身手好的,趁夜缒城,去山下镇上的医馆,无论如何也得把药带回来!”
副将问:“外面全都是羌人,下山就是送死,能派谁去?”
曹全想了想:“最近我提拔了一个新兵,名叫秦渊。他身手了得,行事稳重,应该有本事回来。”
“秦渊?”副将听过这么名字,“我觉得不妥,他现在是守城副尉,城防缺不了他。”
“你还有更好的人选吗?”曹全反问道。
副将愣了下,看着外面哀嚎一片的伤兵,叹了口气。
“谁的命都是命,我也希望他能活着。”曹全转身道,“但他是大景的兵!我大景的沙场,没有贪生怕死的人!”
接到消息的时候,秦渊没有犹豫。
副将告诉他,这次只能成功,即便他死在山下,也得把大夫和药送上山。
当夜,秦渊便换上一身破旧布衣,腰里藏了把短刀,从城墙侧角缒绳而下,消失在夜色里。